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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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孫今天28歲,在朱家待了11年,從勤務員做到後勤處的幹部,幾乎可以說是看著朱顏長大。對朱顏來說他就像親人一樣,是可以心安理得索取保護,索取關愛的人。

一大早,朱顏換了禮服,陸明陽跟她去覆室那邊接了黑不溜秋,又跟成立邢桀會和,直奔小孫家。

1998年7月6號,這一天朱顏永生難忘。不是因為又結束了一個學年,不是因為南方漸漸傳來的水患新聞,而是因為在這一天,她失去了她最重要的人。

幾個人到了孫家,小孫正在院外等他們。孫爸孫媽裏裏外外張羅著要在院子裏舉辦的酒席,見到幾個小朋友,都是很高興。

小孫的哥哥是邢家的勤務員,邢桀成立過去跟他一起檢查婚車。朱顏陸明陽就幫兩位老人張羅桌椅,老人抓著一親戚就說,那是朱主席家的一對兒女,臉上又是得意又是驕傲。

到了時間,親戚朋友一家一家過來,孫爸孫媽在家裏招待,小孫帶著婚車去女方家裏接親。邢桀成立一同過去了,朱顏自告奮勇留下來數禮金,陸明陽就幫著兩老站在門口迎客。

新娘子進門的那一刻朱顏正在本本上記著孫家舅舅送了800,一擡頭就看到略帶羞澀的孫哥領著帶著一身紅色婚服的新娘子進門。朱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被新娘子臉上的明媚笑意給震到了,腦子裏蹦出幾個字“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一世安溫。就像一個握住幸福的過程,女子的臉上寫著不悔,知足,還有迫不及待。

第一天在男方家裏擺酒,第二天在女方家裏擺酒。兩方家世相當,孫哥實在,女方聰明,兩個人在一起,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白頭。

陸明陽摸摸朱顏的頭頂,朱顏回過神來,仰頭看去。陸明陽臉上是暖暖的笑意,俯下身低聲對朱顏說:“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翺翔。”

朱顏渾身一僵。高二時曾經有一堂語文課,語文老師跟他們一起討論司馬相如這個人,說到他的《長門賦》,說到他的《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翺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陸明陽當時就覺得大抵天下心有所屬的男人都是一個心思,這首《鳳求凰》把他的心念說足了十成十。在婚禮的氣氛下,看著一身白色小禮服滿臉懵懂羨慕的朱顏,他情不自禁就說了出來。

朱顏反應過來後臉色就變了,眼裏又是慌亂又是無措。陸明陽正要開口,那邊成立已經過來了,抓著朱顏的手就往人堆裏湊:“扔紅包了扔紅包了,快搶啊朱小顏!”

紅包滿天飛,成立帶著朱顏沖進孩子堆裏。十塊錢的紅包,孫家包了一百個,大人們都笑著看兩個大孩子跟一群小孩子搶紅包。

等鬧完了已經十一點多了,菜被一盤盤端上桌,大人小孩都坐了下來。孫哥帶著新娘子開始敬酒,一邊還不忘交代大哥看好那幾個二世祖,別讓他們喝酒。孫家大哥給孩子們開了果汁,朱顏跟成立紮在一起數紅包,兩個人加起來搶了將近兩百塊,高興的不得了。

陸明陽心裏一嘆,這孩子還是在逃避,一直在逃避。看來必須得趕緊告訴她那件事,不然她心裏不定會糾結到什麽地步。

吃完酒席,朱顏和陸明陽坐成家的車跟成立邢桀一同回去。車子將兩人放到路口,朱顏踩著小高跟鞋同陸明陽一起走回家。鞋子跟地面發出輕微的,有規律的響聲,朱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陸明陽在她兩步外跟著。

到了朱家大院外,朱顏停在原地,擡頭看向朱家的大門。陸明陽走到她身側,看到她微仰著的小臉上,迷茫,然後矛盾,然後猶豫,最後慢慢堅定下來。

陸明陽心裏一驚,突然抓住她的手肘把她帶到一側院墻的拐角下。當她臉上露出那副表情時,大概是想好了要摒棄對他好不容易萌了芽的情感。陸明陽怎麽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朱顏楞了楞,臉上又露出那種迷茫的神情,陸明陽抓著她的兩只手固定在身側,傾身含住了她的耳垂。朱顏抖了抖,哭了出來。

“明陽,你不要逼我,我害怕,我好害怕……”

陸明陽嘆息,攬住她,手在她後頸捏捏:“寶寶,你相信我。”

朱顏仍是小聲啜泣,陸明陽在他耳邊不停輕聲說“寶寶不哭”,最後她那副委屈樣子逗笑了他,低頭在她唇邊一下一下輕啄,順便用舌卷走她的眼淚。

“寶寶,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在她唇角又吻了一下,正要繼續說,一聲玻璃破碎聲把兩人的註意力奪去。

朱家大宅與賀家大院就隔著兩面院墻,院墻之間就是一條小巷,朱顏與陸明陽此時此刻就在那處小巷裏。陸明陽只顧著避開朱家,卻忽略了賀家。賀家二樓的陽臺上,賀西一臉震驚地看著小巷院墻下那兩個人,腳邊是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花瓶裏的水沾濕了她腳上的拖鞋。

哥哥和妹妹會那樣麽,不,那不是兄妹該有的親近。聯想平日裏陸明陽對於朱顏異乎尋常的在意,一下子都有了解釋。這一對兄妹,好一對兄妹!

朱顏看著陽臺上的賀西,心裏大駭。她抖著唇吐不出一句話,推開陸明陽就往賀家跑。她要解釋,要讓賀西保密,可是她該怎麽解釋?

