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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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對話過後,周唯一和阮筠就再沒有單獨對話過了。兩個人照常在實驗室碰面,照常在同一間格子間裏做實驗,但狀態就像冷戰一樣,只維持工作間的默契,連視線都不再有交集。

周唯一又拾起了他八年來為自己打造的堅硬的殼子,嚴絲合縫的套在自己身上,讓他看上去顯得刀槍不入。那天夜裏在生物樓下,在阮筠的汽車裏痛哭流涕的人好像不是他一樣。

信息素A級提純後進行霧化的實驗告一段落,剩下的只要綜合研究員做數據分析和歸類,周唯一摘了手套,半靠著桌子,雙手撐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弓一點背脊,閉著眼睛呼出一口氣。

他眉目間盡是疲憊,這兩天幾乎全天泡在實驗室裏,沒有充足的睡眠。所有人都在等這組實驗數據,而周唯一是壓力最大的一個,實驗進行到現在,每一個步驟都很關鍵,只要有一丁點的錯漏,逆向標記這項技術就要推翻重來,周唯一沒有時間重新來過了。

“周博士。”格子間的玻璃門被敲響了,外面站著兩個醫學部的人。阮筠回頭看了一眼,這兩個姑娘很眼生,她和周唯一這幾年幾乎三點一線——家、實驗室、食堂——兩個人的關系圈幾乎互通,沒可能有周唯一認識但她覺得陌生的朋友。

除非不是朋友。

周唯一沒有反應,他像是用一個放松的姿勢在桌子邊睡著了。阮筠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但邁出了腳步後又反悔,她想了想,轉身去開門,而直到她打開門走出去,周唯一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沒有動。

他似乎真的睡了。

阮筠同醫學部的兩個研究生聊了聊,三個人說話的間隙還時不時地往格子間裏周唯一的方向看一看,阮筠的臉色越來越沈重,最後是把視線釘在周唯一臉上,同兩個研究生說話。但隔著厚重的隔離玻璃,只能看見她們的嘴唇在動,誰也不知道她們說了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玻璃門被從外面拉開,門外的動靜傳進來一點,有微許的嘈雜,周唯一睜開了眼。

那兩個醫學部的姑娘被阮筠打發走了,但留下了一個文件夾和一張密碼紙,她走進去,同周唯一對視,這還是兩個人在那天晚上後第一次目光與目光間的交流。

周唯一看著她走過來,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流暢:“怎麽了?實驗數據出現問題了?”

他想著既然對方主動找上他了,那不如自己主動提供一個臺階,彼此都痛快的下了,也好過關系一直那麽僵硬。

但他畢竟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不會說一些很輕松的玩笑,此時此刻唯一能找到的話題就是剛結束的實驗。

阮筠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實驗沒有問題,你帶領完成的實驗,不會有問題。”

周唯一忽然被誇獎了,他或許應該感到高興,但在這個場合裏,他卻更尷尬了。他“啊”了一聲,不知道她這句話要怎麽接,於是移開了眼睛,同她的視線錯開了。

阮筠向前一步,把手裏的文件夾拿到他面前,最上面夾著的是一張密碼紙,上面是手寫的花體字和幾個數字。

“你早就給自己安排了休眠倉,”阮筠的語氣沒有起伏,她既沒有感到氣憤,也沒有覺得不可思議,只是在平靜的陳述一個事實,“難怪你告訴右京,你要一個月後才能去江州。刨除這裏的實驗收尾就要一個禮拜,剩下的兩到三周,是你給自己留出的進入休眠倉度過腺體逆生反應的時間,而具體是需要兩周還是三周,這要看你在休眠倉裏的實際情況。”

周唯一抿了抿唇,眨了兩下眼睛,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他伸手去接文件夾,但阮筠很快就收回了手。

周唯一看著她,像是徹底不理解她的做法了。

皺了皺眉,他說:“這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對我的病癥最無害的方法,不然大小姐您有什麽更好的方式嗎?”

阮筠看著他這幾天來臉上終於有一點面無表情以外的反應,沒有被他的話挑起什麽不愉快的情緒,反而覺得兩個人這樣把話題挑明了說,是一種進步。

她說“沒有”,然後擡手晃了晃手裏的文件夾,又說:“所以我不是來阻止你的,我可以幫你,你不需要避過我去找外人,畢竟你進入休眠倉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一定會有人猜測你的身體出了問題。”

她後面還有一句話,是“盡管你的身體確實已經出問題了”,但她沒有說出來,周唯一也能聽懂她的言外之意。

周唯一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看著她,像是要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麽來。

阮筠放松的笑了笑,她的態度跟以往沒什麽不同,又恢覆了那個好脾氣的大小姐的狀態,她轉身往門外走,開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說真的。如果要排一個最不希望你死的人的序列,那我一定是NO.1.”

