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我來照顧你，你看如何？”

桃不換微微錯愕。

無論是眼前的姜有汜還是從前的江棋， 都不是一個會甜言蜜語的人。

在聽見這句話之後， 腦海裏浮現的是三年前在鄂州江家見到姜有汜的場景。

她穿著素色襦裙，正捧著書隔著雕花漏窗低頭看書。一抹剪影落在漏窗上， 和窗外緩緩搖曳的梅花交疊在一起，分外好看。

“好啊，我也有些累了，正好借你的肩膀靠靠。”桃不換抿嘴淺笑， 伸出手摸了摸姜有汜的腦袋， 然後托腮側首呆呆地看著她。

姜有汜被她的這種直接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識端茶來抿， 卻被桃不換打斷：“呆子，茶裏有藥你還喝？雖然看起來藥效不猛烈，但你體質弱，還是不要喝罷。”

呆子？

姜有汜看看茶盞裏面的茶水， 搖搖頭， 剛剛的確有點呆了。

乖乖放下茶盞， 瞥見那老夫妻不耐煩，已經從蒸籠裏抽出了兩把短刀掩在身後。

“現在你有什麽主意？”桃不換也早已註意到那邊的動靜。

“我喝茶裝暈，你也裝暈。我們既然已經被圍困，不如深入虎穴，看看他們是些什麽人，背後有什麽人。”

“為何你一定要喝茶？”

“因為我不會裝暈。”

“哦……”桃不換嘴角輕起， 露出一絲笑容。“我另有辦法，你就當被蚊子叮了一下，我下手很輕，不疼。”

說完之後就擡起手迅速在姜有汜的昏睡穴上點了一下，姜有汜眼前一黑，頓時就失去了意識。

“是藥三分毒，還是直接打暈你直接，反正我下手真的很輕。”

桃不換小聲嘀咕之後，忽視了在姜有汜後頸上留下的一點於痕，拿起酒杯裝作喝了，然後趴倒在姜有汜身邊，伸手覆在姜有汜的手背上，臉朝著她滿意地、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阿汜說要照顧我，她雖然木訥了一些，但言出必行。原來我要的居然如此簡單，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暈倒不久，耳邊便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腳步由遠及近，一開始在小心試探，後來見到沒有動靜便大膽了起來。

一個男聲說：“這倆人奇奇怪怪，我們同樣帶到山寨裏交給老大處置？”

女聲說：“當然是交給老大處置了，老大帶我們上山，給我們安身之處，難道你還想背叛老大不成？”

“我沒有那種心思，你別想汙蔑我。”男聲提高了音量，頓了頓說，“只是這倆人談吐不凡，尤其是後來的這位小公子，身上的衣料精貴的很，這回一定能要到不少贖金。

不如趁著山頭的那些人還沒下來，我們先摸索一下，看看他們身上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沒有？”

桃不換嘴角抽了抽，想摸我身上的東西？

指端一使力，就將花生豆子彈了出去，擊中女子的膝蓋，女子「哎呦」吆喝一聲，軟倒在地。

男子趕緊去扶她，左顧右盼道：“難道是他也跟來了？”

“他一根啞巴似的破木頭，整日只知道跟在老大身邊寸步不離地保護老大，怎麽會忽然下山來參加捕獵？”

女子揉著膝蓋咬牙說，“可能就是抽筋了，不礙事。不過這倒是給我們提個醒，他們身上的錢財若是少了，老大發起怒來我們吃消不起，還是老老實實把人帶去寨裏，交給老大處置。”

“說的也是，老大性格古怪，再加上身邊有個眼神極好能夠百步穿楊的苗穆，山寨裏沒有人敢反抗。”

桃不換聽到這裏一楞，苗穆？怎麽會是他？！

苗穆雖然也是桃家軍的人，但只是跟在江棋父親身邊的一個小節級，箭術高超，眼力極佳。

桃不換對此人印象深刻，是因為他在桃家組織的秋獵大賽之中獵殺了自己喜歡的小兔子。

而當時桃不換只是帶著小兔子出來看熱鬧，不小心讓它逃走了而已。

於是結下了仇恨。

但是父親不讓自己動苗穆，僅僅將他發配回去跟著江棋的父親，從此就再也沒有見過此人。

沒想到多年不見，此人居然落草為寇，跟著這大涼山的這群盜匪為非作歹，實在愧對父親。

從山頭上下來了幾個人，先是綁了桃不換和姜有汜的手腳，然後再一起用一根木棍將二人懸掛著擡著上山。

姜有汜昏死過去倒是沒有什麽，但清醒的桃不換覺得自己現在還不如像姜有汜一樣昏死過去，也就不用從小河流的倒影裏看見此時此刻的囧樣。

如果被買骨樓或者桃府的人看見肯定要笑掉大牙，自己何時何地忍受過這樣的待遇？

桃不換越想越氣，恨不得一把火燒了山寨，把寨裏的人一窩端了。

好不容易忍受到了山上，進了一處類似於苗家寨的寨子，這座寨子外圍用泥墻圍成了一個半圈，後頭是高聳的山峰，只有這一扇大門開著，大門左右兩邊有兩個望火樓，上面站著守衛。

