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的褲子濕漉漉地掛在窗戶前面，運動鞋褪去了一身灰泥安靜地站在窗戶下。

說得好聽，褲子都洗了，難道要我光屁股回賓館。

方研覺得自己又被耍了，賭氣地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腦袋遮了起來。

石源很久都沒有回來，久到方研等得煩了，久到方研頭疼得轉不動了，久得困意陣陣襲來。

方研做了個夢，夢見石源說“你以後別工作了，我養你”，然後石源從廚房裏端出一盆火鍋。“是蠔油火鍋。”太惡心了，這天下竟然會有人用蠔油做火鍋。

“是牦牛火鍋。”石源重重重申。

方研睜開眼睛，看到的又是石源兇巴巴的臉。石源沒有說會養方研，也沒有端著一大盆火鍋，放在小圓桌上的不過是幾只打包盒，打包盒裏是傳說中的牦牛火鍋。

“分明就是麻辣燙。”方研向石源的不誠實表示抗議。

“麻辣燙裏沒牦牛。”

“火鍋為什麽沒有火呢？”

石源懶得說方研，這樣的對話實在太沒營養。

“不吃算了。”

方研真的沒吃，她頭疼。方研喝了些導游推薦的“高原缺氧新科技”，一款據說可以緩解高原反應的礦泉水。頭痛開始心理作用般地稍稍緩解。團友們開始有了和方研相似的反應，很多人開始頭疼，導游只是說“沒關系，明天就會好的”，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方研決定選擇一種躲避頭疼最有效的方式，睡覺，解決問題。她聽著石源吃牦牛火鍋的聲音，逼迫自己快點睡著。方研果然睡著了，第二天她醒得很早，而且醒得很憤怒。

方研也說不清當她第二天醒來，看見床上並沒有石源，而石源正窩在窗戶邊的小沙發上時，為何心裏會燃起熊熊烈火。這明明就應該是一個感人的故事，一個堅守原則的男人譜寫的感人故事，可是方研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就像為條狗精心烹飪了一塊大肉，還特地放在狗床上，而那條不識趣的狗竟然憋著一晚上連舔都沒舔一下。不對，或許根本就不是憋著，那條狗說不定打從心裏就不喜歡那塊肉，它嫌棄它，也嫌棄了肉的主人。

方研故意把廁所門甩上，讓石源從夢中驚醒。她氣呼呼地坐在馬桶上，強行上演一出苦情戲。

房間裏發出聲響，石源正在收拾行李。當方研從廁所走出來的時候，石源已經穿好衣服，“衣冠楚楚”地把李臻的褲子收下來，扔在床上。

“幹了。”

真的幹了，就連運動鞋都幹了。昨晚方研睡得太熟，連石源用吹風機替她吹鞋子的聲音也沒聽見。

石源把早餐遞給方研，方研虎著臉一把搶過，沒有半個“謝”字。

“發什麽脾氣？”

方研沒有當即回答，可是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死亡。方研不希望陣亡的是自己。下樓時方研故意在電梯間裏用陰陽怪氣的聲音諷刺石源。

“我是妖怪嗎？睡覺離我三米遠，怎麽，怕我上了你？”方研留給石源一個背影，從電梯裏徑直走了出去。她並不需要石源的答案，她就想出口“惡氣”。

大堂裏，團友們已經陸陸續續抵達。不同往日，今天大家都非常積極，積極擺脫這個令人頭疼的高原。

李臻一早上了車。她自覺坐在原本石源的位子上，把並排兩個位子留給了方研和石源。方研從李臻的眼神中看到了意味深長，這讓她更加惱火，真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石源站在方研旁邊，方研不給他讓道，害得石源把後面人的路都擋住了。

“坐進去。”

方研無動於衷，非要讓石源再多難堪幾秒。

石源側過身子，讓後面的人先走。然後他俯下身子，在方研的耳邊說。“有些人，晚上是橫著睡覺的。而且，特別饑渴。”

石源的低聲細語落在方研耳朵裏簡直振聾發聵，方研甚至感覺整車人都聽見了石源的話語，此時的她倒不是不想坐進去，只是人僵住了，不知道怎麽回嘴。

石源見方研沒有反應，又補了句。

“要聽細節？”

誰要聽細節。

方研回過神，往裏座逃。

“挺精彩的。”石源坐在位子上，加話。

“不聽。”方研扭頭看向窗外，可窗戶上印著的還是石源的臉。真是哪兒都逃不過。

“你瞎說。”

“想看視頻？”

