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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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伴花連夜將龜孫子大老爺從青樓中贖了出來。

看著孫老爺撅著屁股爬進了這個陰森而黑暗的洞口,金伴花在山洞外焦急的來回踱步。

他已等了很久,山洞內這才傳出了孫老爺的聲音:“可以開始了。”

一塊五十兩重的銀子拋進去,第一個問題:“這世上可有盜帥楚留香也偷盜不得的地方?”

良久的沈默使得金伴花眼中的希冀漸漸熄滅,這時,山窟裏突然傳出一個低沈而蒼老的聲音:“北京城最近新開的一家雜貨鋪,或可一試。”

金伴花圓圓的眼睛一亮,又是一錠銀元寶扔了進去:“它在北京城哪裏?”

“城西貧民窟,王嬸餛飩店旁,老板名字、來歷……無人知曉。”

……

王嬸收攤後,送來了一碗鮮肉餛飩。

夏見青手腳慌亂的推拒了一番,最後還是訥訥閉了嘴,接受了這位熱心鄰居的好意。

皮薄餡大的餛飩被放在了陳舊狹窄的桌子上,上面還飄著一絲熱氣。

夏見青單手撐頭,發了好一會呆,這才將餛飩拉到近前,囫圇吃了下去。

啊,今天也是為人際關系所煩惱的一天。

將吃完的碗洗好擺放到了顯眼的地方,拿掃把將今天小孩子貪玩弄臟的地掃了掃,夏見青心中完美的一天就此落幕。

所有的東西歸置原位,破舊腐朽的木門將要關閉,卻被一只白嫩微胖的手阻止。

夏見青順著門外的力氣,將門又打了開來。

站在門外的正是這北京城富豪世家的公子,金伴花。

他這張白凈而秀氣,保養十分得法的臉,痛苦的扭曲著,圓圓的眼睛瞪大看向夏見青,其中可見細碎的哀求的光。

“我有東西要當!”

夏見青看著眼前之人身上的綾羅綢緞,只覺又是一樁大麻煩找上了門。

良久的沈默在兩人之間漫延。

金伴花身處黑暗,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屋內,卻是燭火憧憧,昏黃的燭光從眼前之人的背後打過來,將此人的身影映的生了一圈毛邊。他微微側頭,眼中盡是排斥與拒絕。

而金伴花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滿,只因處在燭光下的這半張臉,展現出的卻是驚人的樣貌。

明明只是最普通、最便宜的素色布衣,在此人身上卻好像是仙衣華服。

挺翹秀氣的鼻梁打下的陰影落在淺粉、微薄的唇瓣上。微皺的眉毛並沒有減弱此相貌一分一毫,反而讓人不禁幻想,原來仙人也有煩惱。

“我這不收貴重的東西。”

清冷、好似珠玉落盤的聲音,從眼前之人嘴畔溢出。

金伴花回神,聲音比方才小了好多,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不是甚麽貴重的東西,活當,只要十兩就好,我過兩天來贖。”

夏見青無語,只得將他迎進了門。

金伴花小心翼翼的將懷裏的紫檀木匣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旁邊還擺放著夏見青剛洗好的碗筷。

隨手將碗筷嫌棄的推至一旁,手往身上擦了擦因緊張而出的汗,這才將木匣緩緩打了開來。

夏見青見此沈默的把碗筷放到了櫃子的高處,王嬸好心送來的,他要把碗筷再完好無損的還回去才是。

放好碗筷,他這才將目光轉到了木匣上。

紫檀木制成的匣子裏,正中央整齊的擺放了一個三尺長、晶瑩而滑潤的白玉美人。

夏見青微哽片刻,這白玉美人一看便知是個了不得的珍貴東西,面前這人急忙趕來,只活當十兩銀子,他就知道,這背後牽扯了件大麻煩。

薄粉的唇瓣張張合合,最後還是微嘆口氣,轉身拿出紙張,替他寫了收據。

將收據遞給金伴花後,才開口說出了第二句話:“明天不開張,要想贖回,後天再來。”

金伴花小心將收據揣進懷裏,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這間狹小的雜貨鋪。

鋪門再次關閉,將屋內的燭光遮掩幹凈。

黑暗巷子拐角處,卓立著一條高大的人影,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只偏過頭看了一眼眼前這間不起眼的鋪面。

“竟然賣掉了……”

北京城逐漸轉涼的深夜,傳來了一聲低沈的喟嘆。

夏見青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將店鋪內的蠟燭逐根吹滅,懷抱剛收的白玉美人,打開了角落處一間不起眼的小門。

彎腰走了進去,驚奇的是,身後的門隨著關閉竟慢慢的消失,最後變回了平整的墻壁。

將手邊的開關打開,冷清了一天的別墅重現了人氣。在大部分世人眼中貴重的白玉美人,被夏見青隨手放進了倉庫。

這間倉庫在別墅的一個角落,裏面堆了一地夏見青在那個世界無意中收到的或貴重或普通的東西。

沒錯,夏見青自家的倉庫後門,有些特殊,它通往一個世人所不能理解的瑰麗世界。

夏見青就好像是時空的行者,每天往返於現世與古代,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收入剛剛夠他的日常開銷。

作為一個不願出門,不願交流的宅男,夏見青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明天是周六,他決定休息一天,順便該進點貨了。

唔……之前那個某本超薄,賣的挺好,這次多進點。

……

這邊夏見青進入了夢鄉,那邊的楚留香卻陷入了自我懷疑。

他眼看著金伴花將玉美人賣到了這間鋪子,店主也絕對不會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但是,他如今立在鋪子裏,雖然疑惑這麽小的地方如何能住人,但這也絕不是店主人帶著白玉美人消失的無影無蹤的理由啊!

