事情進展的並不順利。

剛出了城門沒多遠，紅色藤蔓的顏色就褪去不見了。

很快，變回正常顏色的藤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再向後退縮，而是極速枯萎衰敗，化作粉末消散在泥土中。

因為小城四周都是森林，失去了特征的藤蔓四處可見，所以羅槿根本無從找起。

不知道擎蒼是不是平安到達隔壁城池，也沒了挖掘屠城之人的線索……羅槿總覺得做出這事的這人並不簡單，無可奈何降到地面，杜若緩緩松開覆在羅槿腰側的雙手，站至他身側，依舊寸步不離，目光追隨著羅槿不放。

猶豫片刻，在陷入沈默的羅槿身旁，杜若想要重新開始上次被尖叫聲打斷的話題。

“仙、仙師。”

剛開口又頓住，又因那人眼中不可忽視的擔憂強行扭轉了方向：“您很……擔心擎蒼師兄麽。”

輕輕說出這句話，杜若現在身體狀況好了很多。即使口渴的感覺仍未消失，起碼意識清晰了起來，不像是在血霧中一般難受了。

如意料中一般，見羅槿點點頭，杜若心裏溢出一陣難以控制的酸意。

就算早知道會是這答案、羅槿回應的也無可厚非，他就是忍不住有些羨慕。

大概是兩人同房睡了太久太久，從得到自由開始就一直陪伴在身邊，還能因著‘任務’時長有緊密的接觸……

身體上的過度親密讓他也有了心理靠近的欲望。

兩個月下來，按照羅槿教的方式，杜若也能感受到體內微弱的靈力。

不過，大概是技法生疏的原因，他運用那丁點兒靈力要比羅槿所說的費力許多，就算努力下可以達到那人所言、只身一人站穩飛劍之上，也因為貪戀與某人身體緊貼的親密感覺，被可以隱瞞下來。

無數春秋冬夏不曾有過的感覺，太長時間獨自一人，一旦有了可以同他人接觸的機會，杜若當然不會放過。

沈默持續了太久，久到杜若思緒飄遠又回來，就見羅槿直直盯著自己的這個方向，忽然就豎起了他的佩劍，直直朝自己刺了過來。

杜若完全楞住，也沒有絲毫閃躲的意思，劍尖直指過來的時候甚至閉上了眼睛。

以為就要斃命的前一秒，耳畔卻傳過什麽撞擊的聲響，身體被一只溫暖的手抓拖著暮然向前、睜眼就被拽到了羅槿身後。

“站著別動。”

羅槿一句話留下，杜若這才發現與剛才類似的血色藤蔓不知何時出占領了自己剛才所佇立的位置。

消失血色的藤條卸去了血液的重量，動作比開始還要迅速，四周有是濃郁的樹林，羅槿根本不能及時帶著杜若逃離這裏，只能全神貫註的應戰。

不斷的揮劍砍斷樹藤，它們的數量卻越來越多，怎麽都斬不盡。

羅槿不僅需要掩護自己，還要分神顧全身後的杜若不被他們觸及……

或者說，身後的杜若就是這些藤蔓的目標？

有了這個想法後，仔細辨識，果然這些細長的藤蔓不是攻擊自己就是探向他身後的方向。而且襲擊自己時，能多狠就多狠，轉向杜若時卻變得柔軟起來。

藤蔓並不想傷害杜若。

“不要出來！等我。”

有了這個認知，羅槿當機立斷，將長劍插入土中、飛速豎下一道法決，立刻，圍繞著杜若周身出現一層保護結界。

就算因沒徹底完整原身記憶術法有些生澀，這些天下來也熟練了。

不用分神顧及杜若，羅槿的力氣應付這些雜亂的藤蔓也足夠了。

可誰知，結界完成的下一秒，本是180度進攻的藤條瞬間蔓延成了360度無死角。

武器另作他用的羅槿剛轉過身，腳下土地就攥出了與四周青藤不同的黑色藤蔓，瞬間纏上了長靴，拖得他重心不穩的險些摔倒。

也是在這個時候，不遠處不停拍打著結界表層的柔軟的青藤忽然箭矢一般的朝他襲來，周身一片綠色的環境、視線又被轉移的情況下，根本來不及反映。

“小心！”

