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劉青山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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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行雲忙。

很忙很忙。

舊街改造項目涉及方方面面,開不完的會,聊不完的細節。

搬遷商戶的補償款,這個反而不用擔心,打造步行街的時候政府就動遷過一次,這裏的產權很清晰,歸屬市政府。

步行街被圍了起來,數支施工隊連夜進駐,依據圖紙緊鑼密鼓,熱鬧場面堪比當初施工輕軌西湖站。

忙得連軸轉的賈行雲突然一下就輕松了。

華龍文化人才濟濟,他負責大方向,手下人細節跟進,統籌全局的他反而覺得無事可做。

閑暇下來的賈行雲想起因湖心島事件進局子的時候沒看到江曉薔。

雖然她不屬於市局編制,但發生這麽大事,江曉薔消失一般,不太合常理。

好歹是朋友不是。

賈行雲劃開手機,又關上,三番四次,還是沒忍住,點開微信,找到江江江醬的頭像。

“幾天沒見,怪想你的,你在幹嗎?”

賈行雲自嘲地笑了笑,把輸入的話逐字消除,換了一句,“嗨,江警官!我在西湖,下班吃飯啊。”

滴。

將手機杵在下巴處,傻樂的賈行雲聽到微信有消息傳來,趕緊打開來看。

茜茜要努力鴨:哥,我回龍川了,明天再回鵝城,老豆的事早晚要面對,我想了想,還是回來拜祭下老豆。

賈行雲秒回:行,路上小心,有什麽事記得告訴哥。

茜茜要努力鴨:知道了,不用擔心,我很強大。

賈行雲想了想,轉賬一萬給對方,道:細貓的醫藥費應該還沒交吧,不夠告訴我。

遲疑了很久,孫茜西收了錢。

茜茜要努力鴨:我會還你的。

賈行雲沒有再說客氣話,以孫茜西的性格,說什麽都是多餘。

有個妹妹照顧也挺好的。

賈行雲嘀咕一聲,等了半天,江曉薔的微信也沒回覆。

他捏起下巴嘶了一聲,沈吟片刻,關掉微信,通訊錄裏翻到標註為老師的備註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嘟……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So

y! The phone you dialed is not be answer for 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

花都大學,南門,江邊。

頭發黑灰帶白,雜糅如草。

衣著質樸,精神萎靡的老人盯著手中的電話良久。

電話響個不停,來電顯示賈行雲三字。

接還是不接,劉青山沒有任何猶豫,任由電話連續響了三遍。

他長舒口氣,將手機靜音放入褲袋。

劉青山望著江面上船來船往,腦海中近段時間來的回憶,如幻燈片連番播放。

“劉老,考慮到您年事已高,您還是回家享福吧。”

“老劉啊,考古隊出了這麽大事,也不是說要你負什麽責任,這麽的,門衛室的老張住院了,你去頂幾天班,好吧!”

“教授,咱們這邊有顧慮,您要顧全大局,院士的頭銜……”

“學校這邊沒什麽壓力,您不用操心,對了,您好久沒開課了吧,大教室的講座先緩一緩,不急,您先休息一段時間。”

這還是說話客氣的,畢竟同事一場,高級知識分子圈子,說話還算體面。

還有那說話難聽,陰陽怪氣的。

“什麽東西,死了這麽多人,還有臉回來?”

“怎麽就他一個人回來了,考古隊員是不是他害死的?”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咯,真是可惜。”

“要我,死了算了,還落個好名聲。”

人情淡薄,孤家寡人劉青山,專業知識牛,脾氣也硬氣,沒少得罪人。

雪中送炭難,落井下石易。

連日來遭受的打擊,讓劉青山心力交瘁。

他蒼老了很多,身體都佝僂了。

望著江水潺潺,似乎那聲音盡是嘲笑。

那些草,那些船,那些景,若有若無的註視著自己,想看又不敢明目張膽。

“你們在笑什麽?”劉青山眼睛渾濁,心氣低沈,看那花花草草極不順眼。

無邊的黑暗,無盡的嘲笑,還有墓中的過往,考古隊特別是範曉紅、韋世強的慘死,血淋淋的歷歷在目。

劉青山晃了晃腦袋,苦笑一聲,感覺活了這麽久,夠了。

要什麽考古事業留下璀璨的一筆。

要什麽流芳百世。

要什麽文人傲骨。

都是鏡花水月,抵不過人情冷暖。

錯了,錯得離譜之極。

還記得年輕時候的校花,倒追自己到了不知羞恥的地步。

為什麽那時候就不答應她呢。

說什麽專心學業,無暇他顧。

說什麽奉獻青春,建設國家。

說什麽,說什麽屁話。

我好悔啊。

劉青山淚腺幹涸,眨巴著幹澀的眼睛,臉上的皺紋濃得化不開。

成家立業,才能心中有港灣。

孤家寡人,近乎耄耋之年,老來獨居。

一朝失勢,盡是千般苦澀,道與誰人說。

賈行雲嗎?

