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雨總是黏黏膩膩的，在冰與雪之間暧昧不清。

機改完所有卷子做完年終總結後，才是老師們的假期。

“你真的要報那個支教計劃？那一去可就是一年。”進辦公室的時候，周睿軒碰了碰宋時琛的胳膊，不等他回答，又自顧自笑道：“不過說實話，要不是顧及著老婆孩子，我也有點動心。畢竟除了出差開會，我還沒呼吸過別的地方的新鮮空氣呢！”

宋時琛輕輕嗯了一聲。曹世文說這個活動的時候有意無意看了他好幾眼，他也不瞎，知道這恐怕也是學校的意思，畢竟他在陸夷一中呆了七年了，還有些情面在裏面，不好意思直接辭退。他也能理解，網上的輿論如今太厲害了，前幾天還只是攻擊顧一舟，現在已經連帶著他和陸夷一中一起罵了。

“好了，終於把亂七八糟的事情全處理完了，前段時間我們鐵血將軍不是還說要一起吃飯嘛！年底最後一次，來幹來幹！”曹世文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分名單，看上去心情特別不錯。

“這次八校聯考文理第一都在我們學校！”

“單科第一也占了好幾個！尤其我真沒想到，吳玉麟的語文考了146。他以前從來沒有哪科及過格吧。這次語文居然單科第一。”

“不過說到語文，顧一舟呢？”

宋時琛沈默地刷著手機，整個辦公室歡樂的氣氛與他格格不入。一直到被不懷好意的同事點名。

“時琛，你的小男朋友呢？”是另外一個地理老師，名字叫朱景琰的，他掐著煙，挑了挑眉。或許是現在的宋時琛太敏感，竟然品出了一絲挑釁的味道來。

“他有事，去Z 大了。”宋時琛淡聲道，避開那人探究的目光，把手機收回了褲兜裏，決定離開，“那我……”

“那我們先開一桌，邊吃邊等他！”周睿軒打斷了宋時琛的話，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時琛你可不許跑，你要去支教了的話，咱們可一年都見不到了，不得多喝幾杯？”

宋時琛：“……”

“對對對，小宋要是走了，可一年多看不到了。我原本準備回老家的，算了，那明天再回去。”王海綿接著道。

宋時琛：“……”

他原本就屬於那種不是很會拒絕別人的人，更何況周睿軒和王海綿都這麽說了，就更不好拒絕了。況且他也知道，這一年的支教結束，恐怕也不會再回陸夷一中了。但是這些同事都是真真切切對他好過的。

沈默了一下：“好。”

依舊是學校老師經常聚餐的地方，宋時琛記得自己初來陸夷一中的時候，他們就是在這舉辦的迎新晚會，那時候老板還剛剛結婚。沒想到到了最後，居然也還是在這。也算是一種別樣的因果輪回。

就當告別了。他想。

“還是以前的那些菜對吧？老口味的酒？”

宋時琛看著服務員拿著菜單熟練地勾畫。七年了，服務員都已經記得他們常點的菜，常喝的酒。回頭再去看那些仿佛做夢一般都生活，盡管總覺得自己與這個圈子不融，但是回過神真的要抽離開來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連著皮肉筋骨了。

還是會舍不得。

“再來份魚，多上兩瓶酒，要那個糯米酒，不要勾兌的，我知道你們老板有！”周睿軒一邊擦著眼鏡一邊道：“好東西不要藏著掖著！”

“好好好，馬上去給大家安排！”

來的老師大概十五六個，正好文科一桌理科一桌，而語數外這種都是哪裏有位置往哪裏坐。依舊是那個看上去快要報廢掉的老舊空調，風吹的嗚嗚嗚地響。

“時琛。”

就在大夥兒聊天的聊天玩兒手機的玩兒手機等著上菜的時候，一旁的周睿軒突然開口。

宋時琛原本正在刷微博，聞言關了手機屏幕，偏頭，“什麽？”

“其實說句良心話，你這種人，不適合當老師。”周睿軒的聲音很低，幾乎淹沒在別人的嘈雜聲裏，他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不靠譜的樣子，看的宋時琛一楞。

“我不是說你水平不行，我聽過你的公開課，也看過你給學生準備的講義，甚至你從網上找試卷打印的時候都是自己先做一遍確定題目難度之後再給學生，你很盡職盡責。”

“但是，你缺乏一點熱情。我知道你很盡力的再想融進這個圈子，但是你做不到，因為你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熱愛教育事業，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強加給自己的義務和責任。而這種東西，沒有愛作為支撐，就會變得無比疲憊。”

宋時琛聽的一楞一楞的，他沒想到周睿軒為什麽忽然給他說這個，但他也沒有反駁，他知道周睿軒說的是真的。盡管欺騙自己無數次，自己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但還是沒辦法掐滅那個說不喜歡的念頭。

