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艙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昏暗的燈光中，廖宇寧蜷縮在墻角。

空氣似乎都凍成了冰，呼吸到肺裏之後，連帶全身都變得麻木，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朱諾：“主人，目前環境為基礎維生模式，檢測到您體溫過低，請盡快回到休眠艙。”

基礎維生模式比起日常維生模式更節約能耗，直接表現就是光源減少、室溫降低。

廖宇寧茫然地擡起頭，過了一會兒才道：“慕戎……他後來還做了什麽？”

朱諾：“需要講述事情發展還是直接播放監控視頻？”

廖宇寧：“播放視頻。”

朱諾：“好的，將根據時間進度剪輯。”

聽朱諾講述事情經過，更簡潔和省時間，然而現在一切皆已無可更改。

人已經走了，沒必要節約時間。

幾秒鐘後，一塊光屏跳到了廖宇寧面前。

鏡頭裏，慕戎氣勢逼人地走進艦橋，其他人聞聲轉頭，一臉錯愕。

慕戎是跟廖宇寧一起離開的，現在卻只有他一個人回來，難免令人驚疑。

“諸位。”慕戎朗聲開口，“你們的艦長，廖宇寧少校，已經被我休眠了，現在我是艦上的最高指揮官。”

這個突如其來的奪權搞得艦橋官兵全部一臉懵逼，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慕戎就說出了自己這麽做的緣由。

駕駛戰機出去求援是唯一的生機，廖少校想要以身試險，被他制止了，作為破曉號上軍銜最高的軍官，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擔起這個責任。

“可是。”副艦長艾倫猶豫著說：“領風者的維生系統堅持不了太久。”

“沒關系，信號發射器的能源是獨立的，就算維生系統停止了運行，它還依然可以對外發射信號。”慕戎淡定說道，好像將要慷慨赴死的不是他自己。

“領風者出發之後，破曉號進入基礎維生模式，所有人進行休眠，只保留艦橋、艦長室和休眠艙室的能源供應。根據智腦預測，這樣操作的話，你們可以多堅持一倍時間，合計三十天左右，足夠破曉號等來救援。”

艦務官納裏斯為難道：“可是我們的休眠艙不夠，上次爆炸沖擊毀壞了不少，起碼還有八十臺的缺口。”

“這個我考慮過了。”慕戎打開一塊光屏，遞給這位艦務官，“將部分俘虜從休眠艙轉移出來，關押到D015艙室，這是我篩選的名單。”

納裏斯嘴唇顫抖了一下，“在基礎維生模式下，他們會很快被凍死的。”

慕戎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很清楚，“出於人道原則，我會讓人提前給他們註射鎮定劑。”

這是一個非常冷酷的決定。

艦橋上的官兵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根據帝國法律，俘虜也是有基本人權的，未經審判，誰也不能直接處死沒有反抗能力的俘虜。

慕戎這麽做，以後百分百要上軍事法庭，而且還會留下一生的汙點。

當然，慕上校可能沒有以後了。

“這是我做出的決定，所有後果也由我來承擔。”慕戎背手站立，目光掃視一圈，“諸位，破曉號全體人員的安危都掌握在你們的手中。時間只剩下四十分鐘，現在我命令你們，即刻行動！”

被慕上校威嚴強橫的氣勢一壓，誰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兩個小時後。

破曉號艦長室，廖宇寧怔怔地看著光屏。

他看到慕戎雷厲風行，強勢地掌控了整艘艦船，讓一切高效而順暢地運轉起來，所有流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處理俘虜的手段堪稱殘酷，但卻是最好的選擇。

廖宇寧想起破曉號剛剛遭遇危機的時候，慕戎就曾想要接過艦船的指揮權。

當時那人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放棄自己的聲譽、前途，甚至生命，獨自背負起所有……

朱諾：“主人，您的體溫還在持續降低，請盡快回到休眠艙。”

基礎維生模式下，室溫遠低於攝氏零度，廖宇寧穿的日常制服並不厚，無法提供足夠的保暖。

作為盡責的人工智能，朱諾這次提高了音量。

“我不進休眠艙。”廖宇寧喃喃道：“他還在外面，我不能去休眠。”

朱諾有點搞不清這其中的邏輯關系，但它聽懂了這事跟慕戎有關。

“主人，慕戎上校將您放進休眠艙的時候，選擇的是永久模式，如果不是您以前設定過喚醒功能，您會如同他希望的那樣，休眠至救援到來為止。”

“嗯。”廖宇寧輕輕哼了一聲，接下來卻換了一個話題，“朱諾，你知道嗎？他以前總是要我想他，多想想他，似乎那樣就能讓他非常開心。”

