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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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告罪坐下,府裏下人送上茶、酒,黃門在外攔著,查過後接了手端進來。

劉協本來怕這一門武將見不慣宮裏做派,哪知馬騰恭恭敬敬地正坐著,眼睛看地上,馬超和馬休也和他們父親一樣,只有馬岱露出好奇的目光盯著黃門。

馬騰幹咳,對劉協欠欠身,然後低聲訓幾個小輩:“袒身露體成何體統,快下去穿了衣服再來!”

劉協心裏一動,張口道:“不必了,那些禮數朝堂上講來講去,朕也乏了,老將軍這裏虎皮為墊,十分舒服,朕如此舒適,卻叫你們束手束腳的,豈非不美?都自在些吧!又沒在殿上,便如好友相聚,盡著隨興的來。”

馬騰和三個小的擡頭一看,上頭坐的皇帝靠在虎皮裏邊,一臉愜意的模樣,頓時,他們的神情不由自主軟和下來。

馬家幾個男人粗豪率性慣了,來了許都雖然見過這位年輕的天子,中間卻沒少隔著人和臺階,每次為了那些繁文縟節不出錯,無不小心謹慎,生怕招來言官彈劾,認是認得劉協,可就是過於片面了。

被大漢眾臣團團保護著,流於文弱的這麽一個青年,一家性命盡握在這樣一個不知喜怒的人手裏,滋味真的好不起來。

不曾想,跟馬家小這一輩也是差不多的,看那虎皮舒服便想去打滾。

馬超、馬休和馬岱就時常乘著馬騰不在的時候去那虎皮上打滾,此時看劉協窩裏邊嘴角彎彎,便有了親近的意思。

馬騰想得多點,見皇帝絲毫不介意廳中放著的幾架子泛著紅光的武器,又對他很臭美的虎皮墊子甚為鐘愛,之前的印象就不存在了。

劉協哪是喜歡虎皮,正渾身難受,笑道:“都入夜了,還在勤加操練不肯懈怠,朕年紀要是長些,便要誇他們後生可畏了!”你們都比朕大,防範什麽?

這話說完,馬騰笑道:“既然皇上發話了,那便縱他們一回,臣這裏有涼州烈酒,聽溫侯說皇上連涼州烈酒也能喝,不知皇上喜歡這酒不?”

劉協拍手笑:“正是好久沒有喝到了,快快擡來!”

馬家老小對對眼神,喜上心頭,馬超忙叫外頭下人去擡酒。

跟文人說話,先退三尺讓出距離,再說些漂亮話,顯得淵博些,一探二探三探,互相揣摩出愛好,話題往那邊引,這才能親近起來。

武將不一樣,喜歡或者討厭,很多時候就在開場那會決定。

馬家飲酒,用的是漆耳杯,倒不興用樽——喜歡豪飲的,一般都用這物飲酒。

一杯下肚,劉協和馬騰說著話,馬超、馬休和馬岱也敢時不時插話說了,看馬騰的樣子平時並不過多約束他們,見劉協沒有介意,馬騰便沒有再去喝斥幾個小輩。

不用說,心防已撤。

劉協道:“董卓曾送了一匹汗血馬給朕,後來溫侯帶著它征戰,中流矢死了,甚為可惜啊!”

馬超“唔”一聲,連忙把嘴裏酒咽下去,搶著說:“那馬早些年就見不著了!大宛那方多良馬,汗血是最好的!”

馬休道:“馬種好,也要有地方,蒙州就很適合養馬,臣看哪!蒙州就像是我大漢的馬場!若能再開絲路,得到汗血馬,在蒙州好生養些出來,那才美呢!”

馬岱道:“我帶來的馬裏邊就有幾匹大宛良馬,就是小了點,過兩年好好配配種的話,將來不一定比汗血馬差!”

馬超鄙視:“你邊去!你見過汗血馬沒?沒見過就在這誇口!”

馬岱反駁道:“大哥也沒見過!充什麽能!?”

馬騰“呃哼”一聲,三個小輩才反應過來又嚷起來了。

一杯酒的功夫,上座的天子快要跟“弟弟”這概念重疊起來了,被馬騰一提醒,忽然想起來那不是某個弟弟,是皇帝,頓時冷場。

劉協溫和笑道:“汗血馬確實好,朕雖然用它時日很短,卻深有感觸,比之溫侯的赤兔也是不逞多讓的,馬休說的重開絲路,好眼光!眼下大漢有了馬場蒙州,卻無馬種,蒙州馬……到底還是遜色些,朕喝酒喝得高興,差點忘了,此來,就是想問問卿等,你們世居涼州,那邊外族情況如何?有沒有重開絲路的可能?”

馬騰道:“臣還以為皇上是來問鮮卑和匈奴聯軍勢力,沒想到……皇上竟有如此宏圖大志!”

劉協笑笑——漢朝是中國歷史上漢族最具開拓性的朝代,兩漢把匈奴打得西遷,匈奴人遠離故土尋找新的生存之地,鮮卑人占據了匈奴故土進行擴張,逼得匈奴人再次西遷,於是西方日耳曼民族被洶洶而至的匈奴打得不顧羅馬帝國的威脅,強渡多瑙河,最終,羅馬帝國傾覆,西歐封建制開始。

這就像是多米諾骨牌,漢朝曾經站在最強的位置,卻被內患弄得精疲力竭,導致後世飽受列強欺辱。

曹丕用了兩年,把鮮卑人收拾得只剩殘部,鮮卑人本來逐漸擴大的地盤變成了劉協的地盤,劉協不擔心這次入侵,曹丕和他手下哪個都不是好惹的!只不過他不得不考慮沒有了鮮卑族推動的多米諾骨牌,遠在西方的羅馬帝國還會不會滅亡?要是不滅亡,兩大帝國遲早要在絲路上直接碰撞,那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在江陵時,陳宮、荀彧和郭嘉建議豎立外敵,以團結內部。

劉協雖然沒有用,但他知道,這條建議非常非常好!

