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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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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錦繡路末端的鐘家布莊人來人往,生意甚好,一名玄衣少年手中提著兩包用麻繩捆紮,草紙包著的桂花糕、紅豆糕、奶皮酥、千層酥等等吃食站在店門口好久。丫鬟鐘夏從偏門出來,一瞧見玄衣少年,就回頭掀開布簾朝後廳喊:“姑娘,姑爺來找你了!”

一匹紅色卷布從裏邊飛了出來,伴隨著女子的聲音:“姑什麽爺!別理他!”

黎月每天都會買幾包各式各樣的點心放在門邊的桌案上,在店門口站到店鋪關門被夥計趕出去,就這樣經過了數日,柳青依然不肯見黎月。她其實也不是討厭黎月,只是覺得魔王和神仙不可能,僅此而已。

追妻碰壁的黎月很是沮喪,獨自坐在茶樓裏喝茶賞月,明月映孤影。一名身穿月白衣袍,長發半束著,頭頂插著一只月牙狀木笄的少年走上樓,與黎月同桌而坐。黎雪晗看清這位少年的面貌,是小時候曾經照顧過黎雪晗一年,給了鐘遠三千兩銀子當做黎雪晗的贍養費,然後收拾包袱獨自雲游四海的清風。

黎月給自己倒了杯茶,清風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被子,一飲而盡。黎月楞了楞,方才一直對著窗外月亮出神,這才發現對面坐了個人,道:“清哥?”

清風道:“哼,我都坐了那麽久了,你才發現我?”清風嗓門大,一說話便引來了樓裏茶客的目光,但黎月已經習慣,畢竟二人是舞夕之年認識的知己好友,黎月知道清風的大嗓門是天生的,一輩子也改不了。

見黎月嘆了口氣,清風道:“怎麽了老黎?那個叫柳青的姑娘你到現在還沒追到哦?”

黎月又嘆了口氣,道:“我若不是魔族就好了……”

清風“哼“了一聲道:”我不也不是魔族,現在還不是跟你成為好哥們了。只要是真愛,用深情打動對方,魔族妖族什麽的都不是問題。“

黎月垂頭道:“可我……不知道該如何打動她,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清風一副過來人經驗豐富的樣子,道:“追姑娘不是這麽追的。你聽說過日久生情沒有?”

黎月黑黝黝的眸子閃過一道光,道:“日久生情?”

清風嘿嘿地笑著,給他指了一條路,讓他在這條路上走,終會抱得美人歸。於是黎月照做了,然後鐘家府邸的西邊小院上就傳來了摔銅盆的聲音,女子氣憤地喊道:“你有病吧!”

黎月一身深藍布衣,手上捧著一個檀木托盤,一副家丁模樣,正站在柳青房間門口,被柳青潑了一盆洗臉水,衣服和臉濕了一大半,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等著被罰的小孩。

柳青氣呼呼地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雕花木門碰地一聲關上,黎月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在下已經是鐘家的下人了,賣身契就在老太太手中,老太太吩咐在下好好伺候姑娘,還請姑娘……”

柳青不知道摔了什麽東西碰地一聲砸在門上,叫道:“滾!”

這一摔,黎雪晗也嚇了一大跳,他娘原來是朵帶刺的玫瑰,他爹真是不容易,也不知道是費了多少心思才追到他娘的。

但後來他就知道了,黎月每天早上給柳青梳發、洗衣、做飯、拖地,然後就陪柳青去布莊幫忙打雜、送貨、染布。柳青一開始嫌他煩,後來煩著煩著就麻木了,當他是透明,再後來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

一天黎月被鐘遠叫去布莊幫忙搬貨,沒有去柳青房中伺候她梳發,柳青還問了鐘夏:“黎月那家夥今天怎麽沒來,是不是病了?”

