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0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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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值

錯位理論

“所謂期待值錯位,”祁遠揀了根吸管,戳破路漫漫的鼻涕泡兒,“非要給它下個定義的話,就是——當你的情況匹配不上別人對你的期待。”

(1)

墨菲定律一:任何事都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路漫漫想擁有百分之百存在感的願望是實現了,只是實現的方式有點詭異。只要她想到某個人,某個人的腦子裏就會自動浮現她正在幹嘛的樣子。

具體表現方式為——

一不小心看了路人的背影一眼——路人腦中浮現路漫漫具體模樣——路人回頭確認——確認完一副見鬼了的表情。

或者:一不小心看了某某老師一眼——老師心靈感應式點名——語無倫次地回答問題——路漫漫都高三了,你可長點心吧。

或者:一不小心看了化緣和尚一眼——和尚跟上來——施主您和我佛有緣,捐些善款吧。

……

有時候,路漫漫盯著公交車站的廣告牌時,突然萌生了一種荒誕的想法:會不會海報上那個光鮮亮麗的明星,也能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2)

墨菲定律二:所有的事都會比你預計的時間長。

路漫漫去寺廟還願了,仔仔細細解釋清楚事情發生的始末,希望佛祖行行好,收回成願。

她甚至把偷偷塞到蒲團底下的香油錢給摸回去了,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佛祖先生應該是閉關去了,不然以路漫漫晨昏定省的問候方式,估計得告她精神騷擾。

(3)

墨菲定律三:會出錯的事總會出錯。

路漫漫確認事實真相後,就再沒想過祁遠了——太丟人了!

你一想他,他就知道你在想他——暗戀都不帶這麽玩兒的!這不是變相表白嘛!

然而,驚喜總是來得那麽猝不及防。

“打聽到了,打聽到了!祁遠報了一千米男子長跑和棒球比賽,棒球隊每天晚上七點在四號運動場訓練!”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路漫漫正在廁所隔間,剛解開牛仔褲的第一個紐扣——

祁遠……

以及祁遠此時腦海中的畫面……

路漫漫上下左右看了下四周,一秒之內,她從脖子到頭頂,燒成紅炭。

“哎,你要不要去給祁遠加油?”隔間外排隊等待的女生還在祁遠長祁遠短的。

兩秒過後,路漫漫才後知後覺地把剛解開的紐扣,重新扣回去。

“這次輪到我給祁遠買水了!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許搶!”

祁遠和女生廁所……

路漫漫腦海裏只剩下這兩個詞在打轉了。

一分鐘後,路漫漫放棄掙紮,憋著積了兩堂課的尿,一臉怨氣地出了隔間,給了隊伍中那幾個女生以死神的凝視。

這估計是路漫漫有生以來最糗的事了!

(4)

墨菲定律四: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麽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廁所事件之後,路漫漫就再也不想見到——不是,是聽到“祁遠”這兩個字了。

實驗班都在一個樓層,還好一班和三班之間還隔著個二班加個樓梯通道,然而一班是去廁所的必經之路。

為了避免和祁遠相遇,路漫漫每次上廁所都下到四層,吃飯下課上早操,都刻意避開人流。甚至,她正考慮,要不要買一副耳塞,戴著去上廁所。

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在用生命來拒絕與祁遠相遇了,卻還是在周五的例行體育課上遇到了他。

這個她用生命拒絕的人寬宏大量地救了她生命。

實驗班的體育課也是一起上的,先跑個兩圈,然後是自由活動。

一般女生就散散步聊聊天什麽的,有興致的玩玩排球,踢踢毽子。男生大部分都滾去打籃球了,也有人踢足球的。

路漫漫眼尖,她發現塑膠跑道裹著的草場中央畫了一個大大的扇形,她自己正站在扇形的頂端。

扇形的兩翼,幾個男生穿著一色的制服。紅色豎紋的T恤紮紮實實束在白色長褲裏,個個顯得肩寬腿長,分外清爽養眼。

這是什麽運動,這麽精神?路漫漫一邊在心裏想著,一邊仔細看著一個很壯的男生叉開兩腿,高舉右手,重心後仰,整個身體拉成一把長弓,然後長臂一揮,一顆白色的球破風而出——

路漫漫意識到不對勁時,球已經在眼前了!帶著淩厲的風聲和恐怖的速度——完了!

