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樂不知不覺睡著了,而這一覺睡得頗久。

柯佳確定他睡死了,將他的雙手雙腳綁在床四頭,又在他臉上畫了一個大烏龜，才大快人心地出了鮮菊館。蘇樂這怪物,她覺得挺靠不住的,行為舉止處處透著怪異，又極其難捉摸，內心，她認定自己和蘇玨是一條船上的，解開未知的謎團和找到回去的路，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於是她晃蕩到城門外等蘇玨歸來，等了半日未見，太陽又曬得暖洋洋的……此時柯佳才發現,她雖觸碰不了這異世，但這異世卻可以觸碰到她，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她徹底迷惑了。

不過她不是個會深究問題的人，她比較喜歡跟著問題，隨心地走，總有一天，她相信，答案一定會出現。於是打了哈欠，她便找了個墻頭，靠在那裏睡起覺來，這一覺睡得頗沈。

直到日落夕下，城門的人影越來越稀疏。一陣塵馬朝這邊飛速奔來，柯佳被嚇驚地一臉不善，擡頭只見一輛結著珠玉，豪華非常的煞眼馬車，由駿馬與一群看起來很冷酷的軍衛般的人守著，朝著城內疾馳過去。

路人紛紛讓道。

“咳咳……”被塵土嗆到，柯佳彎腰，忍不住罵道：“挖槽，這鬼地方沒交通秩序的！”

“噫，那可是王車？”

“然然，奴見禦大人在側，莫不車內是……”

“噓……”身旁兩個百姓說著奇怪的文言文，在鬼鬼祟祟地小聲議論什麽。柯佳湊過去，想聽清楚……他們說啥玩意？只那兩個人卻突然散開，讓她一只腳不穩，“哎哎哎……”地就要倒下。

身子猛地一撈，柯佳籲了口氣，瞧著腰上那只手，還有紅袖子……

“就如此不讓人安心？”

柯佳雙眸一瞇，張開雙臂……“君上！”

想來個久別重逢，順便揩楷偶像大人的油。

可某人一個眼神，妖灼灼地殺過來，某人老實地頓住熱情地雙臂，將手背到身後。

蘇玨打開骨扇，勾了勾唇，朝前風姿綽約地走著。

“為何在這？”

柯佳跟上，沒楷到油，略帶惆悵地拉長語調嘀咕著：“為何？這裏除了蘇樂我就認得你一個，你說為何？”

蘇玨頓了頓步子，等著柯佳跟上，全身打量了她一眼無事，方繼續道：“蘇樂呢？”

“睡著了。”

“想不到，他也會睡覺。”

“好似……也知道累的。”柯佳雙臂撐開，抱著後腦勺，松松筋骨。瞇眼看著日光，回想起扛那廝回房的過程，中途不小心把他落到地上幾次，再拖再拽的再虐的……他可是一點反應沒有，睡死過去，大約就是這般形容。

蘇玨指尖撫了撫手中的骨扇。

“哎，你這是去哪？我們接下來要如何……還有，你怎麽也會在此？”柯佳有好多問題想問，見時太匆忙，都未來得問。

“可想回去？”

“哎，這還用問嘛，這詭異的地方……，嘖，呆著總覺得脖子涼涼的。”

“那跟我走便是。”

“必須的必須的……哎，君上，你的老虎呢？”

“老虎？”蘇玨望向柯佳：“你如何知？”

柯佳手指了指：“我擔心你安危，姓蘇的就施了點法術，讓我看見你在哪裏……你那頭白老虎呢？！”柯佳四下望了望，方才她還有些怕怕的，不過見到蘇玨那老虎卻不見了，難不成蘇玨把它扔在半路上了？

蘇玨一聲妖嬈地笑，柯佳莫名地瞅了瞅他。

不知蘇玨要帶自己去哪裏，柯佳被他拉著上竄下跳，心下又驚慌這種高危險的動作，又高興自己有了一種當大俠飛檐走壁的感覺。

終於，蘇玨帶著她落在一座繁華樓閣的內宮院之中，穩妥後，柯佳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色，看這裏人的服飾，明明是夏季，可此處……好多的梅，好多的雪……好冷。

外面六伏日，裏面冰雪天。

怎會……和外面相差如此之大。

“君……”柯佳張了張嘴，正吶吶地想問蘇玨這是哪裏，突然耳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知誰踏雪而來……

剎時間，天空的雪花一片片隕隕落下，若鵝毛般，白凈，輕盈，落在花朵，落在枝頭，落在雪裏，壓著玉銀般的枝頭，地上零落的清冷梅花……世間，很安，很靜，那是一種難以訴說的境。

默然地，柯佳鼻息嗅到一陣冷冽的梅香，那味道竄入她的鼻息，讓她的四肢百骸，一瞬間無比放松，那香味又很快攝入她的心底，令她情不自禁地閉眼深深地嗅起，想把這如此寧冽的幽香，記下。

可就在她閉眼的時候，手臂被什麽抓住，那力道大的……讓她忍不住臉一糾，低叫聲：“疼……”。

擡頭看向始作俑者，只見蘇玨整個人杵在那裏，有一瞬間，柯佳覺得他空了……幾乎下意識地拉緊他的紅袖，聲音有些焦急地幾乎喊起來：：“妖上，妖上……”

蘇玨在她大聲的叫喚下，身影動了一下。

“啊……”

