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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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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時候胤褆也成了親,兄弟幾個大鬧了他一場,讓他事後很是不忿大叫不公平,誓言將來弟弟們大婚要鬧回本,特別是太子,保成聽了卻只不屑的撇了撇他,毫不在意的模樣。

胤褆大婚之後就被康熙扔到了兵部,承祜覺得毫不意外,索額圖卻有點不安,他私底下安撫了一番,示意其稍安勿躁。

日子平緩流動,今年的冬季來得特別的早,才十月中旬便迎來了第一場雪,刺骨的寒意似乎隱隱預示著什麽。

康熙於十月初帶著胤褆和保成去巡幸畿甸,皇帝一走整個紫禁城都平靜了下來,承祜每天在工部溜達幾圈然後就去慈寧宮探望太皇太後,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或陪著在佛堂誦經,或給讀佛經,半個月下來天天如是,太皇太後忍不住取笑他說家有嬌妻不陪伴,卻進宮粘著他這個老婆子。

他只旦笑不語。因為他心裏明白,面前歷經三朝輔助兩代帝皇,甚至能說是現在大清國的精神支柱的太皇太後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所以當十一月初某天的午後,他正準備去慈寧宮,卻傳來太皇太後身體不豫的消息時他卻沒有多大的意外。此時康熙駐申昜春園,仍未回宮,他立刻命人快馬去稟告,康熙知道後定立刻返回。

一踏進太皇太後的房間,便見後宮有點身份的都在,承祜忍不住皺了皺眉,但還是一一上前給母妃們見禮。

“皇貴妃娘娘,烏庫媽媽怎麽樣了?太醫呢?”承祜問著身份最高的佟佳氏,語氣擔憂。

佟佳氏以絲帕按了按眼角,憂心忡忡的道:“我也不清楚,太醫還在號脈,今晨我們來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後還很是精神,午後卻突然叫起了太醫,把大家都嚇到了。”

承祜不再說話,只靜候太醫診斷結果。

沒一會,太醫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只道太皇太後是偶感風寒,並無什麽大礙,吃兩幅藥調養一番便好,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只承祜微微低下了頭,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一切都沒有變,當初太皇太後也是由感染風寒開始,然後越來越嚴重,直至撒手人寰。

承祜發現,他這只蝴蝶像是改變了很多東西,但是那些重要的人的性命卻似乎怎麽也挽救不了,難道真的應了那一句生死由天,半點不由人嗎?

知道太皇太後無礙,妃子們都紛紛告退,只承祜讓蘇麻喇姑在太皇太後醒來的時候告之他一聲,便轉身去了慈寧宮的小佛堂,虔誠的誦經祈禱起來。

很多時候,人們遇事向神靈禱告,其實心底明白於事並無助益,只是找個寄托,讓自己好過點安心點罷了。

“大阿哥,太皇太後醒了。” 蘇麻喇姑來到承祜的身邊輕聲道,看著這個也算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大阿哥,見他如此誠心也覺得他孝心可嘉,很是欣慰。

“有勞蘇麻媽媽了。”承祜睜開眼睛微笑道,從蒲團上站起來時不覺一晃,嚇了蘇麻喇姑一跳,一旁的小林子連忙上前攙扶。

“大阿哥你沒事吧?” 蘇麻喇姑擔憂的問道。他的身體狀況她也是知道的。

“不礙事,只是跪得久了腿有點麻。我們快去烏庫媽媽那吧,莫要她等急了。”承祜安撫笑道,覺得腿已經不那麽麻了,便站好不用小林子扶著。

進了屋就看見太皇太後靠坐在床上,看見他進來便揚起了一抹慈愛的笑容。

“烏庫媽媽,你感覺怎麽樣?”承祜在床邊坐下,握住老人的手輕聲問道。

“別擔心,還能撐一段日子。”太皇太後豁達的道。

承祜默然無語,良久才道:“烏庫媽媽……您還有很長的日子呢。”

太皇太後呵呵一笑,“承祜,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這麽些天來每天陪我,眉宇間卻總是不經意的閃過憂色,我道你天性敏感,怕是察覺到了什麽,是也不是?”