國人精力旺盛,無外敵,便要內鬥,那……如果一直有外敵呢?

漢民族有個特質,越挫越勇,越戰越強,亡於安逸,必興於壓迫!

劉協想要試試,以幾個良臣的奇謀為國策,以外壓,興漢業。

臣子們的好戰因子都放到國外去,多好!

劉協這些想法,自然不需要對馬騰說。

曹丕曾在數次戰役裏盡斬鮮卑、烏丸、匈奴俘虜,按他這習慣,如果這次取勝,殘餘的匈奴和鮮卑會滅族,羅馬就不會倒黴了。

統一在羅馬帝國下的歐洲不好辦,分裂成各個公國的歐洲在進入資本主義之前,那都是螞蟻,一捏一個死的玩意,劉協想:得留著匈奴,得讓他們去把日耳曼人攆進羅馬帝國,最好攆快點。

如果能成,下一代說不定還能去西方撿撿漏什麽的,再回來弄個大漢博物館。

話說得太遠了,劉協道:“朕看了老將軍的奏呈,願往鎮北將軍麾下效命,朕實感佩,老將軍不計家仇請命為國盡忠……如此恪盡職守,這般年紀還願為大漢再建功勳……”

馬騰一聽,明白馬鐵死於呂布曹丕之手的事情劉協知道了,一時緊張,怕劉協以為他是想去接機覆仇,身子一側,就著跪坐的姿勢叩頭。

劉協卻不糾結於私仇,娓娓道:“朕知道,馬革裹屍是沙場老將報國夙願,愛卿也是如此,可是愛卿哪!”

馬騰頭都不敢擡地說:“皇上請講,老臣聽著。”

馬騰心裏很忐忑,曹丕一個離間計讓他親手殺了結拜兄弟韓遂,又有殺子之仇,本該勢同水火,但看劉協收了曹操後朝廷實權漸大,如不來歸順,最後必然落個眾叛親離,死了還要背負叛賊罵名的下場,於是痛下決心放棄涼州前來許都,至少保一家性命和富貴。

不料呂布和曹丕在皇帝跟前十分受寵,就算他不敢再想報仇的事情,卻難保那兩人不算計他。

這件事情一直如鯁在喉,讓馬騰寢食難安。

呂布直率,馬騰有心去結交,私仇很快就化開了,可是曹丕……一來沒有機會,二來吃不準曹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次在涼州開戰,馬騰知道機會來了,立即上表請去助戰,孰料這一道奏表把皇帝引來家中,斷定曹丕絕不可惹的同時,馬騰越發擔心了。

只聽劉協道:“你鎮守涼州多年,熟知涼州羌氐各族,朕不希望你戰死沙場,朕還想你為朕打開絲路,重得汗血馬。”

馬騰雖是武夫,卻被曹操叫做老狐貍,可見腦子笨不到哪去。

劉協話一落口,馬騰立即明白過來,劉協只是要曹丕去收拾鮮卑和匈奴,等這兩族平定,涼州仍要讓他去統治,而且要重開絲路,大興貿易,並不是把涼州當做邊陲荒地,這可是被寄予厚望了!

馬騰完全沒想到劉協會這麽對他,太意外,情緒不穩地哽聲道:“皇上……”爭霸時,他也是豪強之一,皇帝不閑置他,反要委他重任,這是何等信任?

這樣的機會如果錯過,將來必定懊悔終生!

“臣確與羌氐等族互有來往,皇上,臣保證,不需兵卒,只要臣一人去涼州,說服羌氐包抄鮮卑匈奴側翼,任他們再驍勇,也只能北敗而回!如此,臣不上陣,朝廷更可以節省兵馬糧草,請皇上允準,讓臣一人前去,只消三月,臣必助武威侯解涼州之患!”

劉協想得到馬騰的顧慮,卻想不到自己兩句話有那麽大用!見地板上落下水滴,隱隱吃驚,馬騰竟然是個忠臣!

或者說,這一晚的會面把馬騰變成了忠臣。

劉協來前,正是想要利用馬騰和涼州各族的關系把鮮卑人和匈奴人驅逐出境,趕向西方!但呂布和曹丕殺了馬鐵,曹丕還用計讓馬騰自斬韓遂,萬一馬騰去了,坑到曹丕怎麽辦?

這下好了,馬騰自己保證了,劉協目的達成,順水推舟:“愛卿,既然你有這般把握,朕信你,明日早朝朕就下詔讓你去涼州,但請切記,務必保重!來日,朕還要倚重你,千萬不可輕身犯險。”

馬騰又灑幾滴淚,脊背起伏很大地說:“臣,謹記!”

劉協走後,馬超不甘心想跟著馬騰去,被馬騰駁回:把長子馬超放在許都,這是他對皇帝信任的回答。

馬超忿忿地,下去後翻出“臨淵”劍,砍爛一堆器物,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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