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堯站在白色起跑線上，看著前方，紅色的跑道在下午五點的陽光的照耀下散出迷幻的光彩。稍稍活動了一下，雙手撐地蹲下。

他偏了偏頭看向站臺上的顧泳思，沒有發令槍，女孩不知從哪拿來一個口哨，朝他比了一個V。

有那麽一瞬，江堯感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看到了那個穿黑色運動服奔跑的自己，身旁是與自己競爭的隊友，周圍是吶喊聲不斷的人群。1500米。是他成為體育生第一次參加運動會所報的比賽項目。當時很多人建議他報短跑，他想，這也許就是自己最後一次以比賽的姿態站在跑道上，最後一次跑給她看，不如就來一次從未嘗試過的。江堯看向站臺，她穿著藍色的校服站在人群裏，看到他的目光，笑著比了一個V，他嘴角上揚，蹲下做預備姿勢。

集中思想。看向前方。尖銳哨聲響起的那一刻，一股力量頓時把他推了出去。

00:54:36

江堯雙手扣在膝蓋上微微喘著氣。顧泳思跳下看臺跑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瓶冰水。“54秒36。”她說：“你是有多久沒運動啦？幸好沒有被你老師看到，否則一定很失望很失望。”

“有那麽差嗎？這個成績還好吧。”江堯皺眉，似懊惱似不解。垂著眼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這個計時也許有點點誤差。”

隔得近，可以嗅到濃烈的男性氣息，可以看到他眼皮上兩道清晰的褶痕，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薄唇微抿，那麽一瞬就亂了心神。

“嗯，也許吧·······但是你以前的成績比這個要好。”說著把手機放回口袋。

江堯擡眼去看身邊的她，看著她臉上浮起的不自然的紅暈，握著水瓶的手伸了過去。

“啊！你幹嘛？”顧泳思突如而來的冰涼嚇了一跳，捂著右臉跳到一邊。

江堯壞笑，揚揚水瓶。“給你降溫啊。”極其欠扁的語調。

顧泳思瞪了他一眼，又朝他小腿踢了一腳，轉身就走。江堯怪叫了一聲，揉著發疼的小腿，看著她氣呼呼的背影。“等我啊，還沒拿包呢！”

課間休息鈴聲響起，三三兩兩的學生站在走廊上看著田徑場裏兩個陌生的年輕男女，笑嘻嘻地小聲議論著，有的學生從教室的窗戶探出腦袋投過好奇的目光。

聽到江堯在身後的聲音，顧泳思加快了腳步，這點速度根本不可能把江堯遠遠地甩在身後。江堯拿起看臺上靠在一起的兩個背包，小跑了幾步，便走到顧泳思的身後，不忘打趣。“顧泳思同學，你又是有多久沒運動了？”

顧泳思不回頭。“我沒想過要讓你追不上好吧！”話說出口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剛想再添一句“你的速度當然會比我快。”江堯已經接過話，“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知道我知道的。”

顧泳思無語，悶著頭慢慢走。江堯也不再說話，跟在她身後，跟著她穿過被香樟樹陰影覆蓋的小道，走過寫著“通報批評”的黑板，走過貼著“光榮榜”的宣傳欄，走過熱鬧的校園商店，走過擺放著整齊桌椅的教室，走過露天的籃球場。這時顧泳思停下腳步指著籃球場對面的一幢教學樓，對江堯說：“以前，每個周日下午，我就趴在三樓靠左邊的一間教室窗口，邊看你打球邊背英語單詞。有時候一看就是一下午。你不知道吧？”

江堯沒說話，笑著揉揉她的發，牽住她的手。

“這不會就是你要告訴我的秘密吧？”

顧泳思沒肯定也沒否定。

江堯說：“那我也有一個秘密。”他看著球場，幾個男孩正玩的起興。“四個球場，每次我都選擇同一個球場，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那裏能夠讓我很清楚看到三樓靠左的那間教室。”

顧泳思不信，要親自看一下，江堯拉住她。

“他們在那裏打球呢。”

“就去看一下。”

江堯拗不過她，隨她去。打球的一個男孩投籃時用力過多，球碰著籃筐彈出場外，滾得歡快。顧泳思看著越滾越遠的籃球，說：“我去幫他們撿。”說著松開江堯的手，朝籃球的方向跑去。

江堯看著那道跑遠的身影，嘆了一口氣，提步跟上。

如果讓江堯仔細想想那時發生的情景，腦海裏定是一片空白。

夏日下午五點的陽光稍稍隱去了熱辣的溫度。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蹲下身抱起橘色的籃球，回過身對她笑，棒球帽下白皙的小臉笑容飛揚，然後她朝他跑來，跑得不快，跑到一半她慢下了步子，抱著籃球一點一點走向他，距離慢慢接近。江堯說不清自己當時在想什麽，也許是想走到她面前接過籃球陪著她去球場，也許是想她快點走過來，也許是什麽都沒想。他看著她走到他面前，仰著頭對他笑，唇色淺淡，被汗水打濕的黑發緊緊地貼在鬢角。