比起羅槿，杜若更早一步發現了危險，尖銳的藤蔓極速像羅槿襲去，直向他的心臟。

羅槿只聽見忽然湊近到耳畔的呼吸聲，緊接著就被撲倒在一旁，睜眼就看見杜若完整的壓在自己身上，表情有些猙獰。

手臂剛環住他的上身，就被手掌接觸到的黏稠感震驚。

“杜若……”

不知為何，藤蔓沾了杜若的血液之後立刻四散退去，連帶纏繞在羅槿腳裸處、與眾不同的黑色藤條，也鉆回土中、瞬間消失不見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跟他們一樣。”

疼痛的呼吸顫抖，杜若感受著環繞在他身上的那雙手。

藤蔓紮進肩膀的刺痛感難以忍受也強自咬住牙關、咽下去，杜若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騰著，他費力的撐起身，依舊保持著把羅槿壓在身下的狀態，就算有起身的力氣也賴在那裏。

絲毫不因擅自離開羅槿劃下的保護範圍而後悔，若是這藤蔓刺中的不是他、那受傷的可就是羅槿了。

同樣清楚的目睹了、那個孩童由正常轉變為被魔物操控的傀儡的瞬間，藤條抽離自己肩膀時，杜若就考慮著自己結束姓名或者趕緊退開，他不想變成被魔物控制的傀儡，可懷裏抱著羅槿，這讓他到現在都挪不動腳。

驚訝於杜若推開自己而受傷，與身上人對視著，感受著他沈重的鼻息噴灑在自己臉上。

羅槿因杜若的話心臟輕輕一顫，就見他肩膀上血液步步滲透了雪白的弟子服。

伸手覆上杜若肩膀，探入的靈識感受到了他體內異常的波動。

大概是身體經過洗練的緣故，杜若沒像城中人一般立刻失去生命氣息，而是在體內劇烈的翻滾著什麽、想要釋放出什麽和壓抑什麽。

“不會……”

想要坐起身來，杜若卻不肯從自己身上離開，羅槿只能就地探入自己的靈息，幫助杜若壓下他體內的暴栗氣息。

“那如果我沒死，等……等到下一次，我回到你身邊的時候，可不可以……拜你為師？”

“像擎蒼他們一樣，一直……都在你身邊？”

還思考著要如何安慰杜若，就聽到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惹得羅槿斂眉豎目。

這都是什麽時候了，怎麽還有心思想這些？

而且……趴在自己身上的這個人，十有八九是不會再回來了。

本以為總算因自己的受傷找到了正當的時機說出未完成的話，也覺得有了這個契機就不會被拒絕，卻發現身下的人皺眉凝視著自己，剛才好不容易面向自己的滿眼擔憂也消失不見。

好像……被討厭了？

這結果讓杜若十分沮喪。

而羅槿，看著那一張俊臉經過一番折騰弄得臟兮兮的、十分可憐，而因為自己的再次拒絕、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樣子，又莫名有些熟悉。

羅槿蹙眉的原因，其實是杜若不合時宜的請求和這怪異的熟悉感，而不是對他這個人的反感。

一路相處下來，他並不討厭、甚至有些心疼這個世界裏、同樣叫做杜若的人。

明明小白楊一般向上的青年，卻處處小心翼翼。

他看得出他每一句話出口都經歷了無數考量，他似乎十分害怕自己對他生出厭煩。

羅槿輕輕嘆了口氣，在沒有危險的前提下，杜若想要繼續保持這個姿勢，他也不反對。

一邊調息著杜若體內過分急躁的血氣，一邊伸手將滑落下來、將遮住杜若臉龐的發絲別在他腦後。

“我答應你。”

短短四個字出口，滿臉的哀怨瞬間消失不見，杜若的眼睛亮了又亮，璀璨星眸更加耀眼，瞬間高昂了情緒。

明明是建立在無數條件上的一句平淡回應，卻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一般高興。

這一刻，得償所願的杜若也再顧不上別的什麽，就算剛剛經歷了兩次可怖場面，也立刻俯下身緊抱住了羅槿，將他狠狠壓在懷裏。

“等下一次見面，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拜師。”

明明剛剛經歷了一場打鬥，明明一直都是緊張情緒，羅槿也止不住因為杜若的喜悅放松下了心情。

不管杜若之前做過什麽，他已經失去了曾經的記憶。羅槿自覺他回到四象山後、可以根據杜若的表現向旭堯仙尊打探清楚情況，然後適當求情。

若是……真像杜若自己所說，是犯下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大過、收徒無望，羅槿也願意隔些日子，多去探望這個被終生封印在陰冷冰山中的青年。

