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交談。

梁右京完全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怕無意識說了什麽刺激到韓言希的情緒，而韓言希在發洩過後，情緒恢覆了一點，開始暗自懊惱剛才消極、有點陰暗的自己，覺得在一切發生之前毫無意義的憂慮太過矯情，也太不自信。

其實這些都是腺體開始發育，信息素在產生的過程中無法被身體的主人所控制，而造成的信息素影響其他激素所造成的暫時性後果，等韓言希成功分化，腺體成熟，這種因為激素失衡而影響情緒的情況就會消失。

這件事本應該管寧講給韓言希，但管寧沒有預料到韓言希這麽快就進入分化期，按照大部分人的進度，個體一般在進入青春期後開始分化，甚至會有個別不會迎來分化的例子。

管寧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告訴韓言希。

梁右京跟韓言希並排走在回教學樓的路上，走了一段距離後，梁右京把藥品袋子從右手換到左手。

韓言希低著頭，不斷用餘光去瞄梁右京，後者神色如常，這讓他感覺到輕松。

他在心裏松了口氣，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後伸出手去握住了梁右京的右手。

他手心裏微微有一點汗濕，可能是因為覺得熱，也可能是緊張的情緒作祟，梁右京被他握住的一瞬間楞了一秒，反握了一下，然後松開，轉頭朝他笑笑。

那笑容意思是：沒關系，我都懂。

誰都有質疑自我的時候，沒關系，我都懂。

兩個人離開了操場，經過學校的櫻花大道，前面就是小學部教學樓。

在韓言希又一次偷看梁右京的時候，忽然被梁右京的手彈了一下額頭。韓言希楞住，擡起頭詫異地望著她，梁右京臉上的笑容放大了：“別想了，沒什麽大不了的，誰規定只有alpha才可以做家主？以後要是有人敢對你說或三到四，我就去揍他。不管什麽人對你說了什麽，你別往心裏去，沒什麽意思。”

被戳中了心事，韓言希啞口無言，但心裏覺得有點溫暖。

“嗯。”他點點頭，笑起來。

在教學樓門口，梁右京和韓言希正好遇到推著手推車往回搬運學生牛奶的謝思思，因為車子有點小，牛奶又太多，謝思思推車的動作很慢。樓梯右側有一條斜梯，謝思思嘗試著把車子推上去，但最頂上的一箱牛奶有一點下落的趨勢，謝思思連忙把小推車拉回來，停在平地上。

怕牛奶摔到地上，謝思思抱著手臂，皺著眉頭，和面前的小推車面面相覷。梁右京遠遠看到她，走過去和她打招呼。

“謝老師。”梁右京在她身後叫她。

謝思思正對著幾箱牛奶一籌莫展，聽到學生的聲音，轉了過來。

“右京。”她眼前一亮，對她招手，“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一下，我在這兒等了好久，都沒有人經過，我也沒帶手機，可愁死我了。”

說著，她拍了拍奶箱，“這是咱們班還有六班、八班的牛奶，幫我一起送上去吧。”

梁右京說好，上前扶住了小推車的一側。

韓言希很主動的去扶另一側，謝思思推著把手，把車子往斜梯上推，側了側頭對韓言希道謝：“這位同學，也謝謝你幫忙。”

韓言希抿著嘴搖了搖頭，小聲說不客氣。

上了臺階就方便多了，謝思思準備去乘教職工直梯。她叫住了準備去爬樓梯的兩個學生，說“一起上去吧”，然後多看了韓言希一眼，想起什麽似的，忽然問道，“這位同學，我覺得你好眼熟，咱們是不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過啊？”

韓言希還沒有回答，就聽梁右京在一旁介紹他：“他叫韓言希，他的alpha父親是韓皓宇先生。”