不。

那是唯一的衣缽了。

他有大好的青春年華。

他猶如蒸蒸日上的初陽。

而我。

只是日落西山的糟老頭。

不能把麻煩帶給他。

這該死的糟心事。

隨風去吧。

隨我去吧。

至少不會影響到我最得意的弟子。

劉青山抿著嘴,想著賈行雲的音容笑貌,嘴角情不自禁翹了起來。

他決定了,要以死明智。

劉青山不可辱。

他決定了,要以死亡的代價告訴那些人。

事情到我劉青山這裏就可以終止了。

再見了,我最愛的人,我親愛的弟子。

劉青山擡頭挺胸,仰著頭,張開雙臂,閉著眼往河邊走去。

“再見了,我最愛的人。”

噗通。

突兀的聲音嚇了劉青山一跳。

他睜開眼睛,看到河邊一個年輕的女子哭喊著跳進河裏。

????

思維經過短暫的停頓。

劉青山下意識邁開腿,跑了過去,吼道:“來人啦,有人跳河了。”

劉青山氣喘籲籲,跳進河裏,劃水的動作,矯捷幹脆。

他從後用左手摟住年輕女子的胳肢窩,右手將她兩只手並在一起死死捏住,後仰著往岸邊踩水。

拖人上岸。

劉青山來不及細看,將年輕女子放直躺平,雙手擡頦把她氣道先開放,看了看氣道裏有沒有分泌物。

劉青山用嘴把年輕女子的嘴巴全部包緊,用手把鼻孔夾閉,連續吹氣兩次。

他雙手交叉按在年輕女子心臟處, 30次心臟按壓。

標準的人工呼吸流程,姿勢很老道,動作很專業。

噗……嘔……

吐水的聲音,年輕女子無神的眼神慢慢開始聚焦。

“你醒了。”劉青山擦了擦臉上的河水,仔細打量年輕女子,心驚道:“芝華?”

他搖了搖頭,心中波濤滾滾。

方芝華就是當年不管不顧倒追他的校花。

算算時間,貌美如花的方芝華早就跟自己一樣,步入老年。

“為什麽要救我。”年輕女子渾身濕漉漉,哭喊著,胡亂拍打著劉青山,“讓我死了算了。”

“為什麽要尋死呢。”劉青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很怪異,他頓了頓,擡頭望著那張幾何時熟悉的臉。

“你這麽年輕,說跳河就跳河,你的愛人,你的家人,會怎麽想。”

“別跟我提那個人渣,嗚嗚嗚。”年輕女子坐在地上捶地彈腿,搖頭晃腦,哭得梨花帶雨,“他是個騙子,騙了我的人,還騙了我的錢,他還到我們公司鬧,我受盡嘲笑,沒臉活在這個世上了。”

劉青山長嘆一聲,心道:同是天涯淪落人,也罷,上天讓我救人,就是不讓我死吧。

有時候,自殺,只是一瞬間的念頭,過了那一時,回頭再想,會覺得這個想法很傻。

劉青山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傻,活著才能讓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難受,死了還談什麽雪恥。

“你也別想不開。”劉青山掏出手機甩了甩,防水手機完好無缺,他劃開屏幕,看到賈行雲的短信:老師,您在哪?

劉青山回著短信:沒事,剛在屙屎,沒帶手機,我過幾天到鵝城,準備窩你那不走了。

劉青山伸著手機,順了順頭上濕噠噠的頭發,道:“你家裏人呢,我讓他們來接你。”

“我是孤兒。”年輕女子癡癡的望著江水,雙眼無神。

“這可怎麽辦呢?”劉青山犯難了,總不至於把人姑娘帶在身邊吧。

“我不想在這個傷心地呆著了,你帶我走。”年輕女子轉頭,面無表情地望著張著嘴不知所措的劉青山。

劉青山心頭一痛,這個女子跟方芝華長得七分像。

最後一次見面,她流著淚,抱住自己的手,說出了一句,“你帶我走。”

那時候的神情,跟現在的這個女孩,真像。

“我不能……”

“那我死了算了……”

“好好好,你先別激動,我們找個地方換身幹爽的衣服。”

“你帶我走不?”

“後面再說,我們先離開這裏,你看這裏人來人往,指指點點,多不好。”

“你的意思就是救了我,讓我自生自滅咯?你這個人,好虛偽,算了,走開,讓我死……”

“行行行,你先別死啊死的,我答應你。”

“如果你敢騙我,我割脈給你看。”

“行,那我問你,你認識方芝華嗎。”

“方芝華是誰?”

“沒什麽,走吧。”

一老一少,互相攙扶著消失在河邊。

良久,河邊出現一名花甲老人,花白頭發稀松。

他戴著掛耳繩的小圓眼鏡,頭上半露遮陽帽。

他拉了拉嘴上的黑色口罩,輕輕掀開一道小縫隙,掏出沙丁胺醇氣霧劑輕輕一噴。

望著老少消失的地方,他心肝肺都快咳了出來。

他漲紅著臉,拉上口罩,腳步不再蹣跚,似乎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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