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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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初稿,不知為何耐不下性子仔細看一遍再去修改,大概是想換個隨便的風格罷

石牢幽暗,細雨的濕氣從高處的鐵窗氤氳進來,沾了一身涼意。

胥槐背靠著石壁,揉了揉酸痛前額,連帶著鎖著手腕的鐵鏈嘩啦一聲響動,不由皺眉。四條鎖鏈鎖著他雙手雙足,讓他連去窗邊看一看都做不到。幸而刀傷在前胸,才能讓他此刻後背能夠倚靠著安穩些。

昏昏欲睡的時刻忽然聽到輕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石門的響聲驚醒了他。借著鐵窗透進來的光線勉強能看出是個黑袍男人,胥槐瞇眼靜靜打量。男人的臉終於露在微光下,眉目深邃、輪廓鮮明,身上隱隱散發著戾氣。

淩縛。

一聲冷笑砰然落下。胥槐起身,沒有靠著石壁的撐扶,傷口忽然劇痛起來,他咬著牙走近,微微偏著頭喊了一聲:“淩師兄。”淡淡的嘲諷刺著耳膜。

淩縛沒有應聲,沒什麽情緒的目光留在胥槐被血浸濕的袍子上,依稀看得出刀痕。良久才伸出手,一直緊握的手中是個瑩白瓷瓶,隨手丟在地上,轉過身淡淡道:“好好上藥,別死了。”隨後走出了石牢,石門“轟”一聲又合上了。

胥槐重新坐了回去,傷痛讓他此時顯得有些頹然,他盯著不遠處的瓷瓶,望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撿了過來。

外袍沾著血跡濕氣被丟在一邊,裏衣也是血汙黏膩,只虧這一刀劃得實在整齊,連著傷口腐爛的速度也慢了許多,將藥粉撒到傷口上,又撕了還算幹凈的布條將傷口繞著肩膀裹了,胥槐才將這一口氣喘過來。

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很明白,受傷暈過去之前他還看見十多步外斬殺敵軍的寒雪,因而暈得有些放心,寒雪會將他帶回去,結果醒來之後卻是在這個石牢,實在是失算。

更失算的是在這裏見到了淩縛。也是見到淩縛之後他才明白過來自己為何不是在府牢而是在這特別打造的石牢之中。不得不想的別有用心。

不過三年不見,明明還是一樣的臉,他卻不覺得自己認識眼前的這個淩縛,那流轉在周身的氣息,像咄咄逼人的毒蛇,伺機而動。即使最後他什麽也沒做。

時間確實是個讓人恍惚的東西。從楚都回到襄郡的三年,他甚少聽到關於淩縛的消息,於是那個同他相處十餘年的寡默少年從此壓在了記憶深處,直到年前淮、厲二郡聯兵反楚,而淮郡領將卻是淩縛。

這個消息幾乎砸得他頭暈眼花,連同他在內的質子們都在年幼時被送往楚都,接受天子教義,其中分量最重的就是忠。幾個人中雖淩縛最為冷淡,卻天資最好,深得先生喜愛。如今這情形,就像是樹上今兒個還開的桃花,明兒卻結了一樹梨子。

往後半年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諸如屠殺降兵俘虜之類。胥槐靠著回廊廊柱望著長天,伸手空蕩蕩地抓了抓,還能回想起那樣沈沈低回的嗓音,卻不能將它與這些消息重疊,終於還是請命上了戰場。

領了個不大不小的將職,帶著副將江寒雪,沒到所向披靡的地步,也打得非常順利,對得起頂著的官銜。在此次被俘之前,一次都沒有遇見過淩縛,有時候胥槐會想,那些消息可能是唬人的。

藥敷過之後又有了倦意,將淩縛的事情放一放,隨意裹了裹外袍,也不在乎石壁貼著皮膚涼得透骨,胥槐直接閉了眼睛,昏昏沈沈。

一直蛾子忽地從石牢角落飛起,無聲地越過鐵欄,雨已經停歇,灰色的蛾子撲棱棱飛過叢綠與水流,落在屋檐下。

有傷在身加上環境惡劣一般來說很難睡得安穩,胥槐睜眼的時候卻覺得渾身舒坦,當他望見頭頂不是昏暗石塊而是輕紗帳幔時又立刻閉了眼睛,這個夢做得太飄忽。

自欺欺人是無用的,胥槐老實地又睜了眼睛。聽到茶壺碰著桌子的聲響,側過頭望了片刻,啞著聲音:“師兄,我要喝水。”