楚留香是個小偷,但他是個有原則的小偷。

他這次要盜的是金伴花的白玉美人。

註意,是“金伴花的”。

所以,如果在他得手之前,白玉美人易手,還是位無辜之人正當途徑買來的,那他就會就此作罷。

畢竟,他偷盜東西並非是為了一己私欲。

不管是盜來的錢財還是他自己的銀錢,都被他揮霍出去大半,而銀子的流向,全是一些窮苦人家或陷入困難的正義之士。

而他夜半偷闖進別人鋪子,也只是為了瞧上一眼那名聲在外的白玉美人,順便打探清楚金伴花是“活當”還是“死當”。

如是“死當”,這事就此作罷,如是“活當”,他少不得還得多費點功夫,從金小公子手中偷出來。

可如今,身處在黑暗狹小的鋪子裏,門外的月光影影綽綽的透進來,高大的身影無可避免的泛起了一絲涼意。

他的意圖無一實現不說,此行甚至還讓他多出了些疑惑。

這麽小的鋪子,沒有窗子,四面環墻,唯一的出口是破舊的木門,這店主人……是如何在他眼前溜走的?

……

夏見青將新進的貨擺進了陳舊的櫃子裏。

空蕩了好幾日的實木櫃子,才又重新變得滿當。

推開了兩天不曾打開的木門,門外是現世所沒有的幹凈、微暖的空氣。

這是一天中的清晨,陽光剛從籠罩了大地一晚的薄霧中透出來。

潮濕、清新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上人來人往,這是北京城最大的貧民窟,來往的大多是四處打零工的貧民。而王嬸的餛飩攤則是他們早餐的不二之選,便宜、餡大。

王嬸黑胖的手揮舞的快出了殘影,微啞的嗓音能傳遍這不長的整條街,清晨是她這攤位一天中最忙亂的時間。

穿過嘈雜,略顯臟亂的攤位,夏見青將洗好的碗筷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哪怕忙到如此,在眼角餘光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時,王嬸整個人立馬變得拘束了起來。雙手下意識的往身上不甚幹凈的兜裙上蹭了蹭,嗓音也變得細弱文雅了起來。

“公子不必親自送來,我讓我家二胖去拿也就是了。”

夏見青下意識的將臉背對吃飯的眾人,清澈的雙眼直對王嬸,認真的說道:“多謝您的餛飩。”

“哎,不礙事不礙事,我家二胖總去您家店吃東西,公子好心,可千萬別拒絕我們小小的謝意。”

王嬸局促的擺擺手,對面前仙人般的人起不來半絲的隨意。

夏見青點點頭,一臉高深莫測的轉身,避開人群,又回到了店鋪中。

啊!好煩!果然與人交流是這世上最難的事!

夏見青撐頭坐在櫃臺後面,開始了一天中最常見的事——發呆。

金伴花甫一進門,看到的就是美人坐在櫃臺後面撐頭靜思的畫面。

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欣賞這美好可堪如畫的場景。

微胖的身軀跑進來撲在櫃臺上,圓圓的眼睛滿是期待與緊張,胖到幾乎看不見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咽了口吐沫。

“我…我的東西呢?”

夏見青擡眼看了一眼,隨手從下方的櫃臺抽出來那個熟悉的紫檀木匣子遞給他。

金伴花連忙打開匣子,將白玉美人端出來上下左右仔細瞅了一圈,才把快跳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哈哈哈,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也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小賊罷了!”

金伴花一掃多日來的頹廢,懷抱著白玉美人就出了門。臨出門前隨手將一張淡藍色短箋扔垃圾般扔在了櫃臺上。

而夏見青卻被金伴花的一句話,嚇得立刻坐立不安了起來,甚至都忘了朝金伴花要回收據和銀子。

楚留香…楚留香!怎麽會有楚留香!?

這難道不是個普通的古代世界不成?

夏見青自從發現自家倉庫後門貫通古今後,就一直將這個世界當做一個普通的架空世界,而今天卻有人告訴他,原來是他穿書了?

精神恍惚的夏見青再次將店門落了鎖。

覆雜的目光專註在桌上的淡藍色紙箋,上面還殘留一絲郁金香氣。挺秀的字跡飄逸瀟灑,看起來縹緲又富有詩意。【註】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向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註】

……

金伴花帶著白玉美人回了府,並在當晚設宴,宴請原本請來保護白玉美人的三位江湖中出名的前輩。

白玉美人則被金伴花妥帖的放回了花廳墻角的暗門後。

他卻不知,楚留香早在他去夏見青的店鋪時,就已跟在他身後了。

圓月正懸,涼風微起。

金伴花結束了宴會,吃的肚滿,渾身的酒氣,讓他整個人如沈在夢裏,渾渾噩噩。

他走到角落,掀開一幅工筆仕女畫,裏面有道暗門,開了暗門,看見還擺放在原位的紫檀雕花木匣,嗤笑一聲。

名滿天下的盜帥楚留香不過如此。

正要關閉暗門,卻在外面燈光的照射下,一絲淺紫色映入眼底。

原本昏沈的身體立刻清醒,金伴花連忙將匣子打開,卻看原本擺放在裏的白玉美人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淡藍色短箋,在燭光下映成一種奇妙的淺紫色。

它同樣發出縹緲而浪漫的香氣,同樣挺秀的字跡寫著:

“公子伴花失美,盜帥踏月留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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