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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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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清看著青玄眼睛閃亮亮的模樣,知道他是真心為自己高興,便伸手摸了摸他腦袋。那貓兒恨不得立時化作原型,讓人好好愛撫一番的樣子,著實可愛,薛清也忍不住笑了。

正要與青玄說話,只覺得身側忽然出現一片陰影,又多了一個人。薛清收起笑容,面上神色轉作淡然,側頭道:“你倒是來得快,警醒得很。”

玉微一怔,也躬身道:“得知老爺出關,我等自然都有所感應,實則白梨黑鴉也都立時想要趕來。只是白梨黑鴉腳程不及我快,落後一步……”

薛清擡手打斷他話,唇角一勾,道:“不必等他們過來了。青玄,你還守著門。玉微……我如今有些話與你說,你且隨我進來。”

又轉身回了閉關的靜室,薛清在雲床上坐下,指了指對面,便又現出一張雲床,與原本那張雲床相對。薛清便道:“你也坐下,咱們再說。”

聽此一言,玉微一怔,擺手道:“我怎麽敢在老爺面前有此座位……”

薛清看了他一眼,驀地冷笑起來,道:“果然只是二師兄分身,修為眼力有所折損。若是二師兄親來,應當便能得知,我此次閉關,已然斬去兩屍。師兄,你道是我如今仍舊是原先那般懵懂,看不出……面前之人是你?”

玉微又是一怔,薛清又低下頭,嘆道:“你也用不著尋思什麽推托之詞。我如今既是與你揭破了這話,咱們就把話往明裏說。師兄,你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我也不與你計較了。只是過了今日,便請師兄離去吧。我這裏,還用不起師兄這般的仆役。”

看著玉微面色變了幾次,薛清心中嘆息。

其實在他一開始對著面前的人喚出“師兄”這個稱呼的時候,也是並不能確定。只是現在看這玉微的神情,薛清就是心中一沈——他當真就是……二師兄玉清道人。

瞬間薛清又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比如當初沈暄莫名其妙被抹去了的那幾天的記憶,比如曾經有一段時間莫名波動激烈的情緒,比如太一所說的“禁錮”——其實這些事情背後,站著的人並不是道祖吧,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的蛛絲馬跡留下。

而且,即便不是道祖,僅僅是二師兄,身為聖人的他,原本也可以做得毫不留痕。只是他現在只有一個“分身”在人間界,這才能讓薛清在事後揀出他露形的地方。

這次閉關,薛清已經斬去二屍,卻仍舊在看到玉微時猛地從心底泛起一股煩躁。

先不說善屍,既然已然斬去了惡屍,就不該平白有煩躁和厭惡這種情緒,這必定是來自執念之中的厭煩。又有誰能讓自己——不,不止是自己,這應該更是從上清的靈魂深處傳來的——只要一想,念及便心中煩悶,還帶著焦躁和不安的感覺,只想拂袖而去?

不必多想,便有一個人浮現在心中。雖則薛清也不知道這是為何,但是只要想起二師兄,二哥玉清道人元始天尊,心中便說不出的燥郁難安。

再想起玉微既是叫了這個名字,那不是二師兄還能是誰?(註:元始天尊道號玉清,又叫做玉微道尊)出言試探,薛清便心道果然如此。

既然現在看到了玉微面上露出躊躇神色,那他就是在想,是不是,就此承認了——如果真的不是,那就應該只有惶恐和驚奇。那麽,那就真是的他了。

暗嘆一聲,薛清閉目道:“罷了,二師兄,也不必等明日後日了,你且去吧。現下我就要再閉關一些時候,也不便待客。招呼不周,還要擔心怠慢了你,這可就是輕侮尊長了。”

