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希燁設想過上百種和晏丞再次見面的場景，但所有的設想都比不上這時的倉促和驚心動魄。

和晏丞視線交接的時間只有短短幾秒，但這幾秒卻被無數次切割延長，成了過往記憶的圖像蜂擁而至，一下子全部湧入了池希燁的腦海裏，最後留下的，是這一刻晏丞因為詫異地微微睜大的、黑白分明的雙眼。

池希燁嘴唇微不可查地顫抖著，他張了張嘴，但聲帶功能突然失靈，只能發出幾聲氣聲。

他把嘴巴閉上，直直地看著晏丞，握了握拳後再度張開嘴巴。

只是還沒等池希燁說話，晏丞就冷漠地移開了眼，看向教授點了點頭。

教授不著痕跡地快速看了眼池希燁，引著晏丞入座，單手背著腰後朝著池希燁擺了擺，示意他過去。

池希燁卻一動都不敢動。

他向來覺得自己敢愛敢恨，甚少迷茫，卻在這一刻感到了久違的膽怯——尤其是看到晏丞那雙平靜無波、說得上是冷漠的雙眼後。

晏丞就這樣無視了他，是在恨他嗎？池希燁垂下眼睛，看著桌上的資料發楞：一定在恨他吧，這四年裏，晏丞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可能一直在悔恨，在責怪自己，但到頭來，才發現他根本沒有死……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池希燁閉上了眼睛，又覺得自己在墓地遇到晏丞後產生的想法有點可笑。

他們互相欺瞞，身份一再調轉，又互相傷害，他到底是出於什麽自信，才會覺得自己說不定有和晏丞重新來過的機會？

就因為確認了晏丞喜歡他？

但晏丞喜歡的，真的不是四年前就死掉的他嗎？

再怎麽樣……再怎麽樣，晏丞也不會喜歡現在這個撒了彌天大謊，將人一手推入痛苦裏的他吧？

晏丞這麽聰明，恐怕在見到他之後就馬上想明白前後關竅了。

不然又怎麽會只在最初驚訝了一瞬，然後順理成章地無視了他？

池希燁正在出神，卻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他立即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回頭，卻發現是走過來的人是奚思清。

他無端松了一口氣，又有點失落。

奚思清皺著眉頭從池希燁手上把資料抽走，用餘光掃了正背對著這邊的晏丞一眼，隨後擔憂地看向池希燁，將聲音壓到最低，很小聲地問：“小池？沒事嗎？”

池希燁緩緩地搖了搖頭。

奚思清還是很不放心，又說：“不行的話就出去等等？這裏交給我們就好。”

池希燁伸手輕輕推了一把奚思清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過去：“沒事，放心吧。”

奚思清沒辦法再勸，只好領著池希燁過去，手指在資料底下一指，給池希燁指了個位置，自己將資料分發到教授和晏丞手裏。

晏丞把資料接過後點頭道謝，眼神在奚思清的臉上停頓了兩秒。

教授剛好開口介紹人：“他叫奚思清，也是墨城人，研究方向是腺體與性別分化意識分離的探討……”

晏丞一邊聽一邊點頭，接了句：“我偶然見過他一面。”

奚思清笑了笑，沒有接話，倒是池希燁聽見後擡頭看了一眼。

教授把頭轉向池希燁，池希燁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一些。

教授正想開口介紹池希燁，但是晏丞卻率先打斷道：“那我們來討論一下之後的項目吧。”

池希燁挺直的背突然僵住，教授也被卡了一下，視線快速從池希燁和晏丞身上掃過，尷尬地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打開資料。

晏丞那邊也是帶了基金會的資料來的。

當初和研究室溝通時，教授說了他這邊有三個人，於是晏丞帶了四份資料，但他打開自己的公文包，卻只從裏面取了三份出來，一份遞給教授，一份推到奚思清面前，另一份放到自己眼前。

池希燁的面前空空如也。

奚思清再次皺起了眉頭，池希燁臉色青白了一瞬，看見奚思清手按著桌面用力，想都不想就快速在桌子底下踢了奚思清一腳，又給奚思清使了個眼色，奚思清才不情不願地閉了嘴巴不說話。

晏丞好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顧自地打開自己拿出來的基金會的資料，拇指在紙頁上端溫柔地摩擦了兩下，片刻後開口道：“再次介紹一下，我們的基金會叫做……”

晏丞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輕柔，名字一點點從唇齒間吐出，帶著令人眷念的溫柔：“池希燁基金會。”

晏丞的話音落下後，全場蔓延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池希燁和奚思清都是第一次聽說基金會的全名，不約而同地楞在當場，只有教授左右看看，突然小心翼翼地開口問：“請問……這個……”

教授看了一眼池希燁，問道：“這個池希燁是指……”

晏丞笑了笑，手指搭在戒指上轉了轉，“是我的妻子。”

池希燁這時候才留意到晏丞手上還戴著戒指。

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覆雜，晏丞明明提到他時臉色都會變得溫柔無比，卻偏偏全程無視了他，連眼神都不願意分他一個。

巨大的落差感在池希燁的心裏回蕩，他猶豫了幾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啞聲道：“你說的妻子，是我嗎？”

晏丞不著痕跡地看了池希燁一眼，好像在責怪池希燁開口說話，隨後再次將眼神移開，落回到面前的紙頁上。

教授輕輕地咳了一聲，沈聲道：“池，不要胡鬧了。”

池希燁卻沒聽，依舊死死地盯著晏丞看，眼睛迅速變得通紅，好像只要一眨眼，眼淚就會忍不住滾下來一樣。

一切都知道得太晚了。

眼淚在眼眶裏迅速凝聚，終於盛不住一般滾落了下來。

下一秒，晏丞猛地擡起頭，滾燙的茶水被打翻，沾了晏丞一手，皮膚很快就變得通紅。

池希燁立刻反應過來，一手抓起自己面前全新的濕毛巾，一手握住晏丞的手腕，將毛巾搭上去，“沒事吧？趕緊去沖沖！”

晏丞像被電到一樣，池希燁的手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間，晏丞手彈了一下，隨即緊緊回握住池希燁的手，在池希燁的手上來回摸了幾下，又撫上池希燁的臉側，拇指擦拭掉池希燁臉上還殘留著的淚水。

“小池？”晏丞整個人都在發抖，連帶著聲音都不穩：“小池？小池？”

“怎麽了？”池希燁搭著晏丞捧著他臉的手背，被晏丞突變的態度弄得有點懵，“是我，你怎麽了？”

池希燁話音剛落，就被晏丞死死地抱進懷裏。

晏丞的力氣十分的大，一手攬著池希燁的腰，一手按著池希燁的後腦，將池希燁禁錮在自己的懷裏。

池希燁順從地回抱著晏丞，錯覺自己聽見了骨骼碰撞的聲音。

半晌後，池希燁覺得自己的肩膀被洇開了一片溫熱的潮濕。

晏丞的身體還在發抖，嘴巴就貼在池希燁的耳邊，聲音沙啞地開口道：“是你……你是真的……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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