“躲開!”扔球的男生遠遠喊道。

路漫漫躲不開,她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其實只要閃開或蹲下就行了。偏偏那一刻,她的手腳都不聽使喚,眼淚倒是未蔔先知地掉下來了。

媽呀!路漫漫緊閉雙眼,等著最後的一擊。

與此同時,一只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從她腦側伸出,梆一聲脆響,來勢洶洶的球就這麽輕易地被人接住了。

“Nice catch(接得好)!”有人喊道,伴隨著鼓掌聲。

一雙手落在路漫漫肩上,稍微用力捏了一下,那人問:“嚇傻了?”

路漫漫從一片緊張的混沌中恢覆意識,就看見祁遠彎腰對著自己,一口大白牙笑得沒心沒肺。他右手高高舉著皮革手套,手套裏就是剛剛那顆飛速而來的球。

路漫漫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斷了,腿跟著軟下來。

祁遠手裏一松,路漫漫已經跌坐在地上了,眼淚唰唰地掉。

“餵!路漫漫,沒事兒吧!”祁遠跟著蹲下來,“擦到什麽地方了嗎?看人清楚嗎?”

“你看看我!”祁遠聲音裏已經帶著些緊張了,“看得清楚嗎?”

路漫漫被嚇跑的魂兒一點點被喊回來,淚眼蒙眬地看向祁遠。

陽光落在他翹起的頭發上,把他的耳郭照得通紅。

祁遠整個人沒了往日的疏離感,反而散發著一股親和的氣息,像是陽光中的向日葵,而非包裝過度的高嶺之花。

很難有女生不對這樣的陽光大男孩心動,路漫漫這下是花癡傻了。

(5)

“同學,對不起!”一大塊陰影突然包籠住路漫漫和祁遠,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帶著濃重的汗味,“我也不知道怎麽的,好像看到這邊有人,扔球的時候,球就跟著人轉了。不對,我是——”

“二百五嗎?”祁遠毒舌地補上,“看到人就扔?你以為你是恐怖分子啊?這是什麽,手榴彈啊!下次練球時帶點腦子!”祁遠說著,把手套裏的棒球扔給大塊頭。

“是,隊長!”大塊頭臉憋得通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被罵的。

路漫漫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她意識到這事的禍因其實是自己,應該是自己幹擾到了大塊頭,害他被罵。她麻利地抹了一把臉,從草地上站起身:“我沒事!”

然後,為了轉換一下氛圍,她指向大塊頭手裏那顆球:“這是什麽?還有你們的衣服?”

路漫漫註意到,祁遠也穿著一樣的球服,紅條紋上衣,白色長褲,左側腰腹上印著大大的紅字“17”。

“棒球!”大塊頭興致稍微提上來了,一邊指著身上的隊服,一邊解釋,“這是棒球隊服。”

棒球?棒球!

路漫漫猛然想起廁所隔間裏尷尬的一幕,臉一秒變紅:“那個……我……我還有事兒,我先……先走啦……”

大塊頭一臉蒙地看著路漫漫去而覆返,順利帶走了自己的隊長——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兒啊!打他們棒球隊訓練以來,排著隊送水的女生多了去,也沒見隊長喝過一瓶。大塊頭搖搖頭,給堅守在球場各處的兄弟們送去八卦。

(6)

八卦的兩位主人公正在操場西北角的一處沙坑旁,沙坑裏凹凸不平的沙子上畫著一行公式:

100%存在感=想到A+被A感知=精神騷擾(哭臉)。

公式中間夾雜著幾個或大或小的腳印。

等路漫漫完完全全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祁遠同學用眼神向她致以深切的同情,然而開口第一句就能噎死人:“路同學你那已經不是精神騷擾了,你已經上升到性騷擾了,我不告你已經——唔——”

路漫漫幾乎是蹦到祁遠身上捂住了他的嘴。

祁遠很擔心自己的脖子給這個小姑娘給勾折了,極配合地彎下腰,然而毒舌不止:“你——唔唔——現在……已經上升到人身攻擊了啊!”

少年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女孩的掌心,路漫漫被燙了一般甩開手,怒氣沖沖,像西班牙小鬥牛,牛氣哄哄吼道:“我都說了,那是個意外!意外!”

不遠處的自行車棚應聲掉了一個鳥窩,幾只稚嫩的小鳥嚇得心驚肉跳,半空中撲棱了幾下翅膀,竟然真的飛起來了,越飛越高,直到變成幾個小黑點。

喲!這嗓門兒!

祁遠笑彎了腰,他長腿一跨,從沙地上撿起鳥窩,原樣掛了回去,然後,直接坐在一個車座上,長腿交疊。他平視路漫漫道:“你別急,我給你分析分析,你那金豆子趕緊收一收,別人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我管別人怎樣想!”路漫漫急得上躥下跳,外加河東獅吼,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了,一雙大大的葡萄眼濕漉漉地瞪著祁遠。

“對啊,你管別人怎樣想?”祁遠反問。

路漫漫被問住了,眼鏡哧一下徹底脫離面部,呈直線下降,被眼疾手快的祁遠抓住了。

眼鏡腿還帶著女孩張牙舞爪的體溫。

路漫漫楞在原地許久,她不斷地問自己:對啊,路漫漫,你幹嗎要管別人怎樣想?你不是一直又?又懶,心比天寬,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嗎?你怎麽會突然在意起別人的目光呢?

因為從前從來沒有目光落在你身上——路漫漫心底響起這樣的聲音。

祁遠發現,沒戴眼鏡的西班牙小鬥牛長得挺俊的。半紅半白的小臉上,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五官相當小巧精致,尤其是鼻尖那顆小灰痣,鬧得他簡直想揉狗腦袋一樣揉她腦袋。

他壓制住這股沖動,極有耐性地幫她條分縷析:“你不是想成為百分之百存在感的人嗎?佛祖不是幫你實現願望了?願望,不是從小到大心心念念的事情嗎?你不高興?”

高興個鬼!路漫漫想,我總不能告訴你,我的願望是一時興起,還是因為你的背影一時興起吧!

祁遠這話說得很慢,很有層次,說到“百分之百”,是溫柔卻不容置喙的反問;說到“佛祖”時,語氣帶著鮮明的諷刺;說到“願望和高興”,滿嘴的苦澀。

(7)

一片枯黃的銀杏葉落在兩人中間,早秋悄然而至。

路漫漫發現這氛圍被祁遠帶得有些感傷,她假裝沒聽懂祁遠話裏的口氣,訥訥地說:“我只是還沒適應別人的眼光,而且……而且,他們的眼光不一樣。”

看你的,和看我的眼光,不一樣。

看你的眼光,是傾慕,是讚許,是依戀。

看我的眼光,是疑惑,是失望,是不耐煩。

路漫漫在心底補足這句話。像祁遠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明白這其中的落差的。

祁遠卻“撲哧”笑出聲:“您這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呢!”

路漫漫一臉問號。

“你怎麽不許願給佛祖,讓你長高點,長漂亮點,成績好點,最好來兩個特長,芭蕾舞、大提琴什麽的,那樣別人看你可全都自帶閃光特效啦!”

