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庭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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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谷中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這裏陰氣重,胡非鏡借此才緩和了些,一直撐到暮色漸濃才嘆口氣,在謐寧不斷催促下結陣。

“為什麽一定要等到天黑了才找得到煙祝姐姐?”

“……她……不喜歡陽光。”

煙祝,或者說是孟盞來得很快,陣法幾乎是剛一結好,便見著紅煙裊裊而上,從紅煙裏走出個容貌艷麗的紅衣姑娘。

謐寧還來不及如往常一般撲上去膩生生地喊“好姐姐”,孟盞便冷著眉目劈頭道:“胡非鏡你活膩歪了罷!”

胡非鏡恭恭敬敬地拜過她才擡起幾乎透明得快沒形了的臉,只餘了一雙眼睛還清晰可見:“煙祝大人,我,我也是形勢所逼……”

“形勢所逼?好一個形勢所逼!”孟盞不怒反笑,“姑奶奶我最近心情好,憐你從未做惡才給你指了一條明路,你一個形勢所逼就把我的好意餵狗吃了?”

孟盞因為自身如今的原因鮮少發怒,因她一旦發起怒來,六界顛覆都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兒。

她在奈何橋上多年,看過了生生死死,性子也越發沈了。此次這般,無非是自己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心裏不痛快。

胡非鏡被說得異常難堪,卻無從反駁。

謐寧見形勢不對,連忙上前一步抱住她手臂搖啊搖,嘻皮笑臉道:“好姐姐,莫生氣啦!美人生氣就不好看了哦!你看啊……”

孟盞今天是存心不給人好臉色,謐寧這一開口,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你別說話,一邊站著。”

謐寧微微變色,但很快就恢覆了。神色飛快的一轉,一計不行再生一計,面皮一垮,淒淒然哭訴:“今天都是謐寧的錯,謐寧認了!好姐姐,謐寧知道錯了,謐寧不該狂妄自大。謐寧闖的禍謐寧一人擔,只求煙祝姐姐給謐寧指一條補過的活路。”

被謐寧這一攪合,孟盞氣也消了些。只是要她救人卻還是輕易不能夠。

謐寧連忙給胡非鏡使眼色。

胡非鏡於是道:“知道煙祝大人出手這代價定不會太小。大人盡管提,但凡胡某能做到的,一定照做。”

孟盞看都懶得看他,索性轉過去背對著他們沒說話。

眼見著胡非鏡身影越發淡了,謐寧急了。一急起來就耍賴,抱大腿、仰起臉、眨眼睛、裝可憐,一系列動作如流水般:“好姐姐,煙祝姐姐,你要怎樣才肯出手就直說了罷!”

“你……”孟盞身子被她抱得一晃。她低頭看她,眼中氤氳著朦朧的薄霧,整個人顯得溫柔的幾分。然而下一刻霧散天明,明眸深淺,凝滯不動,“你對他動了情?”

“啊?”謐寧冷不防被這麽一問,沒反應的過來,睜大了眼睛望著她。

胡非鏡眼中似喜非喜地劃過一抹微光。

孟盞閉了閉眼,嘆口氣,拂袖走了幾步,翩然轉過身,素手翻轉,指尖螢光閃爍,盡數落在胡非鏡身上。

螢光過處,胡非鏡便覺得通體舒暢,灼燒感再不覆,仿若幹涸的大地迎來了滋養的甘霖,連帶著不穩的魂魄也穩了些,透明的身形又凝聚出色彩來。

胡非鏡俯首稱謝。

謐寧跌坐在一旁,面色怔怔,眼底似驚似喜。

孟盞收回手,蒼白的臉更加蒼白。她眉頭動了動,探手揉揉眉心,身影一散,下一刻高高的樹上端坐著,緋色裙擺垂下枝頭,在夜色裏如燃燒著的火焰。

六十四骨的傘自己跳起來,搖搖擺擺的撐開來,飄回了孟盞的手裏。

孟盞垂眼,只說了四個字:“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

僅僅四個字,卻仿若千斤巨石一下子落在心上,令二人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是啊,人鬼殊途。他即將轉世投胎,來生情仇愛恨與這輩子也再無半分瓜葛。而她聰慧絕倫,即使不承家業也當富貴一生。

他們縱是彼此有意又如何。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千山萬水,而是陰陽之界。

謐寧坐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想:原來這種奇奇怪怪的感覺就是情麽?

胡非鏡魂魄虛弱,卻在聽懂這四個字之後有種心思被人看穿的狼狽。難道真的是孽緣麽?

一時之間,這方天地再無別的聲音,安靜得那般絕望。

孟盞看了一會兒,突然輕笑了下:“你們相識不久,想來情根還並未深種,現在回頭還……”

“有的人,一眼也嫌太長。”謐寧仰起頭,無比正色地打斷她的話,“煙祝姐姐,雖往日相處泰半是謐寧死皮賴臉喋喋不休,然謐寧在上京之中,是真的除了姐姐再無知心人。”

謐寧臉上現出些寂寞之色,卻自發笑得發自內心的愉悅而自傲:“姐姐什麽時候看見謐寧被打倒過?即使是命運也不可以!”

