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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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正熹微。

看著頭頂鮮紅色的帳頂,我仍需要緩上半天才省起:這裏不是我的寢宮,而是我在凈池親手搭建的竹屋——我與計都已經成婚了。

胸口處有些沈重。

我微微低頭,目光落到一張如詩如畫的面容上。

這張面容我雖只見過寥寥幾次,但每次見,都不曾有半分的陌生感。大抵,這也可算作是我與計都註定糾纏一生的緣分吧。

天道何等垂憐,才容的我柏麟洗凈一身罪孽後,還能結出這般彌足珍貴的善果。

此生足矣了。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在不驚動計都的情況下,為他撥開擋在眼前的一縷青絲。

盡管已經十分小心了,但計都還是受到了驚動,如蝶翅似的眼睫毛顫了顫,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緩緩睜開。

“計都,你醒了?”我道。

胸腔隨之跟著震動。

計都被震動的又醒了幾分神,懶洋洋的深吸了一口氣,扶著我的鎖骨,慢慢撐起身子。

這一撐,我與他同時僵了身子。

足有三個呼吸的時間過去後,他倉皇的避開了眸子,咬了咬牙,自我上方滾了下來,滾到外側,化為男身,仰面躺在我身旁微微喘息。

我與他誰都不說話,也不看對方,只是彼此悄悄的握緊對方的手,各自望著帳頂,於靜謐中,享受著這份溫存。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光大亮起來。

我們不約而同的坐了起來,正要下床之時,門口一只剪紙做的喜鵲忽然從門窗上掙紮下來,撲棱棱的朝我飛了過來。

我一伸手,它立刻乖巧的落到我手中,周身金光一閃,化作一行金字:啟稟帝君,按人界的禮節規矩,今天是三日回門的日子啦。司命留。

一看到這一筆潦草如飛的字跡,我便能聯想到司命一臉諂媚猥瑣的表情。以及,他同騰蛇幫忙布置婚房時,往枕下放的兩本......兩本......我早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許是我的表情有些怪異,計都也湊過來看了看,垂眸思索了片刻道:“似乎人界是有此禮節。唔,此事倒也無足輕重,一切便都聽君安排吧,去天界或魔域皆可。”

我點了點頭,計都的想法果然與我的一致。

“既是如此,那麽,計都便隨我去趟天界吧。”

計都嗯了一聲,面色不知為何又添上了幾分緋紅,連身姿都有些別扭。他慢吞吞的站起來,擡足便要走出去。

我伸手拉住他,詫異道:“計都,你去哪兒?”

話音落,地面上響起了一聲滴答的水聲。我一低頭,目光落到計都寬袍寢衣下擺處露出的一節修長小腿上。有液體順著腿彎蜿蜒而下,滴答,又落了一滴。

我登時身軀一麻,修了千萬年的無色心境再度崩塌,化作紅塵烈火。喉頭有些灼幹,我動了動喉骨,抓緊了他的袖子。

計都卻在下一刻臨大敵似的飛快抽出袖子,面色通紅的匆匆逃開。“我去沐浴,君快更衣吧,過會兒便動身。”

......

凈池居於人界,過的是人族的歲月。

三天的時間,與天界而言,不過片刻功夫。

我與計都入天門後,無論是守門的天將還是路過的仙人,紛紛駐足道賀。

即便我往日威嚴勢重,他們不敢過多攀談,但這般一波接一波的出沒在我們行進的路上,著實是有些麻煩。

待好不容易抵達了目的地,卻已是三炷香之後的事。

我微微吐了口氣,回首沖計都彎眉一笑,伸手道:“請。”

計都詫異的揚了揚眉,隨著我一同進入天苑。

天苑一如我離開之前的樣子,處處花木繁茂,仙澤繚繞。一派安寧。

計都四下望了望,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著上了點點星光。似是很是喜歡。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君,這是何地,為何帶我來此?”

我牽起他的手,大步往前道:“君隨我來便知。”

天苑的中心,便是仙圃。

還未走近,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隨風襲來。

身旁的計都深吸了一口氣,驚訝道:“這花香......好生熟悉!好像.......在哪兒聞到過。”

我但笑不語,牽著他的手走入仙圃。繞過籬笆,擡眼便可見一片瑩藍。

如今這片花算是全數開放了,每一朵都晶瑩剔透,分外嬌美。

計都揚起眉眼怔怔的看著眼前一片花叢,松開我的手,小心翼翼的走過去,蹲下來輕輕用手指碰了碰花葉,“君,這花......”

他微微蹙了蹙眉,似是在回憶著什麽,很快,他眉頭一舒,恍然大悟道:"這可是那酒的原材料?”

我彎眉一笑,計都果真一如往昔的聰慧。

“不錯,正是那酒的原材料。”

計都微微闔起眸子輕嗅了下花香,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此花甚美,倒是從未見過。它叫何名?”