裏面頭一圈是一些小攤販，擺設各式各樣的東西，居然也有人來攤頭問價，像是街市。

後頭一圈是建造的簡易小平房，估計是用來住宿的地方。

正前頭有一座稍微大一些的小三層的高樓，想必就是山寨頭領的住處。

桃不換一邊記路一邊打量山寨頭領的住處，覺得這裏樸實無華，並不像很富裕的樣子。

進來一間院子，裏面晾曬著稻谷和玉米，以及一些臘肉。

再進一層院落，眼前開闊，擺著幾張木椅，正前方上頭擺著一張略微寬大的椅子，鋪著一張虎皮，想必就是山寨頭領坐的地方。

而現在上頭正坐著一個看起來溫柔端莊且帶點文氣的女子。她旁邊立著的穿著黑色勁裝背著弓箭的是苗穆。

桃不換見到這女子眼皮跳了一下。她見過她，在京畿的時候，曾經女扮男裝出去玩，意外在煙花之地救過這女子，名字仿佛叫做王魚機。

那時候桃姓過於顯眼，於是假稱自己為江棋，借用江棋的名號「為非作歹」是桃不換的一大樂趣。

這下冤家路窄，山寨的頭領和頭領的護衛都見過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認得。

可能要直接拖累姜有汜，饒是桃不換機智過人，這次也覺得頭疼得很。

王魚機似乎還沒認出是桃不換，淡淡瞅了一眼道：“新的獵物？查了是什麽人了嗎？”

“還沒有來得及查，等老大您安排。”

“好，先關押起來，等藥量過去再帶來審問。問出他們的籍貫，讓他們家人送錢來贖人。

只是希望這回別離得太遠，免得路上耽擱，屍體也不好處置。

上次七月份裏送到半途人都已經發臭，實在不行才丟了的，但是有損我們大涼山的信譽。不可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老大，這二人說是從江州來的，應當不遠。”

“江州？”王魚機尾音稍稍帶起，“好，這件事你們辦的不錯，拿著牌子去領取口糧，晚上加個菜吧，這二人暫且看押。”

“是……”

桃不換松了口氣，看來王魚機暫時沒有認出自己。現在臉上正粘著阿沖的面皮，王魚機不認得阿沖，自然也不認得現在的自己。

正搖晃著被人擡起的時候，只聽王魚機忽然出聲：“等等——”

桃不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聽見上頭的腳步聲逐漸朝著自己靠近，然後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她身上的一股蓮花的香味傳遞了過來，可見王魚機正在近處打量自己。

糟糕……

王魚機看了一會兒道：“把這個人送到後院廂房。”

“老大？”

“苗穆，就由你送去吧。”

“好……”苗穆走到桃不換身邊，將桃不換松綁，然後背著朝著後院走去。

桃不換偷偷瞧著姜有汜被那二人帶走，心裏盤算著如何脫險如何救出姜有汜。

不一會兒就到了後院，來到了一間鋪著軟床高枕的房間。

苗穆將她放在床榻之上，還站著看了她一會兒，這才關門離開。

等到門關上了，桃不換才坐了起來。

看來姜有汜這次的算計錯得離譜，她萬萬想不到自己居然認識苗穆以及山寨的頭領王魚機！

早知道山頭其實就是這麽幾個武功薄弱的人，她完全可以帶著姜有汜突圍逃跑，現在已經入了賊窩，她和姜有汜也分開了，暫時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見到姜有汜。

姜有汜醒來的時候覺得腦袋很沈，她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然後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只有一扇窗戶、地上鋪著稻草的石頭房間。

想必這裏就是大涼山寨子裏。

但是桃不換去了哪裏，為何她不在此處？

姜有汜盤膝坐著，靜靜地等著人來，既然是山匪就一定會再來找自己。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個人來打開了門，見到姜有汜已經醒了，這人道：“起來，我們老大要見你。”

姜有汜便跟著他出去，被一張布條蒙住了眼睛。東拐西拐之後到了一處帶著香味的地方，她正奇怪一個山寨怎會有像女子閨中一樣的香味的時候，有個低沈渾厚的男聲說道：“你可會書寫認字？”

姜有汜點頭。

那男聲又道：“那就寫下自己的姓名，住址，交出貼身信物，我們會把你寫的信和你的貼身信物派人交給你的親屬，讓他們出錢來贖你。一旦給了錢，我們就會放你回去。”

“我家中並無親屬，也沒有人會出錢贖我。”姜有汜回。

“姓名、籍貫。”男聲沈了沈道。

姜有汜默然不答，若是回答了這些，她可能就沒命回去了。

“你腰上懸掛的是何物？”突然傳來一個女聲。“苗穆，去拿過來。”

於是姜有汜懸掛在腰上的竹牌被人拿去。這竹牌是桃不換給自己的信物，於外人不值一錢，這女子拿走此物何用？

“你是不是姓江？”那女子提高音量問，“你是不是曾在京畿柳月坊中救過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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