胡非鏡猛然望向謐寧,瞪著眼,眼中光芒閃爍。那一刻似有流水潤過心臟,埋在心底的種子一霎那破殼發芽,那舒展開的溫暖感覺由心臟蔓延到全身。

好一會兒,才從抿緊的唇間吐出清晰的話:“當不負卿!”

孟盞不為所動:“空話一句。你們拿什麽反抗?”

一針見血。

一旦決定了,就意味著一個放棄來世,一個放棄今生。然後或許逃出上京,逃到山林之間,守著喜怒哀樂時連一個最簡單的擁抱的無法給對方的無奈相守一輩子?

可那樣真的可以一輩子?他們真的能夠放棄各自的驕傲,那樣過生活麽?

“不!周氏謐寧怎能那般窩囊地活著!”謐寧笑意吟吟,“既然選擇了放棄,何不幹脆一點?謐寧願意用生生世世向姐姐交換一個結局。”

“即使只能相守一世,亦無怨無悔。”胡非鏡毫不落後地補充。

相視一眼,各自眼中都是慢慢的幸福。

垂下來的裙子無風自動,下一刻落下來,輕若蝴蝶:“這般逆天改命,我做不到。”

“做不到?”謐寧眨巴眨巴眼睛,狡黠一笑,“姐姐總有法子的對不對?否則只怕早就拂袖而去,何必在這裏浪費時間?姐姐難道不是就等著謐寧這句話?”

孟盞眼神一凝,正眼打量她,目帶探究。

謐寧無畏。

孟盞忽地一笑,山河失色:“你說的不錯,我確有法子。”

**

夜色沈沈,孟盞執傘走過沒有人的長街。

一步一步,輕盈又沈穩。

她神色沈靜如水。仿佛這世間再無什麽能引動她的情緒。

“蘅蕪,你還沒看夠麽?”

話音落,身後悄然出現一個素裝的溫婉女子。

她綰著垂月髻,戴了一朵絹花。散下來的青絲及腰,服服帖帖地披在身後。懷裏抱著琵琶,款款跟隨,聲音抑是柔柔的。

她說:“看罷江山,江山多情,自是足夠了。多謝大人憐憫,蘅蕪再無遺憾。”

“說好了你教我琵琶,我圓你一個願。謝我還不如謝你自己。”

蘅蕪就抿嘴笑了,笑如其人,清麗婉約:“大人想學,何愁沒有人願意教?謝,當謝該謝之人,蘅蕪心裏明白什麽是對我好。”

“你不恨麽?”

“恨?”這個字在她唇齒之間滾動,念出一種旖旎的味道來,“恨什麽?恨他輕許諾言,令我苦等多年杳無音信?恨他慘遭橫禍,死後也不能回轉家鄉?還是恨他如今另結新歡海誓山盟,將我忘得幹幹凈凈?”

“你一心為他求一個輪回,他卻這般輕易就用輪回同我交易了一個與你無關的結局。”

蘅蕪聽完有些恍惚,好半晌才低下頭,悲傷如水:“如何不恨。我還活著的時候,每天都在恨他。一邊恨著,一邊又盼著。一直到死的時候,我才明白,他心裏沒我,從來就沒有我。他答應高中之後娶我,不過是礙於從小的婚約。”

她漸漸停了腳步。孟盞有所察覺,轉身看她,看見她眼裏悲傷凝結,幾欲成淚。

可惜鬼沒有眼淚。

夜涼如水,蘅蕪抱著琵琶站在風裏,傷極反笑。

“大人,你不會明白,放下仇恨的那一刻,我有多開心。”

孟盞看了她很久。

蘅蕪手指劃過弦,無聲無息:“這一切都是蘅蕪自願的。他那般高傲的人,死後卻思緒不清,不入幽冥。他畢竟是我愛過的人,我……我……”

說到這裏,蘅蕪停了停,有些艱難道:“從此以後,蘅蕪再不見他!”

孟盞似是在想著什麽,然後突然擡頭問她:“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蘅蕪楞了,半晌之後才明白孟盞說了什麽,有些驚駭。

然而在孟盞眼中並未看見玩笑之意,沈思了片刻,斂容盈盈拜她:“心無二主。”

**

孟盞沒有告訴蘅蕪的是,胡非鏡並非什麽都不記得了。

胡非鏡執意要沿著往日的路程回鄉,並非是蘅蕪以為的掛念家中的老母。

“我此生唯一負過一個女子,她哪裏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遇到了我。我答應了高中之後就娶她,一為自負,二來……我與她並無情意,興許時間一久,我們就各有姻緣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可惜半路殺出個周謐寧,上演了一出人鬼情未了。

“孟大人,我……不去看她了。”

“胡非鏡現在心裏只有一人。這麽多年,就讓她權當作我已經死了罷,我又何必再走一趟,徒為我們添些愁怨。”

“幸好,幸好從此以後生生世世,她都不會再遇見我這麽混賬的人了。”

孟盞聽完的時候也並未告訴他,他掛念的女子一直未嫁,年前的時候已經郁郁而終了。

這樣的結局皆大歡喜,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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