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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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林醒來時,已經是晌午十分,屋內一片安靜,屋外風聲陣陣,吹得屋後那片竹林沙沙作響。當風止的時候,屋內也恢覆了安靜,安靜的甚至可以聽見細微的呼吸聲,一人的呼吸聲。

宋林偏過頭,試著張了幾次嘴,始終沒有發出聲音來,甚至連一句爺爺都沒叫出來。

頃刻間,他那小小的世界崩塌了。

宋大元走了,留下了他一人。

那個疼他、愛他,那個和他毫無血緣關系的老人,永遠地離開了。

他去了白家,他忘記了白家根本沒人在家,他無助,他仿徨,他心痛,他想哭可是已哭不出來了。

他不記得他是怎麽來到村長白華家的,也不記得說了什麽,他只模糊記得白冬兒在一旁大叫著什麽,然後白華背著他回了家,耳邊漸漸響起了很多人的說話聲,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他不記得,什麽都不記得。

唯一的溫暖,唯一的親人,他已經失去了,他好累,他不過是八歲大孩子,他還沒勇氣來獨自面對這一切,更沒勇氣獨自存活在這個世界,他會害怕,所以當黑暗來襲時,身心早已疲憊的他乖乖地順從了,他已沒有了求生的意志,也沒有獨活下來的理由。

在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前,宋林唯一認知便是就這樣安靜地睡去,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就讓這莫名其妙的一切結束吧,讓他回去吧。

宋大元的喪事,是白華親自操辦的。

按照桃林村的習俗,無論誰家辦喜事還是喪事,家裏都會做三日的酒,同村的人也都會來幫忙。只因宋大元死後就獨留下孫子宋林一人,如今宋林昏迷不醒,白華暗自思忖一番後,便讓人在院中簡單設了個靈堂,將其他的便全都免了去。既然喪事酒不做了,村民多數來拜拜也就離開了,除了平日走得比較近的幾家便會留下來幫著打理下。

這邊剛布置好靈堂,白勳就從學堂趕了回來,等他沖到屋內看到床上昏迷的人時,第一反應就是他要離開了,白勳不知道心中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這種感覺卻十分清晰,清晰的讓他害怕。

白勳站在床前靜靜地望著床上的人,好一會兒才張口輕聲喚道,“宋林…宋林…我回來了…宋林啊……”他的聲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清潤,反而更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麽,聽得讓人心碎。

只是連喚數聲,都不見反應,白勳不禁擡手捂住嘴巴,身子也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

白冬兒頂著一雙哭紅的眼睛,走過來茫然地拉住白勳的袖子哽咽道,“嗚嗚…宋林是不是跟著宋爺爺走了…嗚…為什麽我怎麽叫他,他都不應我啊…嗚…他是不是…”

白勳偏頭望著白冬兒,試著張了幾次嘴,卻發現已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在白冬兒要再次哭出來之際,白勳突然猛地甩開他的手,接著連退好幾步,再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便轉身跑走了。

一路上也不管別人的叫喊,徑直的跑回家裏,然後上床蓋好被子,將頭埋在被窩中,不停地告訴自己,只要睡著就好,睡著就好,可越是這樣他的顫抖得更厲害,最後終於再也堅持不住抱著被子嗚嗚裏哭了出來。

這一邊,李鈺如今是有孕在身的人,自然不能再去有死人的地方。但他記得白家夫夫前天已經離開了桃林村,如今宋家發生這種事卻也沒一個大人在,獨留下一個小人兒,這讓他竟不禁擔心起來,所以從午飯後他便一直在家門口守著,待看到蘇祺和大兒子回來時,便立即催著他去宋家幫忙。

換上一套粗布白衫的蘇祺正準備出門,卻被兒子拉住衣服問道,“爹爹,清兒能去嗎?”

蘇祺微微皺眉,他不是桃林村的人,對桃林村的風俗也不太了解,微微一頓便轉頭望向李鈺。

蘇清雖然不懂爹爹為什麽要征求阿麽的意見,但既然如此,他便也望了過去,眨眨眼又乖巧地問了一次,“阿麽,清兒也想去,可以嗎?”

李鈺扶住肚子走過來,俯□子對蘇清說道,“清兒想去當然可以去。但去了不可以亂講話,更不能亂跑,要乖乖跟著爹爹身邊,記住了嗎?”