“烏庫媽媽……”他一驚,連忙道,卻在接觸到那溫和的目光時沈寂了下去,“半月前……承祜做了個夢……夢裏烏庫媽媽您……您……”他只能以這個理由搪塞過去。

“有時候有些事情真的是有預兆的。”太皇太後聽了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承祜,你可曾記得當初去五臺山前,我問過你的問題?”

“記得,烏庫媽媽問我……可曾開懷。”

“那你現在的答案呢?可和當初一樣?”

承祜看著太皇太後,不明白她此話的用意,但還是仔細想了想,緩緩開口:“一樣的。心有牽掛,不易開懷,卻總是有時。”

太皇太後重重的嘆了口氣,“承祜,你心中牽掛的可只有保成?即使是你皇阿瑪在你心中的位置也是比不上,是也不是?認真回答我。”

他怵然一驚,下意識的就想否認,但是太皇太後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註視著他,即使他多了那麽幾百年的閱歷,都在這註視下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是。”他咬了咬牙道。他在賭太皇太後這份試探背後的含義,賭這個他前世今生都無比尊敬的女人不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他的話音剛落,太皇太後渾身的威壓一瞬間便蕩然無存,閉上了眼睛,臉色波瀾不驚。

承祜微微垂著頭,難得不去揣測剛剛那些對話的含義,只靜靜等待著老人的再次開口。

周圍安靜得只聽見香爐裏劈裏啪啦的聲音,太皇太後就那樣閉著眼,呼吸平穩,好像睡過去了一樣。

“當初三藩初定,我提醒皇帝立太子以定人心,棄你而選還在繈褓中的保成,你可知道是為何?”太皇太後語氣平靜的道,像是談論天氣般毫不在意。

承祜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太皇太後這話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果然,她對於他的沈默也不在意,只繼續道:“你是元後之子,嫡長皆占,是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我雖以你身體不好為由說服了皇帝,但其實和當時剛滿周歲的保成比起來,誰比誰嬌弱又怎麽能說得清呢?承祜,我問你,這麽些年你可曾有過不甘心,覺得保成占了這太子之位,覺得你皇阿瑪不公,覺得自己能夠名正言順的取而代之,哪怕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沒有,從來沒有。”承祜立刻搖了搖頭,上輩子做太子他已經做得夠了,更甚至他無數次的想那個孩子如果不是太子那該多好,他不要那個孩子落得廢太子的下場,所以他為他掃除一切障礙,甚至想到如果那障礙是他自己,他也不會手軟。

太皇太後微笑了一下,“那我再問你,你覺得你的皇阿瑪如何?”

承祜楞了一下,中規中矩道:“皇阿瑪是一代明君,出色的帝皇。”

“那你道自古以來有為的君主都有什麽共同之處?”

權力欲重,控制欲強。他抿了抿唇,卻沒有把話說出口。

太皇太後輕嘆一聲,“你皇阿瑪八歲登基,十二歲親政,十四歲扳倒鰲拜,二十八歲平定三番,是生而為王的人物,在皇位上越久,那霸道決絕,獨斷朝綱的性子就越發的厲害,做他的太子並不容易。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多偏執,認定了就不容易更改,覺得一個人好了便萬般好,覺得一個人不好了便樁樁件件都是錯,當初若立你為太子,你皇阿瑪肯定就只寵著你這個嫡長子,帝皇的寵愛會讓人腐化,你絕對不會有現在溫和的性子,只怕會變得囂張跋扈。然後隨著你漸長,太子與帝皇終是一對矛盾,彼時你額娘早逝我也不在了,你是嫡長子,沒有兄弟能越過你去,誰又能為你們父子調解?天家無情啊。”

他不禁動容,這位老人竟然看得如此長遠透徹,他的前世不正是應了這些話嗎?若太皇太後那時仍在,他們父子間斷不會決裂如斯。

“而立了保成卻反而少了這些顧慮,一來皇帝憐你,分到太子身上的寵愛便少了許多,二來即使隨著兄弟各自長大,對那至高之位起了心思,有你這個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壓著便能起到某種平衡,後宮朝堂裏某些人的盤算都不得不再繞幾個彎。”

