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江野會館的時候已經十一點整。

路源裝作沒聽見沈慕林叫他的樣子，先一步出發，往市中心的方向去。

開到一半，後面的邁巴赫竟追了上來。

兩輛車的車速同時放慢，在空空蕩蕩的大街上搖下車窗，路源扶著方向盤歪頭看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沈慕林，“好巧啊！”

這種場合沈慕林倒不至於喝醉，他看著路源，問了一句，“怎麽不一起走。”

“我餓了嘛。”

沈慕林便不在說話，只叫他專心開車。

沒一會兩輛車停到了肯德基店門口，雖然已是深夜，但是肯德基店內還有不少看完電影過來吃東西的小情侶，蠻熱鬧。

“你們吃什麽，我去點~”

沈慕林欲起身和他一同去，被路源按住了，“停停停，你們倆穿成這樣來吃肯德基已經很奇怪了。”

周溪禾低頭看看自己的晚禮服，又看看沈慕林的西裝，笑了起來，“好像是啊。”

路源過去點單，他想多給這兩人一些時間獨處，因此糾結了好長時間，一會點個雞翅，一會點個漢堡，就是不一口氣說完。

幸好給他點單的吧臺是個年輕女孩，也不生氣，還笑瞇瞇的和他聊天。

女孩說的一口東北話，自帶幽默感，路源跟人家聊得熱火朝天，“那你上夜班肯定很辛苦吧。”

“可不咋地，早上起來一照鏡子，眼眶卻青！跟大熊貓是滴。”

“不過晚上也不忙啊，我看都沒多少人。”

“咋不忙啊，六七點鐘來吃早上飯的人成滴多啦，我那會都困的揚了二正的！”

路源正問她揚了二正什麽意思的時候，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你不是餓了嗎。”

路源轉過頭，沖著沈慕林嘿嘿一笑，“馬上了，再等一會，你回去坐著吧。”

“我去衛生間。”

嘖，這人。

看著沈慕林往衛生間走，路源又問那女孩，“所以揚了二正到底啥意思啊？”

女孩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就你介樣啊。”

等沈慕林從洗手間裏出來，路源點的東西也都好了，整整兩個大托盤。

沈慕林端起一個，皺眉，“怎麽點了這麽多。”

“好久沒吃了，看什麽都饞啊。”路源說著，叼住吸管喝了口冰可樂。

爽翻。

不得不說，比起疏遠計劃，撮合計劃更讓路源開心。

跟沈慕林與周溪禾疏遠，就好像背叛了他們之間的友誼，每次和這兩個人有所聯系都讓他提心吊膽的同時感到非常愧疚和不安，現在就舒服多了。

路源故意坐在他們倆對面外側的椅子上，把沈慕林擠到周溪禾那邊去，然後吃東西的時候裝作不經意的提到，“周姐十七號過生日對吧，有什麽安排啊？”

周溪禾看了一眼沈慕林，看他不為所動，有些失落，“能有什麽安排，就和以前一樣，我們在一起吃個飯就好。”

“這怎麽能行，過生日一年就一次欸，吃飯哪天不成，這樣吧……”路源往嘴裏塞了一塊雞米花，口齒含糊道，“十七號正熱的時候，我實在不想在家裏待著了，我們空出兩天時間，去海邊度假怎麽樣？這個天氣去海裏玩，一定很舒服。”

周溪禾明顯動心了。

她再度看向沈慕林，開口問道，“有時間嗎？”

看沈慕林猶豫，路源連忙攛掇他。

說是攛掇，不如說是撒嬌，他扯著沈慕林的袖子晃蕩了兩下，奶聲奶氣的求他，“林哥~去嘛~我特別想去海邊玩~”

沈慕林無奈的笑，點了點頭，“好吧。”

路源沖周溪禾擠了擠眼睛。

他就說嘛，對付沈慕林這種悶騷男，你等他主動是不可能的，必須得彎下腰，把臺階整整齊齊的碼在他腳底下，讓他自在的往下走才行。

路源從小到大多數時間就是這麽過來的，他可太懂了。

……

轉眼周一，路源早早的開車來上班，他今天起得早，提前十分鐘就到了公司，正巧碰上了邊杭碩，反正離遲到還有一會，路源就和他聊了幾句，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你說什麽？邊叔叔他……”

“嗯，昨晚十二點去世了。”

路源震驚的看著他，“那你還在這上班？”

邊杭碩笑了，“我是來請假的，中午十二點的飛機回去。”

“那，那……”路源想說，那你這也太淡定了，可話到嘴邊，他又換了個說法，“那你節哀。”

“好了，你趕快上去吧。”

路源一臉莫名的往公司裏走，沒等到電梯便停下了腳步，他拿出手機打給路生，問了邊杭碩的事，得到的答案簡直讓他驚掉下巴。

原來邊家被流放到南方後，邊杭碩的父親一直想要重新調回A市，他兢兢業業的在自己的崗位上幹了大半輩子，卻因為派別問題被當成異己排除在外，長達二十年時間裏，終沒有升職過，年輕時的一腔熱血與大好前程在時間的磋磨下成了滿滿的悲憤，到最後已是心如死水。