他也不想出言譏諷面前之人,只是一開口便想要說些不客氣的話,終究只能這般應付了事,便閉上嘴,再不說話。

過了片刻,卻聽不見分毫動靜,薛清重又睜開眼,便見玉微仍舊站在面前。

玉微雙眼不離薛清,只盯著他,也不說話。薛清心中一跳,連忙轉開眼,道:“二師兄,你歷來厭惡妖族,嫌他們低劣不堪,也別委屈自己,仍舊在這妖族身體之中。再過一時半會兒,這妖族氣息熏壞了你,可不糟糕?又是我的罪過了,我可真不知要如何悔過呢。”

聽得玉微嘆了一聲,聲音之中竟有些淒苦之意。薛清又是心中一跳,耳中就聽他道:“三弟……阿清,你我兄弟,也是多年未見,你當真如此,竟不願見我一見?”

薛清哼了一聲,笑道:“二師兄,你好端端地前來拜訪,我又怎敢說一句不見?只是你如今這般,化形變幻,用那楊樹精的身份,欺瞞於我,卻是忒地不厚道了。”

又想起,那時候初見那楊樹精,的確並不是玉微。當初薛清還專門掐算過,如果那時候楊樹精就是二師兄,必定能有所征兆。

後來自己拿到了蓮子之後閉關,楊樹精才被換成了面前此人。

不過,即便是那原本的楊樹精,應該也是這位二師兄對他動了手腳,那時候那楊樹就是被二師兄控制住的,否則一棵普通的楊樹,怎麽可能那麽快就修成人形,尋到薛清?叫他來尋自己“報恩”的,也一定就是玉微了。

再一想,必然是玉微逼走了沈暄,薛清心中更是怒意升騰。那時候太一說的一些暧昧不明的話,也有了答案——原來就連太一都能看出來,這人在自己身邊,其實是在控制自己?

當下連笑臉也不想擺出來做偽裝,薛清直接便道:“師兄專程來訪,好意我已然領了。便請師兄速速離去吧,待我穩定了修為,便要出山訪友,怕是更加不能好生招待師兄了。”

說罷,他一擺袖,便有一陣風將玉微卷出門外,又合上了靜室大門。

等那門轟隆一聲又關閉上,薛清卻是一怔。這玉微就這般容易,被驅趕了出去,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不過卻也應了先前所想,玉微是用神識占據了那楊樹精的身體,而且,還是神識的一部分而已,不然以他的神通本事……還真是,許久沒有見到二師兄了。久違一面,竟然也只是僅僅見了他的分身。

這樣一想,心裏竟然生出一種悵然的感覺。薛清心裏一凜,剛才的那種悵然……這其實是上清的潛意識?是那部分被封印的記憶裏面,附帶的一些感情?

剛才那種感覺,簡直又像是最初剛剛和上清融合了的時候,修煉入定的那種微妙的,旁觀者的感覺。一瞬間就好像是兩個人分裂開來了,面對那位二師兄的,全都是上清應該有的反應,而沒有他作為薛清這個人的意識做主。

按照薛清的想法,既然是二師兄,又是自己的二哥,不論先前曾有什麽矛盾,現在當然應該與他好好相處。

不說什麽兄弟情誼,就算是為了解開自己記憶的謎團,也不能將這種顯然是知情者的人拒之門外。但是剛才他竟然說出了那麽些不客氣的話,還把人攆了出去……

一時間的意氣用事竟然壓過了理智,薛清在成年之後就基本沒有過這種情況了。他不由得猜想,剛才的那種情緒上的反應,如果真沒有被人控制——其實薛清覺得,鑒於玉微就在門外,這種情況反倒是不太可能發生——那麽,就只能解釋為,上清被封印的那部分記憶,真的不太妙。很有可能玉微對不起上清的,真不只是一點點而已。

想到這裏,薛清頓時覺得,如果自己和那位二師兄真的有仇,剛才的那些行為可真就糟了——不論玉微是真心想要求和,或者他是借著求和別有圖謀,過激的反應都容易讓自己變得被動,陷於不利的境地。