祁遠一邊說,一邊晃著雙手來回轉,路漫漫的金絲眼鏡夾在他修長的指骨間跟著轉,一閃一閃的。

路漫漫發現,祁遠要是有心,光靠嘴就能氣死人。而且,隱約地,路漫漫發現祁遠對於“佛祖幫她實現願望”這件事耿耿於懷,甚至有著若有似無的嫉妒。

於是,她很小強地做了個大膽的假設:“祁遠,你那次上山許的願望,是不是沒實現啊?”

盡管路漫漫近視,她還是隱約看到了對方泛青的臉色。

打蛇打七寸,路漫漫一不小心得意忘形,繼續追問:“你是不是,從小到大心心念念許過好多好多願望啊?佛祖從來沒有幫你實現過啊?”

祁遠臉一下子灰了,他不聲不響地看了上一秒還哭哭唧唧、這一秒就活蹦亂跳的路漫漫一眼,心想,好男不跟女鬥。

祁遠從自行車座起身,原地左轉,本想來個飄然而去,走到一半發現前面是堵墻,又矜持優雅、目下無人地走回去。

無奈眼皮子底下的路漫漫呈“大”字形碰起了瓷:“我的眼鏡。”

“你說這個?”祁遠不鹹不淡地問,舉起手上的金絲眼鏡。

路漫漫用她400度的近視眼,清晰捕捉到了祁遠不懷好意的表情,她趕緊撲騰著搶自己的眼鏡。

祁遠多高?一米八五的人,進個教室門都要象征性地彎一下腰,他右手高舉,看路漫漫蹦跶來蹦跶去都是徒勞,嘆了口氣,一轉身把眼鏡扔到剛剛撿起的鳥窩裏了。

路漫漫轉移陣地,跑到自行車棚底下跳來跳去,依舊無果。

祁遠看了一會兒真人版“打地鼠”,心情果然有所緩解,他吹了一聲口哨,繼續他未完成的飄然而去。

(8)

直到上課前,路漫漫都沒撈著自己的眼鏡。

“漫漫,你的眼鏡呢?”莊棣棠註意到路漫漫一身的低氣壓,關切地問。

“被狗叼了!”

莊棣棠默默地縮回去了,不一會兒,又忍不住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對了,你跟祁遠是什麽關系啊……我是看他上次找你。如果你們是朋友的話,可不可以幫我借個——”

“我跟他是敵人,階級敵人!”路漫漫怒吼。

莊棣棠費盡心思設計了很久的話就這樣被打斷,她睜大眼看路漫漫,有種茫然的尷尬。

“喲呵!這年頭,我們學校裏還有階級敵人啊!誰?”政治老師夾著一沓試卷翩然而至,“路漫漫,指出來我幫你舉報,舉不出來,課後把‘階級敵人’定義抄上十遍交上來!好了,上課!”

全班哄然大笑。

從此,“階級敵人”成了三班的口頭禪,慢慢地,成了高三實驗班的口頭禪,最後,成了全校的口頭禪。

“餵,階級敵人,要不要一起上廁所?”

“你數學卷子呢?”

“在階級敵人那兒呢!”

“註意了!註意了!階級敵人正從西南角方向,以每秒十步的步速殺來!”

……

雖然只有莊棣棠一個人知道,“祁遠”是路漫漫的“階級敵人”。

這話可沒有字面意思那麽簡單,青春期的男女生又不是三八線隔著的小學生,怎麽可能沒來由地成了“階級敵人”?

莊棣棠是個心思重的女孩,她又暗戀著祁遠,這不是什麽事兒——全校女生都暗戀著祁遠。

青蒲高中流傳著一則經典的笑話:

有女生向祁遠告白。

祁遠說:“我們還是學生,不能早戀。”

女生羞澀道:“那我……我能不能先排個隊?”

祁遠溫柔回應:“那你可成了一千零一號了,還要排嗎?”