鐘夏笑道:“姑爺天還沒亮就被八少爺叫走了呢。姑娘,你明明就很在意姑爺的嘛,幹嘛總是裝作討厭他呢?姑爺長得好看,人又老實,是多難得的好郎君啊。姑娘再不把姑爺留住,姑爺怕是會被其他姑娘拐走的。”

柳青道:“拐走?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被人拐走。”

鐘夏一邊給她梳發一邊道:“姑娘不知道嗎?姑爺以前經常去長河路夏香餅家買酥餅糕點,人家夏家的二姑娘對姑爺總是念念不忘呢,三天前不是叫他爹在咱們布莊對面開了間分店嘛,那二姑娘每天都會捧著食盒給店裏的夥計們送吃食呢,夥計們可喜歡她了。”

柳青莫名有些在意,問道:“那家夥也吃了嗎?”

鐘夏點頭道:“當然了。姑娘難道不知道姑爺不會拒絕別人的嘛,那夏家二姑娘又長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姑爺哪裏忍心拒絕人家。”

柳青拔下鐘夏剛剛給她插上的青銅花卉簪,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道:“告訴他我今天不舒服,看他什麽反應。”

小雪紛飛,鐘夏給柳青塞了一個暖爐,站在床邊暗暗笑著。柳青此刻臉有些紅,但是演戲要演得像,裝病要裝得像,自然不能動手打人還是摔碗碟什麽的。黎月手中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烏雞湯,拿起一匙,輕輕一吹,餵給柳青。

門口老太太裹著大狐裘,手中握著一個暖手爐,由丫鬟撐傘扶著,看著黎月給柳青餵藥,露出滿意的笑容,悄悄離去了。黎月燉的烏雞湯甘甘甜甜很好喝,柳青不好意思開口稱讚,所以連續裝病好幾天,直到喝膩了才肯罷休。

黎月是個癡情漢,全府上下都看在眼裏,只是柳青之前受過情傷,很難春心動容,唯一能做的,就是考驗黎月的真心。

“病”好了的柳青沒有去哪裏游山玩水看風景,而是托鐘家八少爺去西寧問花樓給她訂了間包廂。問花樓是西寧最大的青樓,柳青花錢讓八少爺包下了花魁花小唯,然後女扮男裝領著黎月上青樓去了。

丫鬟鐘夏愛慕八少爺許多年,見不得八少爺去尋花問柳,便找了個借口不跟柳青去逛青樓了。柳青帶著黎月進了八少爺給她訂好的二樓包廂,花粉胭脂芬芳撲鼻而來,包廂裏已有四位妖嬈美人在等著伺候。

黎雪晗和黎月一樣沒去過青樓,第一眼看見樓中滿是花枝招展的美人,就忍不住低下頭不敢看。黎雪晗還好,低著頭不看就沒事了,但黎月不行,硬是被柳青按著坐下,被兩位美人又是敬酒又是摸來摸去的,好像綿羊掉進了狐貍堆中,逃也逃不得。

柳青端著黑瓷酒杯,吃著花生,看對面黎月才喝兩杯酒就滿臉通紅,一邊暗笑他酒量差,一邊拍拍左右兩位美人,道:“爺我去趟茅廁,你們好好伺候這位公子啊。”

柳青從包廂出來,轉身就進了隔壁包廂。這間包廂沒有人,包廂與包廂之間只隔了一扇雕花木門,方便人多的時候可以開成大包廂。柳青戳開門上的紙,半睜著水靈靈的眼睛透過小洞偷看包廂裏的動靜。黎月已經被美人們灌得爛醉,一般人如果醉成這副模樣,身邊又圍著香香嫩嫩的美人,肯定會把持不住春宵一度。

但柳青偷看了很久,看得快要睡著,卻沒等到黎月獸性大發的那一幕。廂房中的美人看著這位大帥哥如此自持,都有些耐不住,手在他身上亂摸,唇在他臉上亂吻,然後黎月突然睜眼站起,跌跌撞撞地移開幾步,道:“在下……在下已經……在下已經有心上人了……”

