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子衿約(5)

關燈
華城棲棲苑,苧蘿的芳閨。同其他風塵女子的房間不同的是,苧蘿的房間很素凈。素凈得好似正經人家小姐的閨房。

蘇垣並未照往日的做派美人抱懷,然後甜言蜜語說一通,陪著美人看星星看月亮,詩詞歌賦風雅賣弄一番。他只叫苧蘿在簾子後面撫琴,他獨坐在前頭一杯一杯飲著酒。

苧蘿不愧為風月三姝之一的美人,識趣地凈手,彈了一支《相見歡》就悄然退下了,獨留蘇垣一人。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蘭羞薦俎,竹酒澄芳。

竹葉青顏色瑩碧,盛在白玉杯中瑩瑩可愛。若照以往,蘇垣必定與美人你一杯我一杯欣然而飲。今兒卻不知為何,飲著這酒,竟生出些煩躁之意。

“蘇垣?”

驀地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蘇垣手中酒杯瞬間飛出去。

哐當——

白玉酒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穿過桌子對面的女子身體,落在她身後的地上,碎了。

“爺!”立憂立即踢門而入。然才踢了一半,蘇垣一聲呵斥:“出去!”

立憂保持著踢門的動作怔了一怔,爾後應了一聲是,又將門掩上守在門外。

蘇垣伸手揉揉眼角,有些無奈:“姑娘當真是嚇煞蘇某了。”

穿紅衣撐著傘的女子嘴角微微動了動。若蘇垣仔細看她眼睛,定可看出那雙眼睛生得像極了離朱的眼睛。

可惜蘇垣並沒有看見。

孟盞執傘而立:“我來,是受人所托。”

“哦?”蘇垣又撿了一個杯子,慢吞吞倒了一杯酒,拿在手裏晃動著。他看了一會兒,見孟盞沒說話,才略帶歉意地擡起頭來,“是離朱姑娘罷。我已說過,我並非她等待之人。姑娘若真心為她好,該是勸她尋到那負心人才是。”

“為她好?”孟盞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一勾,現出些許玩味,“我為何要為她好?我與她並無情分,她好與不好與我有甚幹系?”

蘇垣楞了一下:“你……不是她故人麽?”

孟盞笑了:“誰道故人就是朋友?我與她,不過是相識罷了,談不上什麽深的交情。此番不過她有求於我,我才走這一趟,王爺不要誤會才是。”

“呵!什麽誤會不誤會的。姑娘與離朱姑娘的事情,與蘇某也並無幹系,只是念在有一面之緣,問一問而已。”蘇垣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姑娘既是有事,不妨就說了罷。我談事情的時候,比較喜歡直接一點。”

孟盞沒說什麽,只探出一只手,掌心裏躺著一支雕工並不十分精細的木簪。孟盞遞到他身前,蘇垣不接,她就不動。

如此僵持了一會兒,蘇垣才把目光從手裏的空酒杯上轉到了孟盞臉上:“這是何意?”

孟盞垂眼:“離朱最喜歡的簪子。是當初蘇垣親手雕來給她的,她一直貼身放著。她托我帶給你。”

蘇垣沒有動,只是臉上的笑意收了,冷冷淡淡重覆了之前的話:“這是何意?”

“沒什麽意思。離朱本就沒有想怎樣。將簪子送給你,只是想你在看見它的時候,能想起來她幾分。”孟盞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然後擡起頭來,眼珠微微可見有紅光流轉,“你總當她好欺負,可憐她每每都忍了。蘇垣,你當真是沒有心麽?”

孟盞將簪子放到了桌子上,轉身走到窗邊。將傘換到另一只手,半回頭道:“你與離朱本是無緣的,能遇見是個意外,如今倒也應了無緣二字。你不必再擔心她來打擾你了。她也再不能打擾到你了。”

蘇垣聽出了一絲不尋常,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離朱……離朱姑娘她……”

“她死了。”

哐當——

蘇垣打翻了桌上的酒壇。

“怎會?!”

“你不信?”孟盞轉過身來看他,目光悲憫,“五年前,離朱自你走後,久等不回,日漸郁郁。她魂魄殘缺,哪裏經得起情殤。不到一年,便殞了。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唯有手中握著這一支木簪,怎麽都不肯松手。”

蘇垣坐於凳上,神情變幻不定,察覺到孟盞的目光,他略帶遺憾道:“啊,紅顏薄命,可惜,可惜。”

“她死了之後,執念令殘魂竟沒散去,彌留在東山。我偶經東山,遇見了她。為與你再見一面,她與我約下誓。如今她願望已成,魂魄散去,自是再不能糾纏與你,你當可放心了。”

蘇垣聽罷面呈淒色,仿佛不勝同情的樣子。語氣悲沈道:“姑娘說的哪裏話。我與離朱姑娘有一面之緣,也算相識一場。離朱姑娘她……她就再無轉生之法了麽?這般癡情的女子,不該有這麽淒慘的結局。”

孟盞笑了一下,執傘的手松了松:“你可知,我與離朱定下了什麽誓約?”未等蘇垣接話,她就繼續說道,“我成全她的遺願。完了之後,她將殘魂獻給我……”

“將魂魄獻給你?”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魂魄來做一件事情。可我並能取得旁人魂魄,只有心甘情願獻給我的才行。離朱心甘情願將魂魄獻給了我,自是沒有轉生的可能了。”

蘇垣突然站起來:“姑娘好不厚道。對相識之人竟也能做下這般狠毒之事!”

“狠毒?”孟盞冷笑一聲,“這是我與離朱的事,與你無關。東西已經帶到,告辭。”

“等等……”

可惜孟盞身影淡去,已經走了。

蘇垣抿緊了嘴唇站得筆直,將拳頭握緊。許久之後,他放松了身體,松開了手。

他緩緩坐下來,目光落在桌上靜靜躺著的木簪上,古井無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