女生泫然欲泣,楚楚可憐:“排。”

祁遠嘆息:“好好學習,等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你就從一千名外擠進一百名內了。”

因為這一句,青蒲高中大概有大半的女生懸梁刺股,發憤苦讀。從某種意義上說,青蒲高中這一屆畢業生的超高升學率,祁遠功不可沒。

所以在青蒲高中,祁遠所扮演的角色很明確,就是高嶺之花,用來遠觀的。可偏偏這朵高嶺之花找上了平淡無奇的路漫漫,莊棣棠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底發酵。

少女的心中,自此多了一道陰影。

(9)

路漫漫本打算配一副新眼鏡的,可她突然發現,因為看不清,就沒那麽多想法了。對人沒想法了,別人也不會想她了!

去掉了百分之百存在感,路漫漫回到了久違的舒適區——做普通人的感覺實在太爽了!

當然,路漫漫再沒精神騷擾過祁遠了。祁遠這個人已經和她的眼鏡打包,一起扔到自行車棚裏的鳥窩裏去了。

周五放學,周雅在微信上給路漫漫發了一個大紅包,說是晚上加班,讓她自行解決晚餐。

周雅女士在當地一家國企當會計,忙的時候忙成狗,閑下來恨不得每天給路漫漫燉魚湯補腦——現在趕上忙的時候了。

剛出學校小西門,路漫漫就接到了周雅女士的電話。

周雅女士抱歉得不得了,覺得女兒少吃一頓她做的飯,智商就會降低十個百分點:“都怪老路,倒是跟著他姓走好了,姓著路趕著海裏的活兒,女兒高考也不回來照應一下,就知道寄明信片……”

路漫漫的爸是海員,成天開著海輪滿世界跑,一年難得回來三四次,路漫漫的午飯就更不可能指望他了。

路漫漫覺得周雅女士是想路振華男士了,借著女兒來嘮叨,她嘴上嫌棄明信片,每次收到都跟寶貝似的,都不肯讓路漫漫經手,就直接塞相冊塑封裏了。

“周雅女士,我跟你說,就路振華那腦袋,也就只裝得下你一個人,頂多再空一個角給我,國外那些洋妞長得再好看也——”

路漫漫的一個“也”字吊在嗓子眼,心跳差點驟停。

一輛飛輪摩托擦著她奔馳而去,上一秒,要不是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擋住了她的腿,她估計就橫屍當場了——在和她媽通電話時。

“餵?小漫啊!你怎麽了!”電話那頭傳來女高音,接著是一大堆文件落地的聲音。

“哎哎!媽!我好著呢!”路漫漫趕緊接話,“遇到個朋友打招呼呢!媽,我不說了啊,朋友喊我呢!”

“小赤佬一驚一乍的嚇死人,過馬路看著點啊!”

路漫漫掛了電話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

校門口車多人亂,然而大部分人和車還是有素質地減速慢行,再說前面是綠燈,路漫漫也就沒多看——看了也徒勞,她這視力,一百米以外啥都看不到。

當然那飛車黨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等著被警察叔叔抓吧!

“佛祖,記得了吧,安排一下。”這時候了,路漫漫還不忘問候一下佛祖。

10)

生命誠可貴,路漫漫想起學校附近就有眼鏡店,她覺得還是先配副眼鏡再吃飯比較安心。正要邁腿,才發現腿上還擋著個毛茸茸會發熱的東西。

路漫漫彎下腰湊近了去看,才發現是一只巨型哈士奇。它腦袋昂起來快有她腰那麽高了,直立起來估計比她都高。

路漫漫蹲下身,撓撓狗脖子,白夾黑的毛厚實溫暖,讓人心生喜歡。

“好家夥!謝謝你啦!”路漫漫站起身,去校門口小賣部買了兩根烤腸,一根自己叼嘴裏,一根塞到哈士奇嘴裏,轉身去了眼鏡店。

等測好度數驗好光,選好了鏡框,一問價格,路漫漫猶豫了。

“五百塊,真不算貴,品牌價,你出去看看,同學們都流行戴這個。”戴著粉紅絲巾的營業員熱情洋溢地介紹。

“那鏡片多少錢?”路漫漫不動聲色地問。

“我們鏡片有貴的有便宜的,三百塊到一千塊不等,這邊有價目表,您可以看看,這款……”

