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離別之吻。南宮淩也做了同樣的決定，選擇在生辰過後，破夢。

黎雪晗這一夜都不怎麽睡，閉上眼睛之後又很快地睜開。他等著流光退去，等著紅雲再現，等著南宮淩醒來，跟他說生辰快樂。

這是他最後一次陪南宮淩過生辰了，真的好舍不得……

晨光熹微，湖面上躲在睡蓮之上的螢火蟲悄然退去，南宮淩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蘇醒。懷中的小寶貝像只小貓一樣靜靜地望著他，星辰般的眼睛幹凈無邪。昨夜為他渡了氣，已經驅散了他的倦容，他的眼圈，今日他卻又紅了眼球。

南宮淩想問他為什麽又一夜沒睡，黎雪晗卻搶先開了口，道：“淩哥哥，生辰快樂。”

黎雪晗笑眼彎彎，眼裏的星星更亮了。真好看，像陽光底下的琉璃花，如此耀眼。南宮淩垂頭望著他，瞧得很仔細，很認真，他想把他最美的容顏刻在心底，好好珍藏。

等他洗漱好，黎雪晗牽著他冰涼的手去了廚房，說要教他做他最愛喝的桂圓銀耳羹。

黎雪晗說冬瓜條、冰糖、銀耳、桂圓、蓮子要先放進鍋中，水沸之後調小火慢燉一個時辰半，等甜湯變濃之後再放入紅棗，煮多半個時辰就可以了。他說冬瓜條不用放太多，蓮子適量，紅棗也適量，還教南宮淩用手衡量，冬瓜條抓了半把，紅棗和去芯的蓮子一把，銀耳一朵，去殼去籽的桂圓幹一把半，冰糖的話先放半把，水煮開後嘗嘗味道，不夠甜再加，或者等煮好後再加糖調味也可以。南宮淩不愛吃主食，這一大鍋的甜湯可以夠他喝一天的了。

煮桂圓銀耳羹的每一個步驟南宮淩記住了，卻假裝記不住，從身後抱住黎雪晗，道：“我不會做飯，也不會煮這些，以後我想喝，你給我做就好了。”

可哪有那麽多以後，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明天……也許還可以為他煮多一次，但明天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了。

黎雪晗切菜的手一滯，盡量讓自己開心開心，笑道：“若以後我老了，忘了怎麽煮了呢……”

這話說得，就好像他們不在仙界，只是個凡人，在凡間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景山底下的那間小竹屋，自由自在，相伴到老。

南宮淩陪他想象著那些不切實際的畫面，道：“以後你老了，我也老了，你隨便煮什麽，我便隨便吃什麽，味道不一樣沒關系，只要是你煮的我都愛吃。”

鳥兒在屋檐上啾鳴，黎雪晗鼻頭有些酸，吸了幾口氣，睜了睜眼，讓自己的悲傷情緒不要那麽快湧出來，找了個借口道：“那個……醬油沒了……能幫我去買嗎？”

南宮淩不願走，道：“醬油沒了，放鹽也行。”

黎雪晗努力堆出笑容，掰開南宮淩的雙手，把他推到門口，道：“那……淩哥哥你去泡個澡吧，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就別忙活了……”說著就把門關上，南宮淩擡手按住門，硬是不讓他關。

日光照進黎雪晗眼中，含淚的雙眼波光粼粼，南宮淩心頭軟了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笑道：“好吧，我先去市集一趟，回來再泡澡。”他給了他獨自哭泣的機會。

黎雪晗望著長廊之上，他的背影，忍不住喚住他：“淩哥哥……”

南宮淩回過頭，竹梁的影子照在臉上，明明那麽兇的一張臉，笑起來卻如春風撫柳，如此溫柔。他問道：“怎麽了？”

黎雪晗頓了頓，道：“你……想吃什麽口味的火鍋？”

南宮淩笑道：“麻辣。”

白色的身影在湖上長廊漸行漸遠，黎雪晗望著他的背影，形單影只。日後的連理宮，只剩下這抹孤獨的身影了。

合上廚房大門，黎雪晗切著菜，猶如切著洋蔥，豆大的淚珠溢出眼眶，順著臉頰落在古木砧板上。哪有什麽所謂的老了，明天過後他們的緣就盡了。

桌上擺著好多菜，黎雪晗幾乎把此生會的所有菜都做了一遍。

裊裊的白煙模糊了臉面，麻辣火鍋熱氣滾滾，黎雪晗垂著頭，眼睛一眨，落下一滴淚，辣得微微紅腫的嫩唇張了張，哈了一口氣。他裝作沒事擡起衣袖擦了擦臉，假裝在擦汗，笑容掩飾著眸中的悲傷，道：“挺熱的……”

南宮淩一看他流淚，心裏說不出的疼。他起身貼近黎雪晗，掏出手絹擦了擦他眼角的淚，擦了擦他唇邊的熱油，看著他清亮的眸中淚汪汪，一半是被辣味熏的，一半是難過。南宮淩忍不住將他抱住，柔聲問道：“還熱嗎？”

他的懷抱涼如冰窖，頓時驅散了身上的熱氣，黎雪晗笑了笑，道：“不熱了……”