“江堯。”她叫他的名字。

江堯去接顧泳思手中的籃球，就見她身形趔趄了一下，便去扶住她，剛觸到她的肩膀，顧泳思整個人便倒了下去，手中的籃球“咚”地掉在地上，慢慢地滾到一邊的花壇裏。

世界無聲地倒退，教室裏的讀書聲、樹枝上的鳥鳴、、跑過來的籃球少年的詢問······所有的聲音畫面都在急速倒退。江堯只聽見自己大聲地叫她的名字，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緩慢閉上的雙眼。心慌、焦灼、無助潮水般襲來。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帶著口罩的醫生看著躺著病床上顧泳思，又看看病歷本，對江堯說：“暫時沒有什麽危險了，但建議去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你是她男朋友？”不等江堯回答，醫生繼續說：“你知道她有什麽病史嗎？”

“她具體是什麽病？”江堯問。

“這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能真正判斷。先去辦檢查手續吧。”醫生又交待了一些事項便出了病房。

江堯去辦了應有的手續，回到病房從背包裏拿出顧泳思的手機。手機沒有密碼鎖，翻到電話簿，聯系人沒有幾個。手指停在一個叫“張幀”的名字上，腦海裏突然就閃過那個坐在黑色車裏和顧泳思輕聲說話的年輕男人的臉。猶豫了一下，江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了起來。

“泳思？”男人聲音低沈。

“我是江堯。”

那面短暫地沈默了一下。“泳思出什麽事了嗎？”

“她現在在醫院。”

“哪家醫院？”男人好似站起了身，椅子發出輕微地響動。

江堯說了醫院的名字，又聽男人在電話那邊對某人說了句什麽，然後對江堯說：“我會在三小時內趕到。在這段時間裏請你好好照顧泳思，麻煩你了，謝謝。”說完掛斷了電話。

江堯閉眼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裏握著一個小小的藥瓶。這是在顧泳思的背包裏發現的。看著藥瓶身上繁覆的外文，江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痛苦壓抑在心尖，他擡頭看著緩緩下沈的夕陽，暖暖的橘紅色包裹著天空，江堯就這樣出神地看著這溫暖蒼涼的色彩，眼淚奪眶而出。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病房，把藥瓶放回原處。江堯伸手拂了拂顧泳思額上柔軟的發絲，俯下身靠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顧泳思，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張幀在三小時內趕到了醫院，同他一起進病房的還有兩個本院的中年醫生。他看著病房裏的江堯，點了一下頭，“我是張幀。”然後俯下身去看昏迷不醒的顧泳思。

今天的張幀與那天坐在車裏的他有很大的不同，目光銳利，神情冷峻。兩個醫生在他身後介紹顧泳思的情況，用了很多的專業術語。江堯站在一旁不是很懂地聽著，這時張幀的目光突然看向他，只是短短的一眼，冷冷的。

一個年輕的小護士走到江堯的身邊對他說，先生，麻煩你出去等一下好嗎？醫生需要給病人進行檢查。你不用擔心，檢查結束我們會告訴你病人的情況。

江堯點點頭，他知道讓他出去是張幀的意思，那個不知身份的張幀。可是堅持留在病房又有什麽意義，現在能救顧泳思的不是自己！

半小時後，病房門打開，兩個醫生先出來，張幀出來後，兩個醫生跟他握手，“張醫生，有什麽需要就和我們醫院說，我們會盡力幫助的。”

張幀微笑說，謝謝。

然後兩個醫生快步離開。江堯看向他，問：“張醫生？”

張幀也看著他，“正式介紹一下，張幀，顧泳思的私人醫生。”

“她生了什麽病？”江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嚴重嗎？”

“她沒有告訴你嗎？”張幀想了什麽，短促地笑了一下，似嘲笑。“肺癌晚期。”他沒去理會江堯的反應，頓了頓，“明天一早我就給她轉院，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什麽時候的事？”江堯問，“她什麽時候生的病？”

張幀突然想抽煙，兩人走到吸煙處。張幀點了一支煙，淡淡地說：“在我成為她的私人醫生前，她的身體就不是很好。”

江堯躺在酒店房間的單人床上，看著白色天花板發呆。趙深深發短信問他吃晚餐了沒有。許是見他很久都沒有回短信，趙深深邊打電話過來。簡單地說了兩句，趙深深聽出江堯語氣不對，“怎麽啦？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

“真的？”

“真的。”

雙方沈默了許久。江堯開口說：“今天很累，我想休息了。”趙深深說，“那好，你好好休息，有時間我再打你電話。”

江堯翻了一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裏，靜默裏，在半夢半醒之間，江堯看見墨藍色的夜空上綻放著一朵朵絢麗無比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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