得了,買不成了,周雅統共給她兩百塊錢紅包,學校食堂裏鮑魚海參估計都夠她吃了,到眼鏡店卻窮得連鏡片都買不起。

路漫漫委婉而含蓄地陳述了這個事實,營業員的臉一下子變了,說話的口氣從春意盎然掉到寒冬臘月:“現在這些學生喲,真不像話!來眼鏡店吃霸王餐喲!光都驗了,度數都測了,到頭來跟我說錢不夠……”

她越說聲音越大,已經有不少人從外往裏探頭,指指點點的。

突然,一陣狗叫嚇住了營業員。

路漫漫低頭一看,那只巨型哈士奇正貼著她的腿,長嘴咧著,齜出一口尖牙,惡狠狠地盯著營業員,好像隨時準備沖上去和她幹一架。

“狗壯?人膽”,路漫漫最終以一百塊的價格買了一副隱形眼鏡戴上走人。

(11)

模糊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起來,路漫漫反而有些頭暈。她有些發愁地盯著黏在自己腿邊的哈士奇,心想二哈就是二哈,多看它兩眼,它就以為自己是它主人了。

沒辦法,她又順手買了五根烤腸,狗一根她一根,沿著校門口的街一間店一間店地往下走。每到一個店面,路漫漫都摸著二哈的腦殼兒,用哄小孩的語氣問:“是不是你家啊?”

如此逛了七八家店面,二哈都一臉興致缺缺的模樣。它只對她手裏的烤腸感興趣。

等一人一狗走到一家“開心麻辣燙”的店門口,路漫漫手裏的烤腸只剩一根了,狗和人大眼瞪小眼。

二哈蹲下身,長長的舌頭舔了一圈嘴,黑漆漆的鼻頭濕漉漉的,喉嚨裏發出撒嬌的嗚咽聲,尾巴搖得那叫一個歡快!

“算了,看在你是救命恩人的分上。”路漫漫正要把烤腸讓給二哈時,店裏突然傳來一聲呼喚,剛剛還黏在路漫漫腳邊的狗瞬間撒開腳丫子紮進店裏。

路漫漫松了一口氣,看來是這家了!她跟著狗進店,正想跟狗主人交代一聲,猛然發現——靠門的小方桌旁坐著的不正是祁遠嘛!

路漫漫萬萬想不到自己恢覆視力後,清清楚楚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祁遠!

(12)

大半個月不見,祁遠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副金絲眼鏡,松松垮垮地架在耳上,桃花眼一瞟,整個人散發出濃烈的斯文敗類的氣息。

路漫漫可沒這閑情欣賞。

眼鏡、階級敵人、飛車、營業員,所有的委屈瞬間匯到一處,路漫漫積攢了大半個月的火噌地拱起來。

她快步上趕,勒住半路撒歡的狗,對它下命令:“去!咬他!咬完我給你買一打烤腸!”同時對著祁遠的方向,揚起了手裏唯一一根烤腸。

狗嗷嗚一聲順著烤腸的方向撲過去,一個猛子紮進了祁遠懷裏,撒嬌賣歡,無所不用其極,狗尾巴搖成一道扇形。

這狗叛變得太快,路漫漫驚得隱形眼鏡掉了一只,正好落在拿烤腸的手背上。

“什麽破玩意兒!那眼鏡店是打劫的吧!”路漫漫默默罵道。於是,她就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地看著狗和祁遠打成一片,心裏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祁遠老早就看見這對傻人傻狗了,二百五一樣挨家挨戶地在街上逛,他看了都替這兩貨覺得丟人,覺得有召回的必要。

“嗨,不合格的百分之百!”