不想。

石源贏了，方研吃癟。

談戀愛這事兒有時可真有些葉公好龍。

不信。

“哪有視頻，你拿出來啊？算了，算了，不看了。肯定沒有，你一定是騙人的，你自己p的吧，你就是想汙蔑我，讓我以生相許。”

44、我要吃它

石源沒有搭腔，方研也沒有說話。當一個女人用“以身相許”四個字進行調侃，而男人沒有作任何回應的時候，這本身就是一種拒絕。

海拔漸漸降低，今天的旅游計劃很簡單，返回觀音橋。路途中，大巴停下幾次，讓游客們拍照，然後繼續前進，幾乎沒有景點。雖然枯燥，可整車人都舒了口氣，如果今天的日程還像昨天那樣滿滿當當，怕不是整車人都要累死。

所以不光是談戀愛，旅游也變成了葉公好龍。大家埋怨著行程的不走心，埋怨著回頭路，可心裏又著實美滋滋的，對安逸的“不用動”旅程充滿讚許。

方研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只海豚，一輩子都沒有感受過左右腦同時休眠，導致上輩子嚴重缺覺，這輩子拼命補覺。方研睡了一路，可還覺得不夠。

要說方研真正清醒應該是在下車回賓館的路上。方研迷迷糊糊提著行李下了車，迷迷糊糊跟著李臻往賓館的方向走著。她吝嗇地不願將眼睛完全睜開，只憑著感覺判斷方向。於是人群中發出一陣較為整齊的尖叫。除了方研，大家都被嚇著了。

一頭牦牛仿佛得了近視，對方研和道路邊緣的距離進行錯誤估計，徑直朝方研的右側腰部撞了過去。要不是石源拽了方研一把，她現在可能已經淩空躍起，朝著遠處的山脈重重摔去，撞斷腰肢，匍匐在地。

肇事者飛一般地跑去，方研看著它肥碩的臀部，慢慢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看路？”石源指責。

牦牛分明是從背後沖來的。

方研覺得很冤，她指著肇事元兇。“晚上，我要吃它。”

生活有條定律，出來混總要還的。當一個人或者著一只動物犯錯的時候，它永遠不知道自己或者另一個同伴要為它的肆意妄為付出多大代價，就像晚上躺在鍋裏的那塊牦牛肉。牦牛肉的主人終於要為某頭素未謀面的牦牛付出生命。

火鍋裏冒出陣陣香氣。老板娘說，鍋裏有兩斤牦牛肉。方研用勺子撈了撈，確定老板娘是在騙人。桌上放著炒好的菌菇和蔬菜，鍋裏的牦牛肉和蘿蔔、玉米們一起翻滾著，到處都是滾滾熱浪。口水從嘴裏流出，卻只能用餐巾紙擦掉，然後等著下一波口水襲來。

做藏傳的團友帶著學徒在餐桌上滔滔不絕，講著關於藏傳佛教的一些傳奇故事，以及他們何以憑借藏傳養家糊口。故事從商機談到浙江人拆遷，然後他的眼神轉到李臻身上，企圖炫耀一把自己作為浙江人的資本。然而在李臻身上，他的套路註定是失敗的。

當李臻向火鍋開動伸出勺子的瞬間，這個關於藏傳的故事就已經結束了。李臻不會對同為浙江人的團友表示仰慕，更不會告訴團友自己周圍有沒有人會花費幾十萬買“藏傳瑰寶”。李臻就是那種喜歡穿著一身高調名牌過低調生活的人。

就像回賓館後，李臻告訴方研自己明天就要脫團了，她要去稻城亞丁找靈感，至於那條褲子就送給方研了。

“這禮物會不會太貴了，有些人可和我說，她活在溫飽線。”

“高仿。”

方研從褲子口袋裏掏出臟得縮成一團的刷卡小票。

“難道這張刷卡記錄也是假的？”

李臻尷尬笑笑。

她就是團友口中的拆遷戶。雖然李臻自己不賺錢，可她爸媽有錢，而且她爸媽不光有錢，對李臻也沒什麽要求。李臻的生活用一個字概括，那就是“浪”。大學畢業後，她在上海金融行業幹了兩年就不想幹了。然後考研，追逐編劇夢想，夢想沒追上，考研也沒成功，於是李臻開始到處旅游，美其名曰，找靈感。

“我覺得我總有一天會成為李安。”

李臻會不會成為李安，方研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和李臻是同道中人。

“去上海玩的話住我家，家裏就我一個。”

“好啊。”

李臻答應了，雖然方研覺得，她根本不會來。

“對了，上次和你說的事情。”李臻突然扯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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