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西從袋子裏掏出了那個刻了字的梨子，作勢要啃，這時她似乎聞到了什麽味，偏頭閉著眼睛細細嗅了嗅，便將目光移向了左前方的那幾個酒桶。她順手將裝著梨子的袋子和手裏拿個梨子放到了一旁的木架子上，不再理會，讓壯漢幫她把這幾個桶裏的酒每種給她打一份出來。

壯漢應了聲，架好梯子從上到下幫莫小西取著酒樣。莫小西接過一碗來，少少地品上一口再換下一碗，饒是她有些酒量，也有些消受不起這五六口酒。

“這酒勁兒真大！”她撇了撇嘴，抱怨道。

壯漢嘿嘿傻笑著，似乎莫小西這句話是在誇獎他們家的酒。雖然酒勁兒大不見得就好喝，但總有很多人喜歡選擇酒勁兒大的酒，尤其是那些人口眾多熱鬧非凡的普通家庭。莫小西拿手做扇給自己扇了扇風，還是覺得熱得不行了。

“小姐，有哪桶酒您相中了嗎？”身後那名老者徐徐問道。

莫小西一楞，有些犯暈的腦子立時清醒過來。她回頭笑道：“這幾種酒味道挺香，可是酒勁兒太大，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看就算了吧。”

“那可真遺憾了。小姐若是遇到喜歡我這種酒的貴人，可別忘了幫我們推薦一二啊。”老者並不介意她嘗完不買的態度，還是笑呵呵的。

“木傑特老頭！給我們灌兩袋酒！”門口有人沖裏面高聲喊著。

莫小西擡頭一看，是兩位城防兵打扮的人，他們也正探頭往裏看著。莫小西心頭一緊，不過並沒做聲。

被稱作“木傑特”的老者用不符合他年紀的敏捷身手快速從酒坊後面竄到門口，笑呵呵地應酬著生意，還回頭指使那壯漢搬這搬那，忙得不亦樂乎。

莫小西被曬在了那裏，有些無措。她看了看見生意上門，根本無心搭理自己的那一老一壯。無奈地要轉身離去。

哎呀，忘了！

這記性，難道是因為喝了酒的關系？怎麽連最重要的物事都忘記了。莫小西心底裏責怪著自己，回身去取放在架子上的袋子和梨子。

她單獨擺放在外面，刻了小字的那個梨子還是原樣擺放在那裏。貌似同自己放下時的樣子絲毫不差。莫小西默默地嘆了口氣。將兩樣收了回來。用手指撫摸一下梨肚，自己刻字的痕跡還能清晰撫摸出來。

走出酒坊大門時，那兩人依舊沒跟莫小西說些什麽。似乎已經失去了再跟這位表露出不想買酒的客人聯絡感情的興趣。

為了不讓暗中跟蹤她的人起疑，莫小西不得不繼續逛著這條街上大部分的酒坊，挑了幾家進去點了酒要品嘗，也選了一兩種要求送到貝爾格王宮中。選酒時嘗的那一口酒量倒是不大，但架不住數量多。莫小西除了啃了個梨子，這期間就再沒填過肚子了，短時間內喝了這麽多米酒，已經有了明顯的醉意。

她不敢再繼續逛街，於是趕緊朝城外的馬車處走去。要趕緊回宮休息。等候她的衛兵們正在馬車附近閑坐，見莫小西回來，他們立刻翻身上馬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莫小西出發前就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去坎色城逛逛街而已，還要幾名衛兵騎著馬一路陪同，自己逛街的時候又為了行事方便。讓他們在城門口枯等了一上午。這就是有權勢人與沒權勢人的區別，哪怕在階級沒有諾頓那麽分明的奧爾多，這一點也是很明顯的。莫小西只能將道歉的話語埋在心底。

上了馬車她就立刻躺倒在了車板上。酒喝多了的感覺很糟糕，感覺腦袋木木的，想什麽說什麽都有些不聽使喚。她試圖擡起右臂。卻因為酒精的關系，過了幾秒手臂才擡到了胸前，那只手裏還攥著那個梨子。

莫小西覺得有點口渴，於是就這麽躺著啃起梨子來。啃了兩口，她將手裏的梨子轉了個方向，看到了上面自己刻的字。

維亞在哪裏？

莫小西記得自己是這麽刻的。然而她現在眼見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哎？

莫小西眼睛都瞪圓了，覺得自己是不是因為喝醉的關系出現了幻覺。她揉了揉眼睛，將梨子湊到眼前仔細看了一遍，發現文字確實不大一樣了。

她騰地一下坐起身來，拍了拍還有些不清醒的臉，再一次看向那行字。

在坎色城王宮。

那行字刻得極小，卻很清晰，莫小西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上面每一個字，也理解了這行字的含義。