並沒有忘記莫名消失的擎蒼，羅槿輕拍了拍杜若肩膀，示意他起身。

雖然藤蔓消失了，一時也沒有再出現的意思，但這片森林並不十分安全。

簡單答應了杜若，羅槿還要繼續去尋找擎蒼的蹤跡，小城善後的事也需要他處理，突然出現的奇怪藤蔓聞所未聞，羅槿還要向門派及時傳訊匯報。

“那我……可以提前喚你一句……師尊麽？”

不慎肯定的問出聲，羅槿看杜若小心翼翼的模樣，實在不清楚他有什麽好怕的，只好點了點頭。

“師尊……”

“嗯。”

被輕聲回應，杜若心臟漏跳一拍，興奮的心情一時難以平覆。

其實這樣的簡單稱呼並不能意味什麽，但羅槿的回應就是讓獨身太久的杜若感到心安。

等以後回到四象山，有了羅槿在身邊，就有了人依靠，他終於也可以有親密的人了。

“師尊？”

試探性的又喊了一句，身下的羅槿挑挑眉，還是應了下來。

可有了第二次，就一定有第三次似的，眼看杜若又有開口的架勢，羅槿連出聲道：“先起來。”

“知道了，師尊。”杜若立刻起身，然後伸手就要去拉羅槿：“我拉您起來吧，師尊。”

特殊條件、特殊境況下，剛被應允下來就更得寸進尺了，杜若一口一個‘師尊’，有的沒的叫個沒完。

羅槿輕嘆一氣，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外門弟子忽然成為了親傳弟子，不管放在誰身上，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機遇一事，其他人也說不得什麽，頂多不服氣。

只不過……眼前杜若的身份有些特殊，怎麽是戴罪之人。

伸手出去打算覆上杜若手掌，卻在兩只手想觸碰的前一秒，杜若一下子抽回手捂住了額頭。

羅槿手撲了個空，擡頭就看見杜若雙手不停敲打著自己的腦袋，難受至極的模樣。

疑惑的自己站起身來，羅槿稍稍向前一步，想要關切杜若的狀況，可誰知他一靠近對方就連忙往後退。

手掌捂著眼睛，脖頸青筋爆出，牙關輕輕顫動，羅槿看得出杜若又在極力在壓抑。

難道跟剛才的藤蔓的侵襲有關？

“別過來！”

“先……不要過來……”

好不容易壓下的欲念又一次升起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杜若出聲大喊警示著羅槿，這一擡眼卻讓羅槿看見了他變得猩紅的雙眼。

到底是……怎麽回事？

與小城裏受到襲擊的人不同，杜若眼白部分也變紅，而瞳孔則是寶石般的暗紅色、不是小鎮居民一般的正紅色。

重要的是，杜若現在還存有他自己的意識……

種種條件下，這突變的癥狀不應該與那些藤蔓有關。

羅槿幾次呼喚，杜若都一味後退，沒有絲毫允許靠近的意思，直到密林裏又一次彌漫了客棧裏經歷的濃重血腥氣，杜若才又一次顫抖的瞪大了眼。

血氣瞬間奪去了他眼中僅存光亮，目光變得空芒，楞楞的註視著眼前還在靠近的羅槿。

這鮮血的味道鉆進鼻翼腦海，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他去做些什麽，好像現在的身體嫉妒虛弱、需要補充體能。

被這‘迷人’的氣息步步牽引，逐漸墜入深淵再也出不去。

不自覺舌尖劃過唇角，暢想著溫熱的血液滑入口腔的美妙感受，久久堆積在喉頭、幹渴感覺的愈發強烈起來。

——原來他一直渴望的，真的是血。

從客棧血霧包圍時就開始懷疑，現在已經肯定了這個結果。

身為這處森林中，杜若所視、所感範圍內的唯一活物，羅槿看著他面上表情發出細微的變化，逐漸變得瘋狂猙獰起來。

片刻功夫，剛才還聲聲喚著師尊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一片靜謐下，杜若忽然向自己的方向伸出右手、好像下一秒就要撲過來。

羅槿覺得、眼前連控制體內靈力都做不到的杜若並沒有給自己構成威脅的能力，只做好了接住他隨時可能倒下的身體的準備，卻在下一秒，眼睜睜的看見杜若張嘴狠狠咬住了對自己伸出的右手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