笑的時候眼角還有淚，南宮淩給他抹去，黎雪晗握住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條紅色手繩，想戴在他的右手上，但看了看他右手上戴著的銀色手鏈，握起他的左手，把手繩系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這條手繩編的是平安結，有平安吉祥之意。手繩不長不短，系在南宮淩雪白的手腕上，宛若月老牽了紅線。可惜紅線沒有另一端。

手繩壽命不長，反覆洗滌摩挲，也許到了明年就會褪色斷開了。但沒關系，明年還會有一條新的，黎雪晗已經托付王冬上仙在南宮淩每一年的生辰那天，把一條新的手繩放在連理宮寢宮門口了。斷了還會有新的，沒關系。

黎雪晗擡眼望他，眸中一片清明，仿佛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心事，只看得見眼前之人。南宮淩轉著手上的紅繩，愛不釋手，想起往年生辰黎雪晗給他編制的圍巾手絹等等，心裏像熏了火鍋上的熱煙那般暖和，笑道：“謝謝你，小晗。”

黎雪晗微微一笑，道：“淩哥哥，許個願吧。”

南宮淩一向不信許願這事，但此次生辰，他卻許了個願：希望明天過後，我和黎雪晗還能再次相見。

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睡蓮花蕊燃著矮燭，遠遠望去，憐花湖上像放滿了花燈，承載著滿滿的心願。一艘小船在湖面上游動，很慢很慢，就像船上兩人的期盼，希望時光能夠慢下來，希望這個夜晚能再長一些，給他們多一些時間。

空中星星閃爍，流光波動，像有只鳥兒拽著反光的薄紗在空中飛翔。南宮淩喜歡看星星，黎雪晗知道，所以想再陪陪他，不然過了今夜，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兩人躺在船板上看星星，沈默了良久。

靠在南宮淩胸膛上的黎雪晗轉過身，側躺在他身邊，頭依然枕在他的胸口上，他清亮的聲音在靜寂的夜中響起，像夢中囈語，輕輕地說著叮嚀的話語：“淩哥哥……梳妝臺邊上有個大暖爐，天冷的時候可以加點炭火取暖。衣櫃右邊最低的那格有個手爐，可以放進被窩裏暖被。還有衣櫃左邊第一格，有一件狐裘，天冷的時候可以穿上。”想了想又道，“還有從水裏上來的時候記得把頭發擦幹，換身幹衣服，不然會感冒……也不能一直喝甜湯不吃主食，偶爾還是要吃些米飯……還有不要經常去危險的地方冒險，不要觸犯天規……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千萬不能受傷……”

南宮淩等他說完，緩緩道：“小晗，有你在身邊，我很溫暖，不需要暖爐。”

可我又怎麽能一直在你身邊呢……黎雪晗頓了頓，道：“我這不是擔心哪一天……哪一天天帝又把我叫過去……或者，或者……可能以後會有哪一天我不能陪你睡了呢……如果有那麽一天的話，你……“黎雪晗聲音小了下來，”不用等我……就先用暖爐暖著……也好……”

他的話像風一樣吹入心間，似乎卷走了某樣東西，心裏好像空了一塊，好難受。南宮淩映著流光的雙眸泛起一抹淡淡的水霧，一眨眼，稍縱即逝。他總能把情緒藏得很好，不讓他發現。南宮淩握上黎雪晗的小手，像握著一塊玉一般在手中把玩，道：“好。”

可他想說的明明是：“暖爐代替不了你。”可他說不出。

自從天享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南宮淩第一次看到黎雪晗死在他的眼前之後，他就變得很害怕失去。他知道夢破之後黎雪晗就算不被困在夢中，醒來也將因為仙力反噬而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他不想他死，不想他受到任何的傷害，南宮淩第一次變得膽怯，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是無濟於事，未來的事情他不能掌控，破不破得了魅之境他也沒有把握，又怎麽能奢求黎雪晗留在自己身邊陪他去冒險？

晚風吹來睡蓮花香，南宮淩靜靜地看著黎雪晗花一般的容顏，道：“小晗，晚上睡覺熱的時候，可以不蓋被子，但不準脫衣服。”黎雪晗微微垂頭，不讓他看他的表情，南宮淩繼續道，“我不在的時候不能喝酒。對誰都要有防備，不要傻傻被人騙。”黎雪晗鼻頭一酸，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這些話把他拉回了現實，讓他不得不接受明天的到來。

南宮淩接著道：“你受傷很難好，不準動不動就咬手指為人療傷。你的腿不好，也不準走遠路，夜路更加不準走。還有，記得隨身帶著火折子。”

他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怕熱，知道，他都知道。但又能如何呢……再多的叮嚀只能徒增更多的牽掛，情根蔓延，如何能狠心將其斬斷？

黎雪晗的淚水滲入南宮淩柔軟的衣袍裏，仿佛沒入心間。南宮淩知道他不想被人發現，假裝不知道他在哭，順了順他的背，靜靜地望著無情的夜。

其實，南宮淩以前並不喜歡看星星，只是想見的人在天上，他看著星星就像看著那個人，聊以慰藉罷了。如今思念的人就在懷中，漫天星河也吸不住他的眼球，再亮的星星，也比不過黎雪晗清明的眼睛。在南宮淩心裏，黎雪晗可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他得小心翼翼呵護著，不讓他受半點傷害。

他要他好好活著，即便自己灰飛煙滅，他也要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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