坎色城王宮，就是坎色城剛建立起來時，建造給奧爾多王居住的那座，現任國王拿那座王宮當做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並不是莫小西現在所住的貝爾格宮。

莫小西現在可以肯定，這是這條線的探子給她留的信息，這說明這個方法成功了，她成功跟探子搭上線了。而且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探子似乎當時就在酒坊裏，不然也不會這麽快就刻了字放了回來。對了，原來那個梨子呢？莫小西翻著袋子，看到裏面並沒有少上一個，也都是完好的，而自己手裏這個也只刻了這一行字。那這個刻了字的莫不是對方私下拿了個好的刻完了放了回來？

這動作還真快，而且看來那家酒坊裏長期備著梨子用來偷梁換柱呢。不過拿梨子傳遞信息，總覺得很有意思。莫小西不由得笑了起來。

肯定不是那個壯漢幹的，因為他一直在自己眼前忙活來忙活去。也許是那老者，也許是別人。莫小西看酒的時候就有留意到，橫放的酒桶旁有留一人寬一米高的空隙，裏面似乎通向另一個房間，許是酒坊人晚上住的地方，那裏可能就藏著刻字人，說不定就是上次遞給自己那個梨子的男人呢。

不過這些都不是莫小西需要關心的，她只要知道自己能夠傳遞消息就行了。

回到宮裏時，她已經消滅掉那個梨子了，梨核隨手扔到了路邊草叢裏。別怪她不講公共衛生，這個世界沒有公共衛生這一說法，路上產生的垃圾都是這樣處理掉的，反正也沒有不可降解的材料。

維亞是在兩天後出現在她面前的。

莫小西睡醒了午覺，想要去庭院裏溜達溜達，一出屋門就看到維亞的房門正要關上。

“維亞！你回來啦？”莫小西快步跑過去，沖眼前的身影笑道。

維亞明顯頓了一下，才慢慢轉過身來。他雖然臉色不是太好，卻依舊輕笑著迎上莫小西的笑顏：“嗯，我回來了。”

莫小西為他這一句話，大腦當機了好半天，直到對方洗完澡，換了衣服再溜達過來時，她才似是從夢中醒來。

“怎麽又在發呆？”維亞坐到他平時最喜歡坐的躺椅上，在露臺附近曬著陽光。

莫小西沒有做聲。她總不能告訴維亞，自己聽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感動得想哭吧。

那句話也不知為何有這麽大的魔力，讓莫小西再一次有了家的感覺。第一次是在島上，蒂姆對她的照料。第二次是在塞恩城，買下房子後。第三次就是因為維亞的這句話了，雖然沒有屬於她的一塊磚一片瓦，卻有一個人是專程陪伴她的。莫小西雖然知道維亞多半是封了王令，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她迫切地希望維亞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在莫小西身邊的，如果國王不下達命令的話他也會陪在自己身邊，莫小西這樣希望著。她喜歡跟維亞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是那樣地舒適和愜意，就像在大學自習室裏時而各看各的書，時而輕輕做著小動作相互玩笑的情侶。

難道我喜歡維亞？

莫小西驚覺到這一點。不過她不敢肯定，因為她也覺得自己是喜歡洛的，可諾頓皇帝卻告訴她，你並沒有愛上洛。什麽是愛？莫小西不懂。

等她從沈思中醒來時看到，維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他身上灑著落日餘暉，一本看了幾頁的書倒扣在胸前，左手枕在腦後，右手還保持著拿書的姿勢。

維亞的臉從側面看依舊是那麽的好看、和他的手指同樣修長的眉毛恰如其分地點綴在臉上，讓人見他的第一面不會有英武的感覺，卻覺得此人俊美極了。配上他一直掛在臉上的如沐春風般的笑容，哪怕是敵對國家的人，也不想說些太重的話。

和他的長相一般無二的是他的性格，幹凈清爽，溫柔和煦。莫小西若是只見過他現在這一面，可能只會認為他是美男子。但是當年兩人第一次見面那時留下的記憶片段讓莫小西時不時想起，這位至少還會殺人。

殺人，在這個世界上不算什麽事，尤其是殺敵國的人。在前線，洛是指揮官，所以不會親自動手，但木恩是拼殺在前線的。莫小西回想起那兩人，就覺得他倆殺個人什麽的，也不會給自己多大震驚。但是維亞那次下令斬了莫德拉，雖然親自動手的不是他，卻讓人將當時的所有情緒都扣在了他身上，莫小西也不例外。

這樣一個人，自己私下回想起來時會怕一輩子的人，怎麽再一次接觸時就這麽沒有心理障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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