“烏庫媽媽,您難道就沒有想過承祜也對那位置起心思?”他忍不住問道,那把椅子如此耀眼,皇家的孩子誰沒有爭一爭的心思?她怎麽就如此肯定他會心甘情願屈居幼弟之下?畢竟她不知道他是重活一世的人啊。

“呵呵,你可還記得保成剛出生那會你來慈寧宮探望他,第一次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裏,那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是無比珍視呵護的表情,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會是個好哥哥,時至今日,你也沒有辜負我當初的期望。”

他一怔,不得不佩服太皇太後的觀人於微。

“承祜,你把太子照顧教導得很好,也把父子兄弟間的關系維系得不錯。想來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能在將來太子和皇帝出現矛盾的時候將其處理好。我一直都是那麽認為的。”太皇太後突然有些低落道。

承祜心裏一驚,剛想開口卻被打斷。

“承祜,當初你說你心有牽掛,不易開懷,卻總是有時。我心裏就覺得不妥,心有牽掛這四個字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平常,但是對於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來說卻是魔怔,因為一旦被你們放在心上去的人,那便是這世間一切都比不上了,若是為了那人,便與天下為敵都不懼怕的。”太皇太後語含苦澀,似乎想到了什麽,“我本想著趁你年歲尚小,帶你到五臺山上去感悟一番,或能看淡一些,誰知道你剛剛給我的答案與當初一樣。你聰慧早熟,自小比誰都清楚皇帝於你本質上來說是君,所以你總是寵辱不驚,溫和平淡,但唯獨對著太子卻是一番真心實意,千般算計萬般籌謀,這般兄弟情深沒什麽不好,但是為何就把他放到心尖子上去了呢?你道我為何擔憂?我怕的是將來太子與皇帝對上,你便會棄了那父子之情!你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到時候他該傷心到什麽地步!”

最後那幾個字可謂擲地有聲,承祜沒想到太皇太後竟看得如此之深,他最隱秘的心思竟在老人的面前無所遁形,讓他連爭辯的心思都升不起來。

“烏庫媽媽,你也道在皇阿瑪底下做太子不易,天家親情本就淡薄,父子兄弟……又有幾個能長久的。”他臉帶黯然,想到前世兄弟們最後那般雕零,若康熙真顧念父子之情,便不會為了皇權挑起奪嫡之火,最後焚毀了一切。

“承祜,烏庫媽媽老了,看不到你們的將來了,我只希望你永遠記著,皇父皇父,即使是皇,但終歸還是父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傷了這血脈情分。”太皇太後語重心長的道。

“烏庫媽媽,皇阿瑪是天生的君王,我們這些為臣為子的是傷不了那血脈情分的,只有他才是一切的主宰。”承祜低聲道,他想太皇太後應該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康熙不先傷了孩子的心,他斷不會主動損毀這父子之情。

太皇太後看著面前的孩子,終究是不再說什麽,只說自己乏了讓其退下。

心有牽掛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實在是如夢魘般的存在,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都是毀在了這四個字上面,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不能有心,不能有牽掛,一旦有了,就是萬劫不覆啊!現在只祈求這父子三人永遠都不要對上,二對一,無論怎樣都是兩敗俱傷!

出了慈寧宮,承祜才發現天空居然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那般陰沈的顏色,一如他現在的心情。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太皇太後所說的話。

皇父皇父……終究是父啊!他嘆了口氣,前世的記憶太慘烈,即便今生康熙的慈父心腸比之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總還是無法放下那曾經的傷害。

他一直都告訴自己,康熙於他是君主,而不會是單純的父親,他能夠利用他的寵愛但不能沈溺,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為了自己和保成的將來,定要從他的手上攫取權力,所以他看他的目光深處有著窺伺、覬覦、提防、揣測……卻唯獨沒有父子溫情,每一次的跪拜請安,就如同潛伏在他的足下。

承祜的眼底閃過一絲迷茫,若將來父子終將決裂,自己當真能狠心的對待那位……皇?父?呵呵,不是從小就下定決心,也一直為將來可能會出現的對立做準備嗎?為何現在才來動搖?承祜,已經到這一步了,你已經沒有回頭的資格了。

只是心底總是不停的回響著太皇太後那語重心長的話——皇父皇父,即使是皇,但終歸還是父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傷了這血脈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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