蘇清認真地點了點頭,並保證道,“阿麽放心,清兒都記住了。”

李鈺淡淡地笑了笑,又幫蘇祺緊了緊領口,才輕聲道,“你雖然只是一個教書先生,但在村裏也算有點名望的人了,再來宋家也實在不易,若是今晚沒人,你就留那幫忙守夜吧,到時候隨便讓誰把清兒送回來就好。還有,你也要註意些身子,你身子本來就不好。”

蘇祺握住李鈺的手,笑道,“起風了快些回屋吧,我會照顧好清兒的,你莫要擔心。”

李鈺應道,便又催著他們離開了。

待他們趕到宋家時,院裏就剩白華和另外幾人。

白華看見來人後,忙起身道,“蘇先生,您來了。”

蘇祺點了點頭,帶著蘇清先去拜了宋大元,才轉身和白華說話。

蘇祺長得本就十分秀氣,雖只是一名落難秀才,但也在是城裏做教書先生的,所以縱然來桃林村數年,他從裏到外仍是一股書生氣息,給人溫文爾雅的感覺。村裏的人對他都格外尊敬,見面都是先生長先生短的喚著。只是蘇祺為人隨和,再加上都是同村人,平日裏也時常碰面,所以話題一旦聊開,便也都不再那般拘謹了,只是聊到宋家時,免不了一陣嘆息,

話題在聊到宋大元死後,宋林以後該如何的時候,氣氛一度陷入了沈默。

半響之後,一中年男子打破沈默說道,“我看這事也輪不到我們操心,想那白連奇夫夫一直待宋林如親生兒子一般,只怕私下宋家老爹和他們也早都商量好了。再說宋老爹以前可是把宋林捧手心裏,舍不得他吃半點苦,這事桃林村誰人不知啊。我看宋林這哥兒雖然聰明、乖巧,但那性子只怕不太好養。”

另一人也接著話茬說道,“哎,生下來就被扔山裏,也難怪會這樣。說不定什麽時候人家爹爹阿麽找來,那不也是白養了嗎?”

蘇祺卻不讚同道,“宋林這孩子性子是冷淡了點,但我看也不至於會難養。如果白家不方便,我倒是對他蠻喜歡,到時候就隨我家過日子吧,雖說家裏條件比不上白家,但也能吃飽穿暖,我也定會待他如己出。至於他爹爹阿麽,既然當初決定不要,那也自然不會找來了。”

白華一楞,沒想到平日和宋家毫無來往的蘇祺會說出這番話來,不禁皺了皺眉道,“蘇先生家中本就要添人了,我怕……”

蘇祺知他在擔憂什麽,便打斷他道,“白大哥,蘇祺雖然是一名教書先生,但家裏還有幾畝薄田,養家糊口還是不成問題的。”說道這裏,微微一頓,“只是這些事還是等白家的人回來再說吧。”

白華嘆氣點頭,便沈默不語,這麽些年來,宋林也就和自家哥兒,還有白家小子走得近些,若真要讓他以後去別人家住,估計宋林那孩子自己也不一定會同意,也只有等白家回來再說了。

這時,原本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蘇清突然眨了眨眼,自言自語地呢喃道,“宋林好可憐。”

蘇祺有些詫異地望向兒子,隨即反問了句,“清兒,想要哥哥嗎?”

“哥哥?宋林嗎?” 蘇清皺了皺小眉頭,前些日子他去找阿麽,正好遇到白勳和宋林去城裏,便遠遠地瞟了一眼。雖然只是這樣,但他心裏卻對他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是啊,你宋爺爺不在了,宋林沒人照顧,我們把他接回家,清兒可願意?”

蘇清抿著嘴低頭想了會兒,才緩緩擡起頭,那清澈的眼神在對上蘇祺的那一剎那,透出了從未有過的堅定。

蘇祺挑眉,心裏不免有些詫異,自己的兒子他自然萬分了解。這個兒子從小性格就異常冷漠,更不曾見他主動親近誰,而這次他竟會如此堅定,也難怪他會感到詫異了。

蘇清從凳子上緩緩移了下來,用他那稍顯稚嫩地聲音說道,“願意,清兒會永遠陪著他,他就不會再可憐了。”

蘇祺欣慰地點點頭,白華則說道,“蘇清年紀小小就如此懂事,將來一定大有出息啊。”