要麽說禍不單行，原本被當成邊家希望的邊杭碩在出任務的時候犯了錯，被下放成巡警，邊父一氣之下生了場大病，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前段時間又因懶政被比自己年輕許多的領導所訓斥，更是給了他重重一擊，最終，邊父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瓦解了壓著自己半輩子的政幫。

路源拿著手機，呆呆的站在那裏，心中唏噓不已。

他記得自己兒時，常常喜歡跟在哥哥身後，滿大院的跑，那會各家小孩都親如一家，逢年過節更是喜歡挨家挨戶的串門，直接往廚房裏鉆，想吃什麽就自己拿什麽，他最常去的就是邊家，因為邊母會蒸小兔子形狀的糕點，還會炸蝦片。

他們一家離開A市的時候，路源還跟著路行軍一同去送別，他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場面，卻無法忘記邊父那種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意氣風發。

“……邊杭碩怎麽樣？”

“他，我看他好像挺平靜的。”

路源在那邊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邊阿姨去世後，他就一直沒怎麽回過家，我猜可能是和他爸有什麽怨結，可不管怎麽樣，現在出了這種事，他心裏肯定不好受。”

“那該怎麽辦啊？”

“他說他是中午十二點飛機？”

“嗯。”

“喪事也需要人手，他自己一個人肯定處理不來，我和他一塊回去，你不用管了，好好上班。”

“哦……”

一通電話，讓路源的心境變了不少。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悲慘，他以為自己經歷了大風大浪，可和邊杭碩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值得一提。

就算三十歲死掉了又能怎麽樣，他好模好樣順順當當的活了這麽久，就算他死了，他的家還在，還有人會想著他，惦記著他。

可邊杭碩呢，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早早就到公司的路源硬是遲到了五分鐘。

他打了卡後回到工位上，旁邊的江寧又呲溜一下到了他跟前，非常非常小聲的在他耳邊說道，“你開路虎上班的時候被人看到了。”

路源擡頭，見不少人都在盯著他看。

“那又怎樣。”

“什麽怎樣，富二代暴露了啊。”

路源看向她，笑了，“誰跟你說我是富二代？”

江寧一臉驚疑，“你不會真的像她們說的那樣吧——”

“她們怎麽說？說我被人包養了？”

“嗯！”

路源搖頭，一本正經的告訴她，“其實我中了彩票，一個億呢。”

江寧會信就奇了怪，她更傾向於路源是個體驗生活的富二代，“那你請客吃飯吧。”

“慣你臭毛病，給你幹活還請你吃飯。”

江寧咧嘴一笑，“啊，是有點不要臉哈，那我請你。”

她回到工位上，扔過來一盒巧克力，“我老公說了，感謝你對我的照顧。”

路源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她的每日投餵。

午休時間，李雪來找他們倆一塊出去吃飯，“天氣這麽熱，我們去吃涼皮吧~”

李雪說的那種涼皮，是一家非常小的門面，離公司遠不說，店裏就一排小椅子，悶熱還臟亂，路源打死也不要去，果斷的搖了頭，“我想吃壽司。”

“吃什麽壽司啊，多貴，你要是嫌遠，我去買回來，我們在食堂吃。”

路源覺得可行，剛要點頭就被江寧推搡了一把，“我們一起去吧，路源你開車三五分鐘就到了。”

路源趴在桌子上不動彈，李雪說要和他做朋友，他卻覺得有點獻殷勤的意思，從小到大，李雪這樣的朋友他有很多，既然有人願意跑腿，他幹嘛還讓自己辛苦，“不要。”

江寧瞪了他一眼，笑著對李雪說，“那我們倆去，不管他。”

“別了，你懷孕以後本來就沒什麽食欲，我去買吧，你那份多加辣，路源是多加麻醬對吧。”

路源答應了一聲吼，李雪便笑瞇瞇的下了樓，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

她一走，路源就被江寧狠狠的拍了一下。

真的打疼了，路源猛地坐起來，“你幹嘛啊！”

“你這是什麽態度啊，讓你開個車能累死啊！”

“她不是說要去買嗎！”

“你——”江寧忽然放低了聲音，“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人家李雪可沒你那個壞心眼。”

路源想說，她心眼還不壞，都多會算計人了。

可江寧捂著小腹，他就沒敢反駁。

也幸好沒反駁。

“人家李雪一個月工資比我們辦公室裏這些人都高，她這樣節儉還不是為了省點錢給老家的爸媽寄回去，她爸媽身體不好，兩個人使三個拐，靠著在家做手工活才供她上的大學，眼睛都要熬瞎了，所以她才這麽拼命。”

“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在家門口上大學，在家門口上班，遇上點事就要回家哭一哭，大吃大喝一頓還得從爸媽那拐走點錢啊，她一個人小小年紀就在外面闖蕩，受過不少欺負，那天你在洗手間裏幫她出頭，人家是真的感激你，想要回報你。別總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遲早要傷了人家的心。”

路源不說話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眼中的世界就像是在看一本小說，作者寫什麽，他能看到什麽。

而那些和他一樣，被一筆帶過的路人甲，他們的人生故事，同樣的波瀾壯闊，精彩而又不甘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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