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此時，沈相濡匆匆而來，一臉煞氣，身體周圍隱隱有黑霧竄動，在發現顧沫只是睡著後才略略好轉，將人一把抱起來，看都沒看沈鴻鵠一眼就往外走。

說實話，看到這樣的沈相濡，沈鴻鵠是有點發怵的，但眼瞅著他們要走，忍不住喊道，“大哥！”

沈相濡停了下來，但沒有轉身，“說！”

沈鴻鵠握著的拳頭緊了又緊，“大哥，你能放我出宮嗎？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再參與朝堂之事。”

“不可能！”沈相濡沈聲回答，抱著顧沫沒有一絲停頓地走了。

沈鴻鵠將書重新蓋回臉上，許久之後，發出了一聲輕笑。

沈相濡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重華殿，像抱大型娃娃一樣將顧沫緊緊抱在懷裏，頭埋在對方的脖頸處，壓抑著說，“阿沫，寶貝，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有絲絲黑霧從沈相濡身體中逸散出來，輕輕地將二人環繞。此時顧沫睡死過去的蒼白的臉上才微微有了絲活人的顏色。

***

時間慢慢流逝，西月三百四十四年深秋的時候，顧沫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身體的確出了些問題。

現在已經不僅僅只是犯困了，有時候和沈相濡說話說著說著，頭一低或是椅子上一靠，整個人就昏睡過去了。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天之中差不多只有三四個時辰醒著，即使醒著，也是昏昏沈沈的。人也越來越畏寒，此時尚且深秋，他已經將貂皮袍子穿上了，寢宮裏燒上了金絲碳，手上湯婆子一刻不離手。

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冷。特別是夜裏，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涼意似乎都能將他凍僵。他瑟縮著躲進沈相濡的懷裏，只有這樣，才能好一些。

沈相濡心疼地抱住顧沫，身上黑霧湧動，盡力制造出一絲暖意。

阿沫，為了我，再多留些時日吧。

***

顧沫憂心忡忡，雖然沈相濡總跟他說沒事兒的，也不讓他瞧太醫，但他總有一股要出大事兒的感覺。

所以他瞞著沈相濡偷偷去了太醫院，太醫為他把脈的時候，臉上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太醫說，表面雖然看不出什麽，但是內裏已經衰弱地很厲害了，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

顧沫麻木地回到了重華殿，他想，他現在身體的情況，沈相濡定是知道的，不然怎麽會不讓他看太醫。

此後的每一天，顧沫都強打起精神，好好陪伴沈相濡。他不敢想象，萬一他不在了，沈相濡該怎麽辦。

他是惡鬼，壽命已不同於常人，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他該怎麽辦。每每想到這裏，顧沫的心就像被揪緊了一樣刺痛。

有一天，顧沫依偎在沈相濡身上，心中湧現了一股沖動，“相濡，今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們去牙兒山看雪吧。”

“不行，”沈相濡揉揉他的頭說，“太遠了，你身體熬不住。”

“去嘛去嘛！”顧沫撒嬌道，“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熬得住的。”

“不行。”沈相濡想了想，換了個理由，“太冷了，你會凍僵的。”

“哎呀去嘛去嘛，就我們倆，一起去看雪，好不好嘛？”顧沫撒起嬌來真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沈相濡無奈地親了親他的臉頰，心想他家阿沫真是越來越嬌氣了，一方面又有些得意，這是他沈相濡慣的，他就喜歡他嬌氣的樣子，他妥協道，“答應你還不成嗎？”

不過最後，顧沫還是沒能如願和沈相濡去牙兒山看初雪。

北方的冬天來的早，冬至的時候，已然是寒風瑟瑟了，屋外頭冬意肅殺，遙遠的天際是厚厚的雲層，襯得整個天空都烏蒙蒙的。

顧沫捧著湯婆子窩在沈相濡懷裏，眉頭緊皺，本就不大的臉頰更加瘦削了，面色中透著一股沈沈的病意，或者可以說是死氣了，喘氣有點急促，難受的時候只能哼哼兩聲，側頭往沈相濡脖頸裏蹭蹭，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即使重華殿內金絲碳燃的劈啪作響，他依舊冷的忍不住顫抖起來。顧沫慢慢伸出手指撚了撚，手指已經麻的快感覺不到了，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絕望來。

“相濡……我難受……”顧沫帶著哭腔說道。

“阿沫，對不起，對不起……”沈相濡撫摸著他的脊背說道，若是顧沫可以看見，比如會發現沈相濡的眼中透出來的那深深的痛苦。

顧沫艱難地轉頭，“什麽？你說什麽？我……我是不是快……”

顧沫緊咬下唇，才沒有問出這個殘酷的事實。

沈相濡捧住顧沫的腦袋，與他額對額貼著，許久，他才說，“我初見你時，你坐在一顆樹下，被大雨淋濕，已經……”沈相濡停下來，艱難地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已經沒了生氣。是我，是我一心想將你留在身邊，才借著鬼氣將四溢的生氣強行攏住，重新放回你的身體裏……可是這並不能阻止你身體的衰敗，強留你至今，已是極限……對不起，讓你這麽痛苦……可是我舍不得，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寶貝……”

在那一瞬間，顧沫的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似乎又有了些力氣，伸手抱住沈相濡的腰身，才發覺對方與他一樣顫抖的身體。顧沫湊上前，在沈相濡的臉頰上印下輕輕一吻，將頭安然靠在沈相濡的肩膀上，緩緩地閉上了眼，“傻瓜，哪有什麽對不起。哎，今年什麽時候下雪啊？說好的，要去牙兒山看初雪的。”

“嗯……”沈相濡壓抑著哽咽說道，“等下雪了，我們一起去。”

“好。”顧沫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相濡啊，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沈相濡一瞬間紅了眼眶，喃喃自語道，“我也是啊，我的阿沫寶貝。”

屋外，呼嘯的寒風突然一下子緩和下來，整個大地似乎都安靜下來，厚厚的雲層越壓越低，沒多久，一片雪花打著卷兒落了下來。

下雪了。

***

史書記載，西月三百四十四年，西月皇後因病逝世，皇帝痛失摯愛，無心打理朝政，遂傳位於其兄弟，彼時正任光祿寺卿的沈鴻鵠。

在沈相濡在位期間，西月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迎來了西月三百多年歷史上的最鼎盛的時期，後史官將這段時期稱為安平盛世。

***

有野史記載，說西月的那位男皇後根本沒死，是沈鴻鵠為了篡位才編撰出來的謊言，至於沈相濡，則是被迫傳位的。

又有野史記載，說西月皇後確實是病逝的，而沈相濡用情至深，在皇後病逝後沒多久憂思成疾，沒多久也病逝了。

但是不管是哪裏的野史，不管後來世人如何口口相傳，沈相濡和其皇後顧沫之間的故事都是令人津津樂道的。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啦！是這樣的，這文和我預想的結局有那麽一丟丟不一樣。但是我覺得，這才是最好的結局。（不接受反駁，叉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