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大軍頂著風雪過了淩河，沿途之上雖有趙軍阻擊，但大都一觸即潰。慕容俊急於捕捉冉閔主力，喝令三軍馬不停蹄，連追了兩日兩夜，得了趙軍的無數輜重，燒了趙軍三、四座大營。到了第三天早上，大雪仍是未停，慕容俊見士兵連日追襲，疲憊不堪，再加天寒地凍，軍卒冒雪而進，手腳凍掉者不計其數，慕容俊只得傳令全軍，稍作休息。

慕容俊這兩天也走得疲了，獨自烤著爐火小息，不知不覺便瞇起了眼。正在似睡非睡間，忽聽北邊號角連天，金鼓大作，他猛然驚醒，急忙出帳來看。手下部將軍校也都聽到聲響，全都驚醒過來。慕容俊側耳聽了聽，又派人過去查探，心中暗自狐疑，燕軍從北往南打，一路之上，趙軍均被肅清，如何背後還會有金鼓之聲，莫不是自己人。他站在營帳之外，看著漫天風雪，對面幾乎難以辨人，心中隱隱生起一股不祥之感。

過了片刻，聲音平息，探馬來報，說是空無一人。慕容俊不敢繼續前進，下令全軍原地待命。過了半個時辰，又聽得西南方金鼓大作，號角連天。聲音響了只一盞茶功夫，又自平靜下去。探報回報又是空無一人。如此這般，東西南北各響了一輪金鼓號角之聲，慕容俊卻連敵人的一點影子都沒摸著。

滿營將士頓時議論紛紛起來。前幾日，燕軍大營裏一直流傳這樣一件事情，說此次南征，慕容俊在過嗡嗡塞的時候，為了行軍方便拆了盧龍山上的伏龍寺，用其木料搭建棧橋。而這伏龍寺裏壓著一條妖龍，妖龍出世，必將天下大亂，而上天也一定會降天譴給拆廟之人。起初大家不過拿它當笑話來講，現在見此奇異光景，不少兵丁不免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慕容俊問手下，道：“此處是什麽所在？”

孫興答道：“這裏叫沙坪澗，剛才我們渡的那條小河叫小沙河。這裏已經距離淩水有一百五十多裏了。”

慕容俊正暗自琢磨，忽聽正南方又是一陣金鼓聲傳來。他已見怪不怪，也不多做理會。可是這次卻與往次不同，聲音響了近半個時辰也沒停息。慕容俊覺出奇怪，出營來看，只見正南方向翻天風雪中，卷起一層厚厚的白霧。這白霧貼著地面向前移動，而且越移越快，轉眼間已到眼前。

一陣狂風掃過，白色的雪霧紛紛散開，雪霧之後卻有無數軍馬，殺將過來。這些人馬全都赤身裸體，身上畫著魚龍海馬，臉上五彩描眉，有的更戴著牛頭馬面，口內噴火。北燕官兵見這些兵馬卷著風雪似從天而降，而且個個赤膊上陣，如此冷天，滴水尚且成冰，這些兵將竟似絲毫不畏寒冷，不由個個心驚膽寒，更不知何人喊道：“天兵天將下凡了，快逃命呀。”一時間，燕軍陣腳大亂。這幫“天兵天將”策馬狂奔，沖入燕軍營內四處縱火，逢人便砍，遇人便殺，如入無人之境。燕軍其氣已餒，便如潮水般直往後方敗退。

慕容俊在馬上大聲呼喝：“此是冉閔裝神弄鬼，爾等不要為其所惑。三軍若有敢後退者，斬！”但燕軍敗勢已成，大軍失控，四散逃竄，慕容俊空在馬上捶胸頓足，卻是無力阻止軍兵後退。他展目細觀，這群“天兵天將”只不過五六千人，居然殺得燕國十萬大軍人仰馬翻，真是可惱之極。

現在陣腳收束不住，不如先退過小沙河，再重整大軍，不怕這群小兒逃到天上去。想到這裏，慕容俊傳令全軍先退過小沙河。燕軍已被這幫“天兵天將”殺暈了頭，巴不得一個“退”字，一聽大帥傳令後撤，三軍爭先恐後的向北敗退。“天兵天將”隨後掩殺，燕軍死傷不計其數。

北燕大軍很快退到了小沙河邊。南下之時，小沙河凍得鏡面一般，北燕大軍穩穩踏冰而過。可等到如今燕軍敗回，河面之上不知何時已被人鑿了無數洞眼，燕兵踏上河面，起初幾隊人馬還“吱吱呀呀”勉強可過，等到大軍畢集，爭先恐後的搶著踏冰渡河，這小沙河的冰面再也經受不住，“嘩啦啦”一陣巨響，多處冰面塌陷，無數兵馬被卷入寒冷徹骨的河水之中。剛才還是一層鏡面，轉眼間變成了一條奔騰而下的冰河。燕軍在河中淹死凍死者無數，一時間痛哭哀號之聲震動天地。