陸明陽追上去:“顏顏你聽我說,爺爺都知道,都知道的!”

可是朱顏什麽也沒聽進去,她直直進了賀家的客廳,直直往二樓跑去。賀家人一見是朱顏,也沒有攔著,心裏倒是奇怪,賀東在的時候兩家孩子關系那麽好,也不見這孩子這麽無禮。

賀西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片放在手裏把玩。朱顏在陽臺外停住腳步,心裏無限驚懼地看著賀西蹲下的身影。

“賀西,不是那樣的……”

賀西沒有動,陸明陽跟了過來,站在朱顏身後攬住她的腰:“顏顏,你先聽我說,我們……”

“夠了!”賀西站直了身子,轉過頭看向朱顏陸明陽,“你們兩個人不知廉恥,還要在我家裏上演一出麽?”

陸明陽微微皺起眉:“賀西,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我帶顏顏先回去。”

朱顏臉上的淚痕刺激著賀西的神經,剛才他那樣溫柔地為她拭去眼淚,就像對待無價之寶。她是無價之寶,那麽她賀西是什麽?

“賀西,”朱顏掙開陸明陽,向前兩步走到陽臺外面,“賀西,算我求你。”

賀西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碎片,笑了笑:“這麽說是真的了。朱顏,你不為你自己辯解麽,說那是一場誤會?”

朱顏怔住,扶著門框的手無助地顫抖著:“我只求你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不要說出去,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陸明陽眼裏多了一絲陰鶩,轉瞬即逝,他攬住朱顏的腰,微微一用力就把她帶進懷裏:“寶寶,事情沒有那麽糟,先跟我回去,我全部都告訴你。”

朱顏偏頭看他,無助地任他攬著她轉過身。賀西冷冷一笑,上前一步抓住朱顏的手腕:“憑什麽,憑什麽相識一場你就要奪走屬於我的東西,你占著我的哥哥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奪走陸明陽?那是你的哥哥啊!朱顏,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憑什麽這樣對我!”

陸明陽轉過身,有些淩厲地說:“賀西,你冷靜一點,我跟顏顏沒有血緣關系。”

多麽可笑的辯解啊,賀西眼裏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陸明陽,你寧願亂倫也不喜歡我麽,編出這樣的謊言叫我閉嘴,我會讓你後悔,你一定會後悔!”

賀西繞過兩人跑了出去,朱顏楞了楞,連忙對陸明陽說:“你怎麽能在這時騙她,明陽,你去把賀西追回來,我怕她想不開。”

“顏顏……”陸明陽想要解釋,卻知道這節骨眼朱顏什麽都聽不下去,心裏想著還是把賀西找回來,大家冷靜一下把話說清楚。他看了她一眼,追了出去,可是跑出賀家,賀西已經沒了蹤影。

朱顏六神無主地在房間裏等著,怎麽也不見兩人回來,心裏實在著急,也跑了出去。走出客廳,突然聽到隔壁院子裏賀西驚天的喊聲:“朱顯,你給我出來!”朱顏心一顫,連忙往自己家跑去。

孫哥不在,院子裏勤務員察覺出不對時賀西已經跑進客廳。朱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樓梯口,賀西沖到他面前,滿臉是淚地大吼:“朱顯,你們朱家沒一個好東西!老爺子娶了三個老婆,爸爸跟秘書不清不楚,孫子孫女亂倫,你們一門都不知廉恥!”

老爺子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臉上都是威嚴,賀西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咬著唇癱坐在地上。

朱顏站在門口,惴惴地看著爺爺,眼裏都是絕望。

“爺爺,不是那樣的……”

朱老爺子幾時見過這樣的朱顏,心疼得厲害,眼前的賀西簡直如同一只蒼蠅般礙眼。他往前走了一步,舉起拐杖一杖打在她的肩上:“滾!——”

震天的一吼,賀西連疼都顧不上,爬起來往門外跑去。朱顏擦擦眼淚,卻不敢走向老人,她該死,辜負了爺爺的期望。

老爺子順了順氣,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朱顏。他怒極,卻害怕嚇到小孫女,盡量緩和自己的神色:“寶寶,別怕……”

“爺爺,不是那樣的……”

朱顯這一生走過太多的路,打仗的時候跟著部隊行軍,穿著草鞋翻山越嶺,建國以後坐車多了,每年也要走幾裏山路去探訪農民工。六十歲的時候他就在想生命還能走多遠,培養出下一屆領導班子,祖國的繁榮見到了曙光。七十歲的時候他寫了遺書,坐著專機各國訪問,為祖國的科技發展促成了各國之間的合作。快八十歲的時候他跟媒體說,這一生了無遺憾,多活的日子都是偷來的。

七十歲的尾巴上他在醫院抱起了那個小嬰兒,兒媳難產而去,臨去前跟他說:“爸爸,唯願這孩子能活得自在些,做想做的事,嫁想嫁的人。”

八十好幾的時候,他還能舉著那小混蛋摘樹上的桑葚。偷著偷著偷了那麽多年,他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停下,只能積極配合醫生體檢,好好保護身體,希望上天再給他幾年,看著那丫頭長大,嫁人,如果可能的話,生一個跟她一樣的小公主。

可是他停在了那個地方。近百年的人生裏走過了那麽長的路,每一次都是有始有終,唯獨這一次留下了永生的遺憾。一步外,他一生的摯愛,他的寶寶,她還在哭啊。

他多想走完這最後一步,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樣,抱抱她,安撫她。他多想再替她撐著朱家的天,讓她肆無忌憚地活著,永遠不知人間疾苦。

一步之遙,老人倒在了地上,朱顏怔在原地,突然捂著眼睛驚叫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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