聞言蘇祺淡淡一笑,臉上卻不自覺地流露出為人父的驕傲。只是等他轉身想去抱起蘇清時,卻被他躲開了,然後嚷著要去看看宋林。蘇祺不同意,讓他乖乖在這坐著,晚點就送他回去。

蘇清哼了一聲,眉頭微蹙,漂亮的小臉也立即恢覆冷冰冰地樣子。

白華見狀忙勸道,“外面風大,先生你就讓他去吧,不礙事的。”

蘇祺骨子裏和普通讀書人一樣,十分註重禮節,總覺自家兒子在別人家裏隨意走動,這樣的行為很不禮貌。只是最後仍拗不過兒子,再加上白華他們也一直勸道,便也只能由著他去,又讓他保證乖乖在屋內呆著,不能亂走、不能亂動這才放了心。

蘇清乖乖應下,便轉身獨自朝屋內去了。

推門進屋,屋裏有些昏暗,只有床頭旁的墻壁上掛著一盞小油燈,發出微弱的亮光。蘇清就著亮光慢慢走到床前,然後眼也不眨地望著床上的人。

原本冷漠的雙眸在看到床上的人時,突然睜得大大地。昏暗的亮光照在那張蒼白清秀的小臉上,帶出淡淡地憂傷,而那雙閉著的眼睛,卻不時地有淚滑出,看的蘇清眉頭皺了又皺,上前一步喚道,“宋林?林兒…”

…… ……

屋內依舊寂靜無聲。

蘇清也不再說話,輕輕為他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伸手進被窩拉住他的一只小手。

“好暖和……”蘇清低頭喃喃道,緩緩地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與他十指相扣。

“爹爹說你因為太傷心,所以昏過去不願醒來了,是這樣嗎?”

“宋爺爺走了,他們都說你好可憐…沒人要了…是這樣嗎?”

“爹爹說勇敢的孩子是不哭的,你不勇敢。”

“我叫蘇清,記住了嗎?”

“爹爹說會帶你回家,和我們住在一起,那樣你就不可憐了。”

“你要快點醒來,清兒會永遠陪著你,照顧你。”

蘇清抿了抿唇,語氣無比認真地說道,“我難過的時候,阿麽抱抱我就不難過。那我也抱抱你,你就不會難過了。”話畢,蘇清脫掉了鞋,然後爬上了床,側過身子面對著宋林,而握住他的那只手卻一直未松開。

突然相握地那只手微微動了一下,蘇清不敢相信地睜大眼,歡喜道,“你聽到了,對嗎?那你也不要哭了,我給你講故事好嗎?”

蘇清又移了一點過去,兩人頭靠著頭,然後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從古詩到故事,再到每日做的事,吃的東西……

直到最後再也堅持不住,睡了過去。

而那原本昏迷的人,隨著他的一字一句,眉頭也漸漸展開了,最後也靜靜地睡著了。

待蘇祺進屋時,便看著這一番景象,呆楞了好一會兒,才無奈地輕笑出聲,隨後又給他二人把被子蓋好,吹熄了墻壁上的那盞油燈,便輕輕地走出了屋。

第二天,白連奇和趙施就趕了回來。二人來到宋大元棺材前,又是一陣難過。

趙施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回來就立即張羅人來幫忙,由自家出錢辦了一日的喪事酒。按他的意思就是,宋家又不是無人,別讓別人背地裏說了閑話去,宋林以後也得村子裏住,又不是什麽野孩子,不能讓別人小瞧了去。

宋大元出殯的前一天,宋林也醒了過來。醒來後的宋林十分安靜,不哭不鬧由著趙施給他洗臉換衣,然後餵他吃飯。等趙施扶他來到靈堂前時,宋林便掙開趙施獨自走到宋大元棺材前,接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砰砰砰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後,才開口喚了一句爺爺,接著便低低地抽泣起來。

這一聲爺爺,喚得一旁的夫郎們心疼無比,再也忍不住,也都跟著哽咽出了聲。

開始還是小聲抽泣的宋林,結果越哭聲音越大,到後來哭得淚如如下,上氣不接下氣。

一直守在旁邊的白勳見他這樣,再也忍不住,沖過去抱住他邊哭邊說道,“宋…林,不哭…嗚…不哭…”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蘇清的登場不是這樣,既然改了,所以連著人的性格也改了一點。

但方向不變,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希望親們提出來

希望還好。。。。最後看大寶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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