又被猛地一扯，柯佳被蘇玨扯到一顆梅樹下，嘴被蘇玨緊緊地捂著，被他一只有力的臂彎按在身前……樹上的雪落了幾剎在她的肩上，她奇怪地擡頭……他在做什麽他在躲什麽又沒人會看見他們……

只是擡頭那一刻，當他看到蘇玨恰轉過去的側容，妖冷俊美，卻說不清的孤冷……在白雪和紅梅的冷冽印襯下，妖得更甚，妖得更魅……搖了搖頭，君上的美貌不是此刻應該關註的，特麽的，他，他……俊美妖神的側臉那晶瑩剔透的，濕濕的是什麽啊……神啊，君，君上，他哭了？！

這個認知，可比她和鳳衿交換靈魂，來得震撼她心靈得多。

印象之中，威武如他，傲冷如他，妖神如他的君上蘇玨……怎麽，會哭……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柯佳使勁地眨眼睛，想眨去這份虛幻。

弱弱地張口，鬼使神差地喚著：“君，君上……”

蘇玨聞聲，伸出一只手，將她的臉狠推向一邊。

“不許……”

“呃……俺，俺啥都沒看到。”知他不許什麽，柯佳立馬又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我不看，我不看，我什麽都沒看見……”怕他不相信，她心下慌亂地說著。手心不知為何冒汗，原來看男人哭，是如此不知所措的事……啊，他為啥要哭？柯佳用另一只手抓了抓鳳衿的毛。

忍不住撐開五指，借著雪色清陽的光，她真的很好奇……是誰把心目中彪悍的君上給弄哭了……這，這，太特麽驚悚了！

遠處，走來一個阿羅的紅影……柯佳眸光漸漸地，隨著她越走越近，亮得就像是變壓的燈泡似的，越閃越亮。

“好美的人！”

這個女人，真的好美……

冰雪般透明的肌膚，透著些清冽的冷色，在陽光下就像是玉羊脂般；優美嫵麗的臉部輪廓，同無論哪個視角，都尋不到瑕疵和敗筆的完美五官。還有眼睛……也好美，眼形長長的，眼尾微微向上翹，可是不是那翹的弧度，不會給人陰險或狐媚的感覺，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嫵媚與寫意風情。她的眼裏，像裝著一陣被雪冰過，又穿透陽光的冽暖清風似的，淡淡的，輕輕的，悄悄的，印著紅梅，融化了歲月容華。唇邊掛著一抹波光瀲灩的慵懶笑意，也很妖嬈。一頭齊腰的黑發，就那麽披著，在風中微拂，愜意而風流。

她的旁邊亦步亦趨著一個十四五歲少女，少女裝容繁華，容顏俏麗，在一旁踮著腳，給她撐著傘。她曳地的紅裝，後擺在雪中“沙沙”，留著一段段痕跡。

柯佳不知如何去形容她的美，感覺周圍的光，景色，不知因她的到來而璀璨，還是黯淡了。

她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柯佳便目癡癡地看著她，眨眼，此刻都覺得是一種浪費。

她在他們不遠處頓住，此時蘇玨已放開柯佳的臉。

“母後……”一聲略帶顫抖的輕喃，有著許多難以訴明的情緒。

柯佳聽到了，母後……心中一震，看向蘇玨。他的妖目依舊紅紅的，可已沒了方才的潤濕，身形頎長，眉眼妖異，緊抿著雙唇，捏著骨扇“嘎吱嘎吱”作響……骨子裏透著一種難以小覷的王者霸冽，還是那個君上。

張了張嘴，柯佳不知該從何問起……

而那個美得不似人間之美的女子，微微揚了揚頭，望著枝上壓雪的紅梅，淺淺一笑，碎了一地的日光，風影簌簌，在眼前清謎著虛幻。

柯佳心一抖……仿若從她身上同時看見，蘇涼，同蘇樂的影子。

“夫人……”那穿著繁衿的衣裳，兩邊垂著翠玉流蘇的少女，擡頭帶著難掩的敬仰目光望著這女子，她尊她夫人。

“嗯。”一聲輕應，那美得驚國的夫人，側了側身，依舊淺笑溫柔，仿若站在很高很遠的地方，難以觸摸地看了看那少女。

少女竟不敢直視，緩緩地低下頭，輕而猶豫：“王說念你……”

少女的膽怯的聲音，說得甚為小心翼翼，似乎這王和這美人夫人之間發生什麽不愉快的事般。

那夫人伸出紅酥手，摸了摸那少女的頭，柔柔淺道：“不用理他。”

少女的頭更低了，抖著傘，半會才擡了擡頭，似乎想確認這夫人的神情似的，但是……看見眼前夫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促狹笑意，仿若被看透心思般，當下把頭低到胸口，“夫人，奴心突突……”捂著胸口，那少女好難受的樣子。

“呵呵……”她的玉指放在鼻息，一陣傾華的輕笑。

隨著她那好聽到不行的笑聲，柯佳才覺得看到的不是神女，而是在人間，竟有如此絕色的佳人。這個時刻，她覺得，把全世界的美男都放在眼前給她欣賞，都不及，這夫人片刻。

“母後……”再次“母後”響起，柯佳側身以為是蘇玨，卻發現蘇玨根本未開口，眼眸華光一閃而逝……柯佳轉過去，竟見另一個和蘇玨長得神似的男人，正朝著那夫人走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刀劍佩佩的，身穿青銅鎧甲的將士，那些將士，其中有一個柯佳認得……正是今日在城門外騎馬騎在最前頭的那個。他們走得甚為急促，臉色也都顯得心事重重的凝重。

柯佳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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