眾美人哪裏管他有沒有心上人,既然給錢了就應該好好伺候著,哪知剛圍上去,黎月又閃了出來,碰地一下撞了桌子一下,又迷迷糊糊站了起來,拎起冷卻的茶壺,對著自己的臉澆了下去,試圖讓自己清醒清醒。澆完之後在美人們茫然的目光下艱難地做了個揖,道:“在下……在下……多謝款待……告……辭……”然後碰地一聲撞在門框上,搖搖晃晃,咚地一聲倒了下去。

柳青看那幾位美人一副要吃了他的樣子,連忙沖進去把黎月扶起來帶走。黎月好沈,柳青半扛半扶,好不容易出了問花樓,黎月又栽倒下去,這次柳青沒站穩,被他壓倒在地。

兩人倒在雪地之中,綿綿飄雪輕輕落下,柳青靜靜地望著趴在她身上的黎月,正想一個巴掌把他扇開,黎月卻爬了起來,道:“抱歉……冒犯姑娘了……”

剛好此時鐘家八少爺鐘遠也醉醺醺地出來,鐘家馬車停在問花樓門口,車夫下來把兩位爺扛上了馬車,柳青也跟著上去。馬車上,黎月捧著鐘遠的臉對他道:“柳姑娘……”

鐘遠也不是很清醒,瞇著眼睛,道:“小唯姑娘……”

柳青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只聽黎月深情滿滿地對鐘遠道:“柳姑娘……我……我喜歡你……”

柳青一聽,心裏有些歡喜,一把揪起黎月的衣裳將他拎到自己面前,道:“你的柳姑娘我在這裏呢,有本事你對著我再說一遍。”

黎月雖然喝醉了酒,卻依然害羞,對著柳青漂亮的容顏,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回到府中,柳青給黎月蓋上被子,正欲離去,黎月卻握住她的手,清晰地說道:“柳姑娘……我喜歡你……”

柳青笑得像春天裏盛開的紅櫻。此時房中沒有別人,她趴在床邊看著黎月醉醺醺的臉,第一次覺得這位少年長得好好看。月光灑在他臉上,就像一朵白色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幹幹凈凈的,半點魔界大王該有的猖狂樣也沒有,乖得惹人疼愛。柳青看他喝成這樣,明日醒來肯定斷片,忍不住想親他的臉。

就在她的唇吻下去的那一刻,黎月卻碰巧轉過頭,兩人就這樣吻在了一起,一個迷茫,一個震驚。

黎雪晗默默地笑了笑,看到這裏,他有些羨慕,若是他能像他爹一樣大膽地對南宮淩說出“我喜歡你”就好了。無奈世俗的眼光讓他膽怯,他說不出。

黎月不畏寒,大冬天的連一件裘衣也不披,一個暖爐也不用。大早上還能蹲在洗衣房裏洗衣服,半點昨夜喝爛醉的樣子也無。柳青偷偷躲在桃樹後方張望,等他曬好衣服,假裝路過拋給他一件豹裘,什麽也沒說就掉頭走了。傍晚的時候柳青從織布房出來,看外頭搬貨的黎月身上全是積雪,隨手挑了件狐裘拋到他的頭上,黎月扛布的手一頓,眼前什麽也看不見,差點被腳下的門檻絆倒。

那位夏家二小姐剛好路過,將食盒塞到隨身丫鬟手上,讓丫鬟把餅幹分給下人,然後去幫黎月把裘衣拿下來,道:“黎大哥餓了吧,我今天剛做了個雪花酥,你要不要嘗一個。”

柳青停下手中的活,走過去奪過夏家二小姐手中的狐裘和雪花酥,道:“謝了。”揪著黎月的衣襟往後廳拖去,咬了一口雪花酥,道,“甜死了……“問黎月,”你吃嗎?”

黎月搖搖頭,柳青問道:“早上給你的豹裘呢?怎麽沒穿上?”