而那個念頭，則會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長出荊棘藤蔓，狠狠纏住他的心，一遍遍問他，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喜歡的嗎？你真的從來沒有後悔過放棄自己的理想嗎？

“這次支教之後，你不會再回一中了，對吧？”周睿軒打開酒壺給宋時琛倒了一杯，突然問。

清冽的酒香從杯子裏蔓延出來，宋時琛看著透明玻璃杯的酒，在頭頂橘色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橙，他不打算對周睿軒撒謊，“估計不會了。”

“我猜你也是這樣，你看著挺年輕，但是有時候想問題想的太覆雜了。”周睿軒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拿著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人這一輩子的時間其實特別短，其實沒有必要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糾結荒廢年月。”

“喜歡就放手去做，我算是看著你從新手老師成長到現在這個樣子的，所以不想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後悔。你明白嗎？”

宋時琛看著面前今天格外認真的人，總算是反應了過來，周睿軒恐怕已經知道了他和顧一舟兩個人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所以才跟他說了這番話。心裏忽然很暖。正要說謝謝，卻見周睿軒舉起酒杯，“怎麽樣，碰一個？下一次可遇不見你這麽帥和我競爭優秀班主任的弟弟了。不知道你們班上那群娃知道你要走會不會哭死！”

宋時琛笑著舉起酒杯，想說讓他幫忙照顧十五班的那些學生，但想了想又作罷。畢竟緣去緣滅，也許他們會遇到更好更適合的班主任，過不了多久就會把他給忘了，“那就祝周老師以後每年都能拿到優秀班主任的稱號！”

糯米酒的口感純辣，咽下去後舌尖微微泛甜，與平常買的那種裝玻璃罐裏面的酒不同，確實好喝。

“你倆嘀嘀咕咕老半天說什麽呢？”王海綿的聲音從另外一邊傳了過來，明顯有些不滿，“我說時琛，這你就不對了吧，你跟你周哥碰怎麽不和我碰？嫌棄我坐的離你遠嗎”

“那給王哥也碰一個碰一個。”

這頓飯吃到將近十點半才結束。

顧一舟接到周睿軒電話趕來的時候，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玩手機的周睿軒，等著買單的曹世文，而宋時琛還在和朱景琰拼酒。朱景琰說“我老早就看你不爽了，你上課上的又不好，憑什麽學生都更喜歡你啊！”

宋時琛海灌進一大杯酒，外套不知道扔在哪裏，領口的襯衣都被酒打濕了，笑罵道：“憑我比你長的好看。”

朱景琰：“去你丫的，長的好看了不起啊，你沒來的時候我才是陸夷一中的顏值擔當！”

一旁的曹世文一口茶噴了出來說：“阿朱啊，你醒醒吧，我是顏值擔當的可能都比你是顏值擔當的可能性大！”

顧一舟：“……”

“好了別鬧了，老曹去付賬吧，時間也很晚了，要回去了。”周睿軒伸了個懶腰拍了拍顧一舟的肩膀，“你送宋老師回去吧，他今天喝的有點多。”

顧一舟嗯了一聲說：“謝謝麻煩了。”依舊很乖巧地上前，一把拍開就要碰到宋時琛胳膊的朱景琰的手，眸子死死盯著宋時琛，彎下腰低聲道：“老師，你今天怎麽喝了這麽多？”

周睿軒瞥了眼沒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的朱景琰，扯住他的後衣領子連拖帶拽地把他拖走了，整個包間裏只剩下了宋時琛和顧一舟兩個人。

“怎麽是你？”忽然失去了拼酒對象的宋時琛歪著頭，酒精使神經變得遲鈍，“你不是去學校了嗎？什麽時候回來的？朱景琰呢？”

“處理完就回來了，剛到就收到周老師給我發的信息，說你們在這裏喝酒。”顧一舟忽略了朱景琰相關，打開手機把周睿軒和他的聊天記錄給宋時琛看，“吶，給你檢查。”

宋時琛哦了一聲就沒說話了，腦瓜子突突的疼，只想睡覺。於是他想也不想直接往後一倒，嚇得顧一舟趕忙去接。

然而畢竟一米八的個子，加上太突然了，顧一舟直接被他往地上帶，情急之下只能用手捂住對方的後腦勺。

在手指劇透傳來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唇，碰到了宋時琛的唇。

而後者正睜著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顯然還游離在狀況之外。

“你幹嘛，親我？”

“老師。”顧一舟輕輕撐起身子，眸光鎖在宋時琛解了一顆扣子被酒水打濕了的鎖骨上。惡作劇似的低頭啃了一口。最後深吸一口氣幫他把扣子系上了。半掐著他的脖子。

“以後不許和別人喝酒，聽到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我又輪空了，望天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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