朱諾：“我想那是一種心理上的滿足。”

“對，只是心理上的滿足。”廖宇寧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我一次也沒有答應他，所以現在，我要用所有的時間來想他。”

朱諾沈默了，它是一臺強大的人工智能，只要得到確切的指示，就可以完成很多高難度的任務，但眼下的情況不在它的應對範圍內。

既然事關慕戎，朱諾便提供了另一個信息。

“慕戎上校駕駛的那架領風者，其維生系統預計還可以使用七十小時三十分鐘，而主人的身體狀況，如果得不到改善，將無法堅持到那個時點。”

這話廖宇寧總算聽進去了。

他扶著墻壁站起身，環顧了一下這間艦長辦公室，然後走向一旁的衣帽架。

架子上，正掛著一件黑色的帝國軍制式大衣。

衣服是慕戎的。

以正常的艦船環境來看，穿這件大衣除了耍帥沒別的用途。

不過現在的廖宇寧很需要，他把大衣抱進懷裏，拼命抱緊。

他想從這件衣服上汲取溫度，可如同周圍的環境一樣，它也是冰涼的。

過了許久，廖宇寧轉身走近艙室，打開休眠艙，關閉了休眠功能，然後才躺了進去。

休眠艙的溫度在攝氏零度以上，比外面高。

慕戎的大衣被廖宇寧蓋在身上，衣服已經被盡職的機器人熨燙過，沒有留下任何屬於前者的氣息，但這已經是他能得到的所有了。

廖宇寧：“朱諾，預測領風者維生系統時限，顯示倒計時。”

朱諾：“好的，主人。”

很快，一段倒計時浮現在了休眠艙蓋板上：70:27:55、70:27:54、70:27:53……

廖宇寧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跳動的數字，心臟隨著數字的每一次變化而刺痛。

但是，他必須讓自己這麽痛。

每一分，每一秒。

64:15:08、64:15:07、64:15:06……

領風者已經脫離了磁場風暴的影響，開始對外發出求救信號。

這時候的慕戎，他在做什麽，他在想什麽？

寧寧、寧寧、寧寧……

那人擅自給他起了個昵稱，甜膩膩地叫著……那人理直氣壯地說他們以後會結婚，還會生好幾個孩子……那人看向他的目光永遠熾熱而直白，熱烈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情愫……那人還總是黏著他，喜歡不停向他吐露愛意……

他有點不勝其擾，背過身去不理會，那人就會從身後抱住他，親吻他的頭發和後頸。

那些擁抱很有力，那些親吻很纏綿，讓他不知不覺沈迷其中。

寧寧，我愛你，你愛不愛我？

寧寧，我很想你，你也要想我好不好？

他抿緊了嘴唇，不肯回答，也不肯承諾，甚至還在那人糾纏過來的時候將其推離。

終於，那人問：廖宇寧，我對你來說，是不是毫無意義？

不是的。

他驀地心驚，想張嘴說話，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人輕輕嘆息：那麽，如果我死了，廖宇寧，你就忘記我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能感覺到那人正離他遠去。

溫暖的懷抱消失了，不再有深情的目光，也不再有纏綿的低語。

所有他曾經擁有過卻沒有珍惜的東西……如流沙般，從他的指縫間消散了。

“不要！”

廖宇寧從夢中驚醒，發現面前的屏幕上，紅色倒計時還在不停閃爍：44:34:01、44:34:00、44:33:59……

你為我做了那麽多，而我，甚至沒有給過你一句承諾。

是啊，為什麽沒有給呢？

廖宇寧，為什麽？

為什麽那麽吝嗇和冷漠，連一句“我也想你”都不肯對他說。

淚水奪眶而出，滾燙的液體劃過冰冷的面頰，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割破了心臟，讓鮮血流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懊悔如冰山一樣坍塌下來，壓得他幾近窒息。

雙手緊緊揪著自己的衣領，摸索著解開襯衫的扣子，在脖頸下拉出一根金屬鏈。

顫抖著，手足無措地找到一枚小小的戒指。

捏住帶著體溫的戒圈，讓堅硬的弧度嵌入指腹皮膚，廖宇寧終於嗚咽出聲。

他想起六年級的時候，在那顆PD077上，當他推開逃生艙的艙蓋，拿下駕駛員頭盔，他看到了那人眼中迸發出來的光彩。

寧寧，你還活著？！

那人又驚又喜。

那是一種比劫後餘生還要珍貴的失而覆得。

太好了，所有的過錯都可以得到彌補，所有的遺憾都可以變成圓滿，人生重新充滿希望……

所以，請你一定要活著。

因為。

我也愛你。

愛得無法自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