淩縛頓了頓,試了試水溫才端過來。胥槐坐起身,接過杯子一口悶,而後擡眼:“是不是防我逃跑防得過緊了?倒不如關在石牢裏來得放心。”搖了搖腕上鎖鏈,又瞥了瞥腳腕上的鏈子,頗有不滿。

淩縛接過杯子,又回身倒了一杯,瞧也沒瞧他:“你想死在那裏的話也行。”胥槐沒再說話,他一身衣服早已換過,傷口也只剩一點痛感,想來他那一睡可能沒他想得那麽簡單,少說也昏睡了幾日。

“為什麽?”一句問得突兀,胥槐盯著這不甚熟悉的寬厚背影,沒有忍住。

淩縛回頭,額發遮著半邊眼瞼,唇薄而削,冷冷吐出幾個字:“你以什麽立場問我?”寒氣撲面而來,頓時在胥槐心裏生出的“師兄仍是師兄”的感覺變成了錯覺。他在心中嘆息,沒有人騙他,淩縛的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淩縛,他的隱隱期待成了笑話。沒了這一層同門情誼,他們不過是敵軍與俘虜的關系。

胥槐垂首。室內繚繞著可怕的寂靜。

半響,胥槐起身,床榻邊沒有鞋子,他赤腳落在有些冷意的地上,淡聲道:“請淩將軍領路,帶我回去石牢罷。對於將軍暫且留下的這條命,我先謝過了。”

鎖鏈拖動出刺耳聲響,才走兩步,就被一股力量扯著後退,摔在床邊,後腰骨撞了個結實,胥槐疼得齜牙咧嘴。而後一只手扼著他的脖頸,索命的力道,他一下喘不過氣,兩手去抓掐著他的那只手,卻沒抵過力氣流失的速度,昏睡初醒的虛弱侵襲了他,最後的意識裏,胥槐想,被掐死實在是個丟人的死法,不如讓他刀傷不治也算是作為將士死得其所。

胥槐昏死過去後,周圍只剩一點喘息聲,暈染著暴戾氣息的淩縛捏了捏眉心,將人安好地抱上床榻。

既然又沒死成,就不能白白廢了這條命,再次醒過來的胥槐眼中盛著決意。屋內昏暗靜謐,沒有人聲。顧不上不適,拖著鎖鏈挪下床走到門邊,聲響並不小,卻沒人來阻止他。推開門雨後的涼氣立刻湧進來,屋外是個秋色庭園,能聽到潺潺水聲,與石牢中聽到的一般無二。

沿著園中小路往外走,園子外還是園子,圈圈繞繞不過布局不同而已。淩縛忽然從園子另一邊拐過來,看到站在一叢綠意中的胥槐,快步走了過來,神色難辨。胥槐回望過去,如望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淩縛盯著他沾了泥水的腳,寒惻惻道:“是要我打斷你的腿還是把你鎖在屋裏?”

胥槐忍不住牽起一個冷笑:“勞將軍費心,何必如此麻煩?聽聞將軍對戰俘都是處死這一個辦法,不如痛快些省事。”他不懷疑淩縛扼著他咽喉的力道是假的,也不想讓自己成為威脅襄郡的籌碼。但是叫他主動尋死那也不太可能,只好帶點挑釁試探淩縛的用意,至少目前他得弄清楚他在想什麽。

挑釁無果,淩縛只望著他,眼睛仿佛沈在陰影中,教他一點也看不透。胥槐頓覺無趣,索然轉身回走,聽得到身後不遠不近跟著的腳步。

明明是深秋,這個園子意外地沒有一點蕭索的氣氛,一彎細水流悠悠的從南向北穿過,水岸欄石潮濕,染了一點青苔色,再遠些的對岸開了大團的火紅色,細細的卷曲花瓣,泠然而生。

尚在楚都時,胥槐同淩縛也有這樣一前一後安靜地走在庭園中的時刻。在天子給質子們興建的山莊中,兩人的院落相鄰,於是常常在學後一同回去。那日切磋劍術,胥槐頭一回輸給了淩縛,很難得地失落起來。回去的時候淩縛跟在他身後,瞧著他略顯蕭索的背影,停了腳步喊住他:“你是準備明日繼續輸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胥槐舒了口氣,回頭粲然笑道:“怎麽可能!”

淩縛也抿了嘴角,走到能夠並肩而行的地方,笑道:“那你需比往日更勤奮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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