我含笑看著他,心情很是歡愉,擡袖一指花叢道:“此花是我親自培育出來的新種,是專為贈你的禮物。計都若喜歡,不妨便為它取名吧。”

“這是贈我的禮物?”計都更為驚訝,驚訝之後,便是滿目的歡喜。

他興致勃勃的用手指撥了撥花朵,抿唇思索了一會兒,道:“不如......便叫麟蘿吧。”

“麟蘿......”我默念了一遍,笑意便不由自主的爬上眼角眉梢。手一揮,地上的雲團徐徐游走過來,浮在籬笆旁,組成了麟和蘿兩個字。

想了想,我又將緊緊挨著的兩字稍稍分開了些許,動了動手指,使得花叢間的雲霧也流動過來,化作了一個心字,端端正正的浮在二字之間,將兩個字緊緊締結在一起。

“麟......心.......蘿.......”計都低聲念完這三個字,隨後面色不變,耳根卻通紅了。

他輕咳了一聲,故作抱怨道:“不是說由我取名嗎,君這又......”

我笑道:“計都不喜嗎?”

他又輕咳了一聲,眸子別向他處:“咳,也......好......”

我難得戲謔心起,正要趁熱打鐵調侃兩句。

只聽“噗嗤——”一聲。

花叢裏忽然傳來了一聲異響。

“誰?滾出來!”我心頭一凜,大喝一聲。

究竟是誰,竟然能悄無聲息的潛入天苑,還在我眼皮子底下隱匿了如此之久還不被我發現。

花草葉子嘩啦啦響了幾聲,一個東西沿著分開的草葉朝我和計都游了過來,沙沙幾聲響後,花叢裏冒出了個蠶豆大的蛇腦袋。

騰蛇頂著一腦袋的花粉沖我張著嘴傻笑:“嘿嘿,帝君,嘿嘿......”

我悄悄松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將這個麻煩的家夥抓起來搖了搖,板著臉道:“騰蛇,你又來偷吃,上次罰得還不夠狠是嗎?”

騰蛇連忙搖頭,“不敢不敢,帝君明鑒,我沒偷吃!”

“那你來此作甚?”

騰蛇拼命用尾巴尖指了指籬笆腳下的一只葫蘆瓢,“我........我我我我是來給花澆水的。”

“澆水?”我不甚相信的看著他道:“即是澆水,為何要躲藏起來?”

“因為......”騰蛇把自己的蛇身扭了幾扭,欲言又止。

我輕輕抖了抖他,“因為什麽?快說。”

騰蛇一哆嗦,比起眼睛大聲道:“因為司命說過,如果看到帝君和羅喉計都卿卿我我,一定要第一時間躲起來,千萬不能杵在那裏惹人嫌,否則帝君一定會不高興的!”

我:......

計都:......

半晌後,我將騰蛇扔到地上,盡量心平氣和的指著他道:“你去,把司命給本座叫來。”

騰蛇蛇身一縮,連忙開溜:“好的帝君,我馬上去!”

......

不遠處正在某處花園裏一邊哼小曲一邊酣暢淋漓寫話本的司命狠狠的打了個噴嚏。

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疑惑道:“怎的忽覺背後一涼?難不成是有誰在背後罵本神君?”

☆、番外6

帝君寢宮後面有一方不大不小的花苑。

我與柏麟從天苑出來後,便一同去了那裏。

柏麟似乎顯得極有興致,兀自將袖子挽了挽,折了枝月桂枝子化作花鋤,在月桂樹下挖了起來。

不出幾鋤頭,便能看見泥土中若隱若現的玉色。

我笑了笑,一擡手,三五個柚子大的玉壇挨個從土坑裏飛出來,就一旁的池水裏打了個滾兒,洗去一身泥濘,然後穩穩當當的落到一旁的石桌上。

柏麟擦了擦手,走了過來。與我一同坐下。

我看著這些個玉壇,擡眼望了一圈周圍的草木,侃笑道:“君莫非在這花苑的每一棵樹下都埋了佳釀?怎的隨意一鋤頭下去便收獲如此之多?”

柏麟故作驚訝的看了我一眼,笑道:“計都這次倒是猜對了。”

我揚了揚眉,“當真?”