謝思思面帶驚訝，但又有點原來如此的神情。

三個人從直梯上樓，先給二年級六班送奶。把最後兩箱奶往六年級的教室運。

在二年級的長廊上，謝思思笑著說韓皓宇和管寧是圈子裏的模範夫夫，兩個孩子好奇的朝她往過來，她邊走邊回憶：“其實我們從小都是在一個大院裏長大的，皓宇哥和栩文哥還有我哥他們的年紀差不多，但他從小不愛和我哥他們在一起玩，我個人覺得大概是皓宇哥嫌我哥他們庸俗。”她看了韓言希一眼，把記憶裏對韓皓宇的印象一股腦的倒了出來，“言希，你爸自小很潔身自好的，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表面上看上去很好說話似的，但其實我們私下裏都不太敢找他玩，明明大家都是同一個圈子裏的，但好像隔著很遠的距離。皓宇哥是個挺藝術的人，愛好都很高端洋氣，我哥說他是‘陽春白雪’，跟他一比，大院除了栩文哥以外，那都是‘下裏巴人’。”

“我和徐家本家的一個姐姐還私下裏打過賭，說皓宇哥這樣的日後得找個神仙一起生日吧——你們韓家就這點好——長輩都通情達理，不需要小輩搞政治聯姻那套。”

梁右京看了她一眼，謝思思話出口後才意識到說多了，忙把話題拉回來：“後來皓宇哥和管寧在一起了，我們都沒想到。當然管寧哥是個挺好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我們圈子外的人，找一個圈子外的人結婚，除了韓家人外，江州沒哪個家族可以這樣隨心所欲，畢竟連栩文哥……嗐，又扯遠了。”

梁右京聽到梁栩文的名字，微微低了低頭，眼睛瞇起來。

謝思思說：“其實皓宇哥從小有挺多人追的，但我們見他主動追求什麽人，當年還是頭一遭。”

韓言希馬上問：“是爸爸追求的我姆父？”

謝思思笑起來，說“是啊”。

韓言希還想問什麽，但三個人已經走到了二年級的盡頭。謝思思說“稍等我一下”，然後搬起一箱牛奶，走進六班的教室，把奶箱放在講臺上。

教室裏有零散的幾個學生，看到奶箱，一股腦湊過來，謝思思說：“現在還不可以拿，要等你們的班主任來發。”幾個孩子眼睛放光的用力點頭，然後圍在講臺前等老師來。

送下奶，謝思思帶著梁右京和韓言希再次進入直梯。

電梯裏，謝思思接上剛才斷開的話題：“我對你姆父不太了解，但皓宇哥追求他的動作很大，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所以我對管寧多多少少知道一點。我記得管寧是個很潑辣但人很仗義的男孩子，好像比我大幾歲，很會畫畫，聽說拿過很多畫畫的獎，而韓家在文化產業這塊兒本來就投入很多，皓宇哥跟管寧接觸上，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當年為了追求管寧，韓皓宇給孤兒院投了一大筆錢，造房子建學校什麽的，動靜鬧得很大，這事兒如果放在謝舟瀟身上，圈子裏恐怕只會覺得這是謝家少爺出錢養情人，沒人會對此當真，但因為這件事的主角是韓皓宇，所以各家放棄了同韓家聯姻的念頭，沒人覺得這是韓皓宇的玩笑。

韓家人從不拿感情開玩笑。

謝思思三言兩語把這些描述了一遍，省略了韓家和各家族之間的各種糾葛和牽扯，只說了韓皓宇和管寧感情的事，最後說：“這是我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皓宇哥對什麽人或者什麽事這麽執著，這麽窮追猛打。後來不用我說了，他們兩情相悅，很快就結婚了，感情到現在都很好。說實話，這樣的愛情，在我們這個圈子裏，是很稀少的，差不多就像中彩票的概率。”

謝思思想到一個人，她還想說，“愛情”這種東西，對她們這樣的人而言，完完全全是一種窮極一生都未必得到的奢侈品，但這話在兩個小朋友面前，說出來又不合適。

把韓言希送回了三年級的教室，謝思思和梁右京推著車子往頂樓去。

進了電梯，謝思思一副優思模樣，不知道因為什麽觸動了思緒，沈默下來。

等電梯門開，梁右京幫她把車子推出來，在電梯前，與謝思思對視著。

謝思思回過神來，也看著她，等了一會兒，她問梁右京：“怎麽了，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梁右京“嗯”了一聲，然後問道：“我聽說管寧有個弟弟……”她只開了個頭，然後用恰到好處的好奇的目光註視著謝思思，好像她真的只是簡單的對養父的故事感興趣而已。