黎月回想一番,道:“我拿去洗了,你不是扔給我洗的嗎?”

柳青把狐裘蓋到他頭上,嘟囔道:“白癡……”

柳青這個人,傲骨剛強,嘴硬得很,明明對黎月動了情卻又假裝不在意,丫鬟鐘夏看不下去,給柳青送了兩壇酒,柳青覺得莫名其妙,道:“你被鐘遠那家夥甩了?“

鐘夏道:“才沒有!”又紅著臉看了柳青半晌,羞答答地問道,“姑娘是……怎麽知道的?”

鐘夏和鐘遠每天眉來眼去,想不知道都難。柳青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鐘夏也不追問了,道:“姑娘把這兩壇酒喝了吧,喝了之後去找姑爺,向他表白!”

柳青一口茶噴了出來,道:“哪有女人向男人表白的道理啊!有本事,叫他來提親啊!”

鐘夏把這番話轉告給老太太,老太太就來找柳青問話,說了一大堆算命看八字選好日子什麽什麽的。柳青覺得有些羞憤,大半夜起來把兩壇酒喝了,從屋頂下來時認不得路,踉踉蹌蹌跑到黎月房間,一頭栽倒在黎月床上,直接把他壓醒。

柳青一身酒氣甚濃,黎月小心翼翼從床上溜了下來,把柳青的頭擺正,給她蓋好棉被,正想離開,卻不料柳青伸手將他抱住。雖然隔著厚厚的被子,但黎月第一次被人這麽抱著,心裏緊張不已,看著柳青漂亮的臉蛋浮上兩朵紅暈,美得像一朵沐浴在蝶海中的玫瑰,耳根不知不覺紅了起來。

柳青眼神迷離地望著他,道:“黎月……”

黎月不敢亂動,羞澀地問道:“怎……怎麽了?”

柳青道:“黎月……不是說好喜歡我的嗎?我都自己送上門來了,你也不親親我……”

黎月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他不記得他什麽時候告白過,也不記得他們曾經接過吻,一時之間心跳亂了節拍,全然不知所措。良久之後支支吾吾地道:“不……你……你我尚未成親,在下……在下不敢冒犯姑娘……”

柳青撅著嘴道:“什麽冒犯不冒犯的嘛……親一下怎麽了……親一下嘛……”說著就去按黎月的頭想要吻他的唇,嘴唇輕輕碰上,黎月仿佛被雷劈了一下,立馬從床上滾了下來,道:“在下……在下冒犯了姑娘……定會,定會向姑娘提親……”

柳青輕輕笑了笑,其實她沒有喝醉,只是喝了兩壇酒壯了膽,想要試探試探他而已。她聽聞“提親”二字,仍是繼續裝醉,道:“那我要一萬兩白銀的聘禮……”

一萬兩白銀可不是小數目,但黎月對柳青一片真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好,在下答應姑娘。”

柳青挪到床沿與他對視,道:“那你要發誓……此生絕不負我……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往東你就往東,絕對不可以往西。還有……不準娶小妾……不準在外面有女人……否則灰飛煙滅……”

黎月現在很開心,乖乖地道:“好,我發誓。我黎月對天發誓,此生只娶柳青姑娘為妻,這一輩子,只聽柳青姑娘的話,這一輩子,絕對不會辜負柳青姑娘,否則灰飛煙滅。”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不下去,畫面很快閃過,晃得黎雪晗有些暈。

黎月後來為了那一萬兩白銀的聘金一連打了好幾份工,搬磚、養馬、賣菜、洗碗他都沒少幹過。有一次他被馬園老板拖欠工資,還被趕去掃馬糞,柳青當場就把人家老板連同幾位小廝打得屁滾尿流。

柳青拽著黎月從馬棚出來,問清楚來龍去脈,得知他為了聘禮打了十幾份工之後,直接把他領回鐘家,跪在大堂之上,道:“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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