柏麟點點頭,“這處花苑是我後開辟的,你閉關的那些日子裏,我便時常去各處尋些好酒埋入樹下,心想有朝一日能再與你飲酒長醉。時間一長,倒是的確在此處埋下了不少酒了。”

聽著他的話,我心頭暖意融融,笑意更是掩飾不住的爬上眼角眉梢。

我屈指輕輕敲了敲那如一團融雪似的玉壇,壇子裏發出一陣清脆的水聲。壇口隱約散發著一絲醇香,勾人口舌生津。

“這便是以麟心蘿釀的酒,那日本想......”柏麟頓了頓,沒再繼續說。一揮手,桌上現出一只玉壺並兩只酒盞。

他揭開壇封,引酒液入壺,挽袖斟了兩杯。

空氣中立時彌漫起醉人的醇香。

“計都,請。”他執起一杯道。

我不客氣的接過去,輕抿了一口,再一飲而盡。

舌尖的滋味初為清淡,後漸深濃,自喉頭緩緩而下,溫和的潤入肝腸。吐息一口,便好似飲食了千萬朵含珠帶露的蘭草,實為妙哉。

不知為何,這酒的滋味卻是比我在客棧與羲玄共飲的還要甘醇許多。是釀造年份的問題,還是......

“計都,這酒如何?”溫潤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一擡眸,對上一雙墨色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正噙著笑意一臉期待的望著我。他的眸光深邃而悠遠,似兩灣古潭,溫柔的盛著兩個我。

是了,酒之滋味,因於年份,更因於對飲之人。得遇有情人,飲水亦自甘,唯心欣兮而已。

“好酒!”我朗然一笑道,“再來一杯。”

柏麟也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執起酒壺麻利的再度斟酒。

他一邊斟一邊道:“昔日,我在南海一孤島上偶然尋得一株奇花,此花幽藍剔透,其香悠遠清澈,即便是生於泥沼,也未沾半分濁氣。我便將它移植入天宮,嘗試著以大椿花粉與之相配,最後便衍出了麟心蘿這絕佳的釀酒材料。酒釀成時,我一聞便知,計都你一定會喜歡的。果不其然。”

我實在沒好意思告訴他我曾經在酒釀成之時,便已與羲玄偷嘗過。只好以笑帶過,接過酒盞,再一飲而盡。

飲罷後,我主動拿起酒壺,與我們二人酒盞添滿。再要飲時,柏麟卻攔住了我。

我詫異的看向他,他回以一笑道:“計都且等會兒再飲這第三盞,我與你看一物。”

說著,他便將一桌子未開封的酒壇收回了袖中。手一伸,一物自寢殿窗口飛了過來,落到石桌上。我定睛一看,竟是一份卷軸。

我忽而福至心靈,伸手將其緩緩展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如火般的赤紅,跳躍的火焰,焦灼的巖石。而畫卷的正中央,則是屹立在紅巖上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這兩道身影雖是寥寥筆墨,亦未畫眉眼五官,但卻給觀者一種他們在四目相對的感覺。

恍如這偌大天地在他二人眼中皆不足為重,唯眼前一人方是心中所願。

我怔怔的看著畫卷中的兩道身影,指尖一點點摩挲過它們的線條,感覺心頭像揣了塊火炭,又暖又燙,眼眶都跟著微微發澀了。

“喜歡嗎?”柏麟輕輕走到我身後,將我攬入懷中。

我微微闔上眼睛,等眼中澀意悄然淡去後才緩緩睜開眼睛,勾唇一笑道:“唔,很是登對。”

柏麟被我的回答惹得低笑一聲。他將我放開,重新舉起酒盞,“請。”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瞥了一眼半開的畫卷,見他還未飲完,忽而戲謔心起,幽幽道:“不枉君在寢殿書房中畫了千萬幅我的肖像,這畫功著實意境非凡。”

“咳咳咳......”我這一句話極為順利的讓柏麟破功失了態。他被嗆得連咳了幾聲,連下巴還沾了酒液都顧不上,楞生生的看向我道:“計都你.......如何得知........”

我頗不厚道的提醒道:“君喝忘憂大醉那日。”

柏麟破天荒的一張雪白的面皮全數變紅,他瞪大眼睛,嘴唇張合了幾下,囁嚅道:“原來......那竟不是夢......”

平生頭一回見到柏麟如此模樣,倒很是取悅到了我。我笑意融融的走上前,為他拭走下巴上的酒液。他楞在那裏沒動,我瞧著有趣,張嘴想要再調侃兩句。他卻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抵在桌沿上,隨即欺身過來,狠狠的吻住了我。

我驚愕了片刻,而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心甘情願的與他一同沈淪,帶著麟心蘿酒的醇香滋味,糾纏到靈魂深處。

歲月無盡,壽命無疆,若幸得一人與之共契此生,漫漫長河路,倒也無寂矣。

......

帝君寢宮外,一道藍色的身影手提食盒悄然轉身離去。

一旁的白發男子不解的撓撓頭,跟上去道:“您不是要找羅喉計都嗎,咋又不去了?”

藍衣人隨手將食盒遞給白發男子,微微搖搖頭,淡淡道:“算了,我想起還有要事未處理,先走了......別告訴他們我來過。”

話畢,藍衣人化作一道紅色的光飛走了。

白發男子迷茫的仰頭望了一會兒,想起手裏還有個食盒,連忙迫不及待的打開來,“哇,是青團,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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