慕容俊眼見大軍被一條二十多丈寬的小河割做兩斷，急忙下令搭設浮橋。但是燕軍進兵時未帶輜重，都是輕兵奔襲，現在又是天寒地凍，哪裏去伐木搭橋？燕軍正在河兩岸徘徊之際，冉閔伏兵大起。賈寵和楊寶坤，從東向西殺來，劉虎風和穆柏青從西向東殺來。冉閔親自領著他那五千“天兵天將”從後掩殺過來。一時間，漫山遍野到處都是趙軍，北燕將士驚慌失措，擁做一團，死傷無數。燕軍見小沙河北岸沒有趙軍，也不顧得河水寒冷，競相泅水渡河，其間凍溺而死的，擁擠踐踏而死的不計其數，死屍相壘，幾乎填平了小沙河。

孫興和慕容霸拼死保著慕容俊過了小沙河，拼命向北逃去，一路上又遭周進悠和浦庸兩路人馬前後夾擊，等逃過淩河之時，十萬大軍只剩了四、五千人。冉閔會同賈寵、楊寶坤、劉虎風、穆柏青、周進悠和浦庸等人，率大軍過淩河追擊下來。慕容俊收羅各處殘兵敗將，並上北杲慕容霸的兩萬來人，合起來還有四萬之眾。慕容俊還想與冉閔再戰，眾將苦諫，慕容俊只得率領殘部退守嗡嗡塞。冉閔追到盧龍山，也停止了追擊。

冉閔此役大獲全勝，犒賞三軍，星夜回師鄴城。等到了離鄴城三十裏外，冉閔也不紮營，傳令圍了鄴城。冉閔已然盡知鄴城之事，姚弋仲和梁犢立了石沖為帝，兩人恨透了趙輕梅，卻又抓不住她，只好遷怒在其他漢人身上，傳旨殺盡國中漢人。冉閔部下幾乎全是漢人，聽此消息焉有不怒的。

姚弋仲萬沒料到冉閔會在小沙河大敗燕軍，而且回兵如此迅速，等到他得知消息，冉閔已開始揮軍攻城了。冉閔大軍新勝，銳不可當，只一個晚上，便攻下鄴城，姚弋仲和梁犢均死在亂軍之中。冉閔斬了石沖全家。

冉閔留大軍在城裏整理後務，自己躲到姚弋仲的舊營裏休息。不想這時輕梅跑來又叫又罵。冉閔想起這女子，真是又愛又很，想到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在沙河大勝，便令軍兵裝作是姚弋仲的部下，和她開了個玩笑。

經過幾番兵火，鄴城再也沒了往日的風采，到處是殘檐斷壁，火灰餘燼。經過幾番胡漢屠戮，鄴城白日裏幾乎不見行人，像是鬼窟狐穴一般。冉閔見狀，便和李衣農等人商量，決定遷都洛陽。

到了洛陽，眾人商量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後趙五千裏江山，不可一日無主，可是，石虎的全家老小，都已被屠殺得一幹二凈，再不可能舉後趙的旗號了。冉閔提出舉全國之地降東晉。李衣農沈吟片刻，道：“大哥雖有一片赤膽忠心，可東晉未必有容人之量。”朝中大臣申鐘和胡睦近等人也都反對降晉，冉閔一時間猶豫不決。

過了兩日，群臣上表請冉閔上尊號。冉閔接了表章，扔到地上，大怒道：“如此大逆不道，我等俱是晉人，今晉室尤存，不思圖報社稷，卻想僭稱尊號，如何存容於天地之間？”正發怒間，輕梅款款地走將出來，揀起地上奏表，看罷一笑，道：“那也比降晉好。”

“什麽？”輕梅的話大出冉閔意料，冉閔雖然對做皇帝並沒有什麽野心，不過他對東晉也並沒什麽好感。他提出降晉，有一半的考慮還是因為輕梅的緣故。輕梅是東晉奸細，他早已知道，在他看來，輕梅把後趙攪得天翻地覆，一方面是為自己父母家人報仇，另一方面也是受東晉帝室的指使。

冉閔天生將才，他並不在乎為誰做將軍。如果降晉之後，能夠讓他和他喜愛的人開開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他是不在乎去東晉做大將軍的。他沒有想到，輕梅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東晉朝廷，自從見了柳雲湘的最後一面起，她就再也不是以前的趙輕梅。她不為別人而活，她只為自己而活。“別多想了，降晉之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他們容不下你。”趙輕梅輕輕的說。

晉穆帝永和六年春正月，冉閔在洛陽稱帝，國號大魏。封趙輕梅為皇後；改石玉雪趙姓，封平陽公主。拜李衣農為大司馬，大將軍；申鐘為司空；胡睦近為尚書令。改元永興，大赦天下，唯石虎之黨不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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