“跟我來吧,這兩周時間裏,我來監控你休眠倉的情況。”她說。

周唯一跟在她身後出門,一聲不吭地去更衣室換衣服。

去醫學部的路上,阮筠突然說:“等你從低溫休眠狀態醒來後,我跟你一起回江州。”

周唯一先是“嗯”了一聲,他腦子裏正在想別的事,過了少時,才反應過來什麽,轉頭看著阮筠,問她:“你說什麽?”

阮筠很短暫的看了他一眼,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覆道:“我說,我跟你一起回華國,我已經申請了調令,作為你的一助和實驗項目第二負責人,去江州進行逆向標記技術最後的研究。”

周唯一驚訝的張了張嘴,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麽,比如表達感謝,比如為自己這幾天冷面的態度道歉,但他最終什麽也說不出口。

阮筠倒是一點兒不在意,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她走的筆直,用很輕的聲音說:“我不僅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小右京,還有,我不希望我身邊再有因為腺體殘疾而無藥可醫最後寂寞死掉的omega了。”

華國。

回到江州已經一周了,韓皓宇和管寧有很多事情要忙,每天晚上有走不開的場合要出席,他們會帶上韓言希,偶爾也會帶上梁右京。但每次在一些大型的場合裏,或者有很多世家子弟出席的宴會上,管寧總是讓梁右京帶上口罩,並且牢牢把她帶在身邊,不讓她單獨去和別人交際。

梁右京發現,管寧每次帶她參加這種宴會,都表現的很緊張,每次一有外人靠近他們,管寧都會下意識把她藏在自己身後。如果有人問起來,他總是說家裏的小公主剛回國,有些水土不服,但很快就會把話題從梁右京的身上轉移開,似乎非常不希望別人註意到梁右京的存在。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兩三次後,梁右京就主動提出晚上會自己待在家裏,管寧又會顯得很抱歉,但這種抱歉裏總是摻雜著梁右京看不懂的欲言又止。

等安頓好一切已經是十天後了。

這天早晨,一家人吃完了早餐,管寧開心的宣布一個消息。他看著家裏兩個孩子,笑瞇瞇的說,已經為他們聯系好了學校,今天就可以去註冊報道了。

韓言希和梁右京對視一眼,確實有些振奮,他們在家裏無所事事已經好多天了,在新的環境又沒有朋友,對江州也不熟悉,每天只能在家裏看看電視、拼拼樂高,總有點消磨時光的無聊感。

韓皓宇放下當日的報紙,笑著說:“你們先去換衣服,我一會兒送你們去學校,言希和右京雖然同齡,但不在同一個年級,”他看著梁右京,“咱們小公主要讀的是六年級,雖然你爸爸不希望你過於早慧,脫離同齡人,但我和你舅舅覺得有天賦還是不要浪費,強把你留在不合適的年級,反而會拖累你。”

韓言希看了看梁右京,又去看管寧,“姆父,那我呢?”

管寧走到桌子另一面,在韓言希面前蹲下來,親吻他的眉心,“言希讀三年級,言希比起同齡的小朋友,也算是很出類拔萃的了。”

韓言希一點兒沒覺得不好意思,他笑了起來,拍了拍手,說“這樣很好。”

換好了制服,兩個孩子跟在韓皓宇身後上了車,車子一路駛向海濱大道上的國際學校。

先把韓言希的手續辦好,送他去了三年級對應的樓層,看著老師帶他進班級作自我介紹,韓皓宇和梁右京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後就上了樓。

六年級在頂樓,梁右京被分配到的班主任已經等在班級門口了。韓皓宇和梁右京走上最後一級樓梯後,轉過拐角,看見正數第二間教室的門口站了一個長發披肩,穿著一身工作裝的女人。

韓皓宇的腳步停了一下,覺得那個背對著他的女人的輪廓和氣質很熟悉。

而那個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了他們一眼。

女人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驚喜,快步朝他們走了過來,其實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只有幾步路。

看著迎面走過來的女人,韓皓宇明顯的楞了一下。

“皓宇哥,真的是你。”謝思思擡手攏了攏頭發,把鬢發別到耳後。

她手裏拿著一張花名冊,還有有關梁右京的入學檔案。

“昨天校長給我資料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呢,上面寫著新同學的家長聯絡人是你,我以為是同名同姓,都沒敢跟校長確定一下是不是你本人。”謝思思說。

梁右京跟在韓皓宇身後,擡頭打量了一下她未來的班主任,謝思思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盡管穿著工作裝,但在細節上把自己打理的很精致,她想了想,終於在回到江州後不多的記憶中搜索到了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影,剛回國那幾天參加的某個酒會上,她跟在管寧身邊,見到過這個女人。

梁右京的記憶力很好,她還記得,當時很多alpha、omega和beta都在酒會上,而她辨別不到謝思思的信息素,想來應該是個beta。她又看了謝思思一會兒,把目光移到她即將要融入的班級裏。