心裏猶豫了一下,那種出自潛意識的,近似於厭惡的感覺仍舊殘留在意識之中,不過又想了想,薛清還是跳下雲床。

推開門,薛清卻被嚇了一跳。玉微就站在門前,離門也就是一尺遠。但是看他的神情,卻也不像是要推門進來,或是要敲門的樣子。

見到薛清,玉微面上猛地露出喜色,好像是怕薛清再把門關上似的,也不等薛清說話,連忙道:“阿清,你且聽我說,我也不是存心想要欺瞞於你,只是怕貿然到了你面前,你也不願見我,只好出此下策……且你也該知道的,我也不能輕易到人間界,也只能這般借了這楊樹精的身。阿清,我當真不是存心欺你。”

他別的也不說什麽,只說解釋和道歉的話,薛清卻覺得這真是奇怪了。記得這位二哥的脾氣,從來都只有叫別人退讓的,現在卻怎麽覺得他說話有點……低聲下氣的?

腦中瞬間轉過一些過去的,關於這位師兄的情景,這人的確是個很冷峻的人,行事很有點頤指氣使的態度,挺不叫人喜歡的……心裏很有些別扭,薛清又想起一句話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盯著面前的人看了一會兒,薛清也不知道這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面上強笑了笑,道:“二師兄,方才是小弟失禮了。有妄言之處,師兄原宥。”

又笑了笑,薛清接著道:“方才是小弟有些俗務,急事在身,心裏慌張,說話也不知分寸,冒犯沖撞,師兄也別與小弟計較。師兄也是知道的,小弟性子急躁,難免有過失。”

想了想,他又道:“師兄,實則我不日便要出山,離開此地。師兄若要尋人論道,或者欲在人間游樂,小弟怕是卻不能奉陪了。”

這話說得足夠客氣了,但是玉微聽了,卻面色一變,只見驚異恐慌的神情,卻沒有分毫喜色。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麽,竟然有一瞬間,面上浮現了些許殺意。

即便他現在使用的身體只是個楊樹精的軀殼,那一抹殺意也淩厲鋒銳得像是利劍出鞘,一股寒意逼上眉心。薛清兩手立即收攏成拳,臉上仍舊帶笑,心裏卻升起了防備。

如果真的動手,現在的玉微當然是討不到任何一點便宜。但是問題在於,打起來的話,不能保證三十三天外的本尊不會跑來和這個分身一起夾擊……

在薛清盤算著打起來之後自己的勝算時,玉微的殺意卻猛地消散了。他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神色有些頹然,最終化作無奈,然後慢慢地道:“你……你是要去尋那晨暄道人?”

薛清擡眼看了他一眼,也懶得再找別的什麽借口,就點了點頭,道:“正如師兄所言之,我與沈暄多年未見,難得重逢,上次卻匆匆分別,心裏也有些遺憾。且我也有些掛心他如今安危,現下既是諸事已了,當然要再去尋他,也瞧瞧有沒有什麽能幫得上他。”

一邊說,薛清一邊朝後退了一步,向身後青玄道:“青玄,去告訴白梨黑鴉,收拾了東西,並要留他們在山中看護陣法。你隨我一道去沈暄那裏。”

他右手背在身後,已經捏

了法訣。玉微現在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敵人放松才刻意做出來的,薛清總覺得,他好像很生氣似的——情緒竟然會外露,這可真大異於記憶中那個無論什麽事都不動聲色的二哥。

這人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生氣的模樣,薛清是沒空仔細考究。他現在防備的是玉微偷襲,一旦玉微出手,能隨時反擊,起碼不能吃虧。

不知道方才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還是說錯了什麽話,但是……總覺得,玉微好像是知道了什麽,他剛才的幾番神情變化,也帶著一種……好像是,恍然大悟的意思。

難道說,這個人已經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上清,而是個……其他的什麽人?

或者說,他開始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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