謝思思看著她，果然沒有起疑，回答道：“是有個弟弟，但聽說並沒有血緣關系。”她的眼珠翻上去一點，是個陷入了回憶的神情，慢慢說，“因為打賭的事，所以我和徐家姐姐對管寧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是哪裏吸引了皓宇哥，所以去了解了一點有關管寧的事情。他是孤兒院出身，很小就被遺棄了，他那個弟弟也是這樣的情況。孤兒院的環境很覆雜的，小孩子從小勾心鬥角，為了誰多拿一個面包都能打上一架，那時候的管寧像一個alpha一樣為了弟弟打架。聽說愛心人士送的物資和錢分到每個孩子手裏後只剩很微薄的一點，但是管寧全留給了弟弟，自己倒是省吃儉用。因為弟弟是個天才，管寧希望弟弟能念大學，以後出人頭地，離開孤兒院的環境。”

“因為弟弟是個天才。”

這句話回蕩在梁右京的耳朵和腦海裏。

她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劇烈地想要跳出來。

她很慢很慢的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又平穩，“是周唯一？”

謝思思聽到梁右京嘴裏的說出的名字，還是保持著回憶的動作，但她楞了一下，很明顯的停頓了幾秒鐘，才肯定下來，並且用一種充滿遺憾的語氣說：“當初我以為周唯一會像管寧嫁給皓宇哥那樣，也能和栩文哥修成正果，因為我以為栩文哥也挺喜歡周唯一的，畢竟他把周唯一帶在身邊那麽久，好幾年身邊只有周唯一一個人。”

她用一種看破紅塵的眼神看著梁右京，終於還是發出憋在心裏的感慨，“可能對咱們女生來說，愛情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得不到，會抱憾終身，但對栩文哥、我哥他們這種人而言，‘感情’也是需要能制造利益價值的，否則舍棄起來也不過是一眨眼。”

梁右京的手指有點發抖，春日裏，她忽然覺得有點冷，可能是因為起風了，也可能是她幻覺到起風了，她輕輕地說：“梁栩文拋棄了周唯一。”

謝思思沈浸在自己的少女情懷裏，沒有聽出梁右京這句話並不是一個疑問句，她毫無察覺地回答說：“是啊，而且梁家可能用了點什麽手段吧，他們分手之後，周唯一就失蹤了，好多年都沒有消息。”

梁右京猛地閉上了眼，牙齒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謝思思嘆了口氣，摸了一下梁右京的腦袋，“不過也沒有什麽電視劇裏的狗血大戲啦，梁家應該沒對周唯一做什麽，你看，周唯一是管寧的弟弟，相當於皓宇哥的妻弟，栩文哥不會對他做什麽的，而且我看前不久他還做了一場全球直播，聽說在研究腺體和信息素，不管怎麽樣，周唯一現在世界聞名了嘛。”

梁右京嘴角動了動，勾起一抹冷笑，沒有說話。

而謝思思摸了摸下巴，忽然站到梁右京面前，半蹲下來，看著梁右京。

提到周唯一，謝思思終於想起來她之前總覺得梁右京的眼睛像誰，就是像周唯一。

謝思思“唔”了一聲，仔細看梁右京的瞳色還有長相，她把手指按在梁右京的臉頰皮膚上，摩挲了一下，安靜了幾秒鐘，忽然說：“不知道的人看到你，一定會以為你是周唯一和栩文哥的孩子，你們長得太像了！”謝思思說話的時候，呼吸像熱氣，罩住梁右京臉頰上一小塊皮膚，梁右京頓時寒毛都豎起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撇過臉，躲掉謝思思的手指。

謝思思笑了一下，直起身，走到她身後把她推進教室裏，在她身後說：“對了，周末的時候我們有個圈子裏的聚會，皓宇哥既然回江州了，這種場合他不會缺席的，右京你跟著一起來吧，到時候我帶你去見栩文哥，你們倆一定會覺得彼此是在照鏡子。”

下一章見不著，下下章父女見面。

而我們的周唯一目前還在休眠倉裏，但是也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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