和狗玩鬧了一陣,祁遠騰出空來沖路漫漫模糊的右眼打了個招呼:“你這唆使狗咬主人呢!你個二楞子!”說完,打招呼的手垂下來,一掌拍在狗腦袋上。

狗以為是什麽鼓勵和讚賞,熱情洋溢地蹭回去。

祁遠這一句話埋了兩顆炸彈,換作平常,路漫漫這個“不合格的二楞子”就算再?也要上去拼命,可她念在那只傻狗的救命之恩上,她生生把這口氣咽回去。

算了,好女不跟狗鬥。路漫漫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轉身出了小店門。

(13)

“哎哎哎,我這剛走一會兒,你怎麽就把客人氣走了?甜甜,快,把客人請回來!”梁文康躲在小廚房蹲好久了,好戲剛上場主角就要撤了,哪能啊!他趕緊端著一碗麻辣燙從廚房鉆出來,對著狗吹了一聲嘹亮的口哨。

於是,剛走出店門的路漫漫被巨型二哈咬住褲腿,拽回店裏,拽到祁遠跟前。

“哎呀!姑娘,你怎麽氣哭啦!我們家祁遠怎麽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給你做主!”

梁文康捏著嗓子,盡職盡責地扮演著“祁遠老媽”的角色,一邊說一邊把路漫漫摁到祁遠對面的椅子上。

路漫漫沒哭,她真的是被沙子迷了眼,出門就一陣小北風,加上帶著隱形眼鏡不舒服,淚液就給刺激出來了。

祁遠情書收過一大堆,但真沒和幾個女孩子好好說過話,他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索性閉了嘴摸狗頭。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梁文康為了緩和氣氛,把祁遠面前的麻辣燙挪到路漫漫跟前了:“姑娘,你吃,不收錢!”

一股混著蔥花、香菜和辣椒油的熱氣直熏到路漫漫的眼睛上,這下好了,眼淚流得更兇了,驟雨似的劈裏啪啦掉到麻辣燙裏,濺起的油沫子滋了路漫漫一臉,跟她鼻子上的那顆痣生動地交相呼應。

祁遠很不厚道地笑了。

梁文康實在憋不住,也跟著笑了。

狗“汪汪”叫了兩聲,順著麻辣燙的香味,蹭到路漫漫身邊,稍稍一縱,前爪搭到路漫漫肩上。

接著,狗頭一伸,“吧唧”一下,舔掉了路漫漫半臉油沫子。

兩個男生笑得更兇了,情不自禁地鼓掌。

路漫漫崩潰了。她一把摟過狗頭,“嗚嗚嗚”地真哭了起來,怎一個傷心了得。

狗很配合地張開雙爪,回抱女孩,一扭頭眼巴巴地看著祁遠,好像在問主人“怎麽辦”。

祁遠和梁文康這才後知後覺明白他們把女孩給欺負了,你捅一下我,我推一下你。等到路漫漫哭出嗝來,兩個人八竿子也沒打出個屁來。

(14)

哭,其實是一個翻舊賬的過程。

最開始的起因不過是一碗麻辣燙,哭著哭著,路漫漫就想起了眼鏡店兇巴巴的營業員,想到配眼鏡她就想到了她差點被車撞,差點沒命!

想到摩托車她就想到了視線蒙眬的大半個月,就想到了還在鳥窩裏的眼鏡,想到了罪魁禍首祁遠,而這個罪魁禍首剛剛還罵她是個“不合格的百分之百”,想到百分之百,她心裏的苦就更多了……

終於,理智再也承受不住情感,路漫漫幹號道:“我……我要把你,嗝……你們告……告訴周雅嗝……嗚嗚……”中間還打了幾個嗝。

“周雅是誰?”

