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塵埃中的花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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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楊妮兒在KTV的走廊上,又一次遇見那晚唯一沒開口說話的男人。

楊妮兒隱約記得,那個腦滿腸肥的老男人管他叫做“二弟”,她始終記得他那雙眼睛,楊妮兒在孤兒院裏,見過許多絕望和晦澀的眼神,可都不如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潭讓她震動。

可同那一晚截然不同,這一次遇見,男人換了裝扮,深灰色短袖polo衫,衣領兩條黑色斜杠,走廊上兩塊碩大的綠色熒光標識,“此處禁止吸煙”,卻被他無視,他背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墻壁上,唇角叼了根煙,瞇縫著眼,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

楊妮兒照例每天九點用幹拖把將走廊擼一遍,走到他身邊時,她略作停頓,那人紋絲不動,有煙灰落下,撒了她滿身,楊妮兒被驚,也被自己莫名其妙湧上來的想法嚇到,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一直到走廊的盡頭,她才有勇氣往後看,其實那條走廊燈火通明,各種鑲嵌式的水晶壁燈熠熠生輝,打著旋的霓虹不停閃爍,就像它的名字一樣,“金碧輝煌”,可楊妮兒總覺得,那男人所站之處,卻似籠了一團陰影,她不知道那陰影裏有什麽,卻被不自覺地吸引,她從孤兒院出來社會之後,曾經跟著一個老阿姨學過幾天易經,那阿姨反覆同她強調,人與人之間講究氣場,氣場合,則百年,氣場離,則崩析。

那名老阿姨說楊妮兒的氣場同自己極合,想要收她做關門弟子,楊妮兒好奇問了句,“您收過幾名弟子?”

那阿姨臉色便變得極為難看,卻也照實相告,“從未。”

後來在行拜師禮的前一天,那阿姨中風偏癱,直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楊妮兒便不得不認真面對自己的命數,那時候她便恍惚明白,老天爺給她這輩子發得牌,怕是一副爛牌,只是那年她才十八歲,還是不信邪的年紀。

那年阿姨初見她時的乍喜,她記憶猶新,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直到六年後的今天,她在走廊盡頭,看似不經意地回頭一瞥,她刻意忽略心中湧起的滔天巨浪,沈默著將拖把交回工具房。

她同服務生混得還算熟,她跑去後廚房,那裏正在處理今天新到的水果,她出孤兒院前沒見過芒果,也不知道火龍果是什麽,她一年最多吃兩三個蘋果,還要分成好幾塊,孤兒院有許多弟弟妹妹,她想起金招娣的那句形容詞,張著嘴嗷嗷待哺的小燕子,她有些窘迫地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可是她沒辦法控制,她擠到一群坐著削水果的中年婦女當中,問她們要不要幫忙。

後來,她精心拼裝了一個水果果盤,下面是碼放整齊的黃色蘋果片,芒果片,還有香蕉片,擺成一艘龍舟的樣子,龍頭用雪梨雕刻而成,龍舟上盛滿了紅色的草莓、西瓜片還有剝好的紅提,她手藝不錯,後廚的人全都圍攏過來,大家嘆為觀止,楊妮兒卻只是羞澀含笑,除了在澡堂替人搓澡,她還在盲人按摩院翻著白眼裝過瞎子,後來被顧客埋汰,這才出來另謀生路,之後兩年,她都在一家小飯店的廚房當幫工,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切菜,把土豆絲切成針一般細的大小,把紅蘿蔔雕成一朵朵玫瑰花。

她向服務生借了衣服,深紅色鑲白邊的制服,還有一頂仿海軍的貝雷帽,她吃得少,身材纖細,衣服穿在身上,好似孕婦般鼓鼓囊囊,借出衣服的服務生有些疑慮,Amy姐一向講究體面,被她發現,怕是要扣完整月的獎金。

楊妮兒以退為進,“那不然還是你去。”

服務生秒慫,那只包廂裏,一個月前曾經發生過什麽,歷歷在目,雖然Amy姐三令五申,絕不許傳出風聲來,但那天到底進去了十幾個姑娘,還被拖走兩個,大家私底下傳得不堪入耳。

楊妮兒找別針別住了一側腰際的衣服,端著果盤往走廊深處那個隱秘的包廂方向去,這個好似倒扣著飯碗的“金碧輝煌”,走廊狹長逼仄,蜿蜒相連,楊妮兒經常晃神,以為自己走進的是一個地下隧道,每個轉彎處都有秘密,而那些個秘密裏,有許許多多的眼睛,在註視著她。

她一路走,一路沈默,身旁兩側的藍紅色鑲嵌金色牡丹花的大門,俗氣到紮眼,有些虛掩著,從裏面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些人聲鼎沸,勸酒聲和暧。昧的起哄聲此起彼伏,充斥著她的耳膜。

而當她推開隱匿在角落裏,她曾經以為會落下陰影的包廂大門時,卻意外地發現,裏面安靜地出奇。

楊妮兒不動聲色地走進去,不會有人認出她便是一個月前那個唯唯諾諾的窮酸女,她彎著背,盡力將自己的存在淡化,她將果盤擱在桌子上,起身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掃了一圈。

兩男一女,除了那男人,還有一男一女,她沒見過。

那男人獨自坐在沙發一偶,他似乎永遠都在沈默,雖然他對面,沙發另一邊的那雙男女,癡纏在一起。

那女人低聲癡纏,“湯副,這裏玩不開,我們陳總在羅曼德開了個總統套房,寶蓮剛去香港學了一套冰火九重天的手藝,湯副要不要試試?”

楊妮兒再沒辦法多呆,她走出包廂,反手將門關上,卻終究抵不過心中好奇,趴俯在門上,細細偷聽。

不過是想聽一聽那男人的聲音,是不是同他人一樣冷峻。

那位名字叫做“寶蓮”的女人還在撒嬌,“寶蓮三個月沒開葷,就是為了等湯副過來嘗個鮮。”

“每日晚上用冬蟲夏草水加了枸杞和玫瑰花泡著,湯副真不打算試上一試?”

“寶蓮敢說,全中國女人裏,寶蓮是獨一份兒。”

那湯副終於說話,“你一個卷邊,裝什麽玉女。”

那女人發出“哎哎哎”的聲音,很快便有破碎的嗚咽聲傳出,像壓抑的海浪般洶湧,那男人始終不發一言,楊妮兒再笨,也知道裏面在發生什麽,她面紅耳赤,轉身欲走時,終於聽到那男人的聲音。

就像是濕漉漉的雨夜,氤在地上的一圈圈水花,他說:“湯副,下周一開標的那個工程,底價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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