裏面的孩子正在上課,有幾個人按捺不住好奇,正用書擋著半張臉,但眼神不住的往他們這邊瞧。梁右京的視線同他們碰了一下,那幾個孩子像是嚇了一跳,連忙把眼睛又轉移回課本上。等梁右京的視線移開,他們又往外窺探。

韓皓宇禮貌的同謝思思握了手,說:“這是我和管寧在米國收養的孩子,他的父親是個單身omega,當年生下她後,獨立撫養她有一些困難,所以申請了米國的聯合撫養計劃。”

他說完,低下頭看了梁右京一眼,說話的態度有些許的改變,很溫和:“右京,來跟你的新老師打聲招呼。”

梁右京從他身後走出來,向謝思思問好:“老師您好,我叫梁右京。”

而原本笑意掛在臉上的謝思思,在看到梁右京的臉時,神色僵硬了少許。

“你……”謝思思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擡頭看韓皓宇,“這孩子……這孩子長得……”

長得像極了華國那位年輕而強勢的政要人物。

“她姓梁?”謝思思用花名冊遮擋住微張的嘴,心中有一個令她心驚的念頭,她問韓皓宇:“她跟栩文哥?”

韓皓宇看著她,臉上笑意變得很淡了,很快的說:“巧合而已,她和栩文沒有關系。”

謝思思還是沒能從震驚中走出來。

眼前這個孩子,她說她叫梁右京,她竟然長了一張神似梁栩文的臉。

除了那雙眼睛。

謝思思半蹲下來,視線與梁右京齊平——

盡管她年齡尚小,但她已經長得很高,或許混在初中生裏都不會違和。

她還有一些幼年的輪廓,但因為比未分化的孩子發育的都早,所以身材已經有一點少女的影子。

梁右京的後脖頸上貼著周唯一為她準備的信息素屏蔽貼,她只有七歲半,但她是天生的alpha,周唯一說她的信息素等級太高,會給周圍的同齡人帶來困擾,所以她從小要貼隔離貼,把那股帶有強烈壓迫感的雪覆蓋松木,摻雜著一點乳香糅合巖蘭草的氣息阻隔起來。

“你長得像我認識的一個人,”謝思思對她說,“你們長得一樣好看,所以我差點認錯。”

她平靜了一下,笑容很和善,真誠的向梁右京道歉:“我剛才表現的有些失禮,右京,對不起。”

梁右京看了韓皓宇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回到謝思思臉上,她搖了搖頭,也露出一個坦然的微笑,說“沒關系。”

謝思思看著她,又說:“你的眼睛真好看,跟我的朋友不一樣。”

梁右京的眼睛是很亮的深琥珀色,眼瞳轉動的時候,倒映著光,像很高級很昂貴的鉆石。

“謝謝。”梁右京說。她喜歡別人誇讚她的眼睛,因為這雙眼睛長得像周唯一。而她與周唯一相似的地方,確實只有眼睛而已。

謝思思看了很短暫的一會兒,直起身來讓韓皓宇填一張表格,上面是有關梁右京和家長的基本信息。

筆尖在紙上滑動著,產生微弱的沙沙聲,梁右京站在韓皓宇的身旁等。

謝思思看著不斷被填充起來的表格,餘光卻還是有意無意地偷瞄梁右京。

這雙眼睛讓她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可是思索良久也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裏遇見過。

這樣一雙明亮的眼睛,她不會忘的,可是一個人名在腦海中模模糊糊,就是想不起來。

“思思。”韓皓宇填完了表格,看她有些走神,叫了她的名字。

謝思思楞了一下,回過神來,把表格接到手裏。

“那右京就麻煩你了,有什麽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你和管寧也很熟悉,也可以告知他。”

謝思思點了點頭,“放心吧。”

把梁右京送進教室,韓皓宇和謝思思又在教室門口停留了一會兒。

謝思思感慨道:“我剛才差點以為那是栩文哥在外面的私生子什麽的,他們實在是太像了,簡直像是一個模子雕刻出來的一樣。”

她的本意是想開個玩笑,但韓皓宇的臉色卻很不好看,他看向謝思思的目光有些強硬,微微蹙眉,很嚴肅的重覆道:“她和栩文沒有關系。”

謝思思楞了一下,也意識到自己的措辭很不合適,說“抱歉”,解釋自己並不是有意的。

韓皓宇沈默了一會兒,略一點頭,像是接受了她的致歉,但沒有說任何話。

氣氛有些尷尬,謝思思手足無措。韓皓宇透過教室的窗戶看了一會兒梁右京收拾自己的課桌,就準備離開了。

謝思思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韓皓宇轉身,臉上是一個疑問的表情,謝思思猶豫了一下,才問道:“周末在天潤園有一場聚會,我哥、栩文哥,還有一些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都會在,我想著你和管寧都回來了,要不要來參加一下呢?”

怕被拒絕,她又補充道:“都不是外人,而且都是一個圈子的,皓宇哥,來聚聚吧。”

韓皓宇看著她,沒有馬上駁她的面子,過了片刻,說“我回家和阿寧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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