“我怎麽知道?”

“她班主任?”

“豬腦袋,她班主任不就是我們語文老師嗎?你語文老師姓周啊?”

祁遠與梁文康兩個人快速交換了幾個眼神。

祁遠終於鬥膽問了一句:“請問……周雅是……”

“我……我媽!”

祁遠和梁文康:“……”

這二位並不知道路漫漫覆雜的心理崩潰過程。

“那個路漫漫,你聽過期待值錯位理論嗎?”祁遠試著問,果斷拿出與他四歲小妹溝通的“偷梁換柱”技巧,並且成功地轉移了路漫漫的註意力。

“什……什麽?”路漫漫抽抽搭搭,掀起一雙霧氣蒙蒙的眼睛。

“所謂期待值錯位理論,”祁遠揀了根吸管,戳破路漫漫的鼻涕泡兒,“非要給它下個定義的話,就是——當你的情況匹配不上別人對你的期待。”

(15)

路漫漫的腦袋和狗腦袋挨在一處,兩雙眼,一大一小,濕漉漉的眸子裏透著旺盛的求知欲。

祁遠得勁了,雙手抱臂,往前一湊:“我打個比方啊!你媽覺得你能考100分,給你做了滿漢全席。等你吃飽了,你告訴你媽你實際上考了0分,你媽是不是得氣死?”

路漫漫點點頭,狗也點點頭。

“這就是期待值錯位,拿你現在的情況來作比方——”

祁遠故意頓了一下,專家似的往後一仰,蹺起二郎腿。

路漫漫竟然不哭了,嗝也不打了,目光更專註了。

“你看,大街上的人一回頭看到了一大美女,是不是覺得不虛此回頭?可事實是一個頂著兩個黑眼圈還沒睡醒的高中生,是不是太掃興了?”祁遠一邊說一邊打了個響指,狗一下子從路漫漫懷裏躥到他懷裏,長舌頭舔了舔他下巴。

路漫漫看了祁遠懷裏的巨型二哈一眼,心想,念著狗的救命之恩,現在閉嘴我不揍你。

然而,祁遠只微微楞了一下,他強行忽視掉這條舌頭剛舔過女孩臉蛋的事實,繼續嘴欠:“還有你說老師上課老喊你回答問題,如果你每次都回答對了,老師同學會不會對你另眼相看,可是你沒有,那只能挨批啰!”

路漫漫抄起筷子撈了一把麻辣燙裏的黃豆芽,“咯吱咯吱”地當祁遠嚼了,心想,上次棒球飛來時,他還救了我一命呢!

敗完了火,路漫漫索性心平氣和地問:“那你覺得我現在這樣該怎麽辦?”

梁文康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在說什麽,但隱約感覺不對勁,慢騰騰地挪到路漫漫身後,拼命地給祁遠比畫“×”的手勢。

“沒治!”祁遠嘴皮一掀。

路漫漫想跳起來打人。

梁文康一巴掌拍上自己額頭,覺得祁遠真沒治了。他趕緊給路漫漫遞上一盒檸檬茶,指著祁遠說:“他心是好的,只是嘴欠,消消火,消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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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遠這個人,臉好成績好人緣好,男生們跟他借個作業抄,約著一起打籃球,女生們排隊問問題夾帶私貨小情書,看上去樂觀開朗青春年少的,實際上大家都和他隔了一層。

只有一起長大的梁文康才有殊榮領會到祁遠的刻薄毒舌。

梁文康今天發現,自己竟然多了一個夥伴,顯然這位小夥伴還不熟悉祁遠的語言風格。

路漫漫剛喝了一口檸檬茶,再次領略到了祁遠的“好心”——

對方摘下眼鏡,露出一張完美的臉,笑瞇瞇地補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勸你不要整容,技術再好也有垮的一天。”

路漫漫心想,你媽!

“智商也是天註定的,光靠努力是拿不了年級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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