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單人囚室內,狄耿坐在床上發呆。

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只覺得一切都成了空。

腦中不斷回播著剛才的畫面──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狄耿嗎？你不知道你所有勢力已經被那個叫辛朗的人瓦解？其他人啊，見情況不對,都卷了錢走人了。你啊，還想翻身？還想出來？哈哈哈，報應啊狄耿，報應！」朱宋祖那張扭曲的臉壓在玻璃上，死命的瞪著狄耿：「你是不是很開心，甚麼都沒了！沒了！狄耿，你已經一無所有。」

「你以為可以騙到我？」狄耿努力維持臉無表情,只是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對了對了，你還有一個收養的孤兒,叫簡成對嗎？」朱宋祖似乎在欣賞著狄耿那張快要爆發怒火的臉：「你還在等他幫你找外國的關系救你……對嗎？」

「那又怎麼了？朱宋祖，你以為我就這一點關系可以在商界生存？太天真了吧？」狄耿冷笑：「他現在已經站在美國的土地上了，你還想怎麼阻止？」

「嘖嘖嘖，你真是又天真，又可憐。你以為外面的人會放過他？恐怕你的小情人已經葬身在魚腹之內了。至於你美國的關系，你又不想想陳家有多少朋友？他們敢再幫你？發夢吧。」朱宋祖搖搖頭，似是為他感到悲哀的樣子。

「你說甚麼？！你說甚麼？！」狄耿砸著玻璃：「你們居然敢動他！你們……你們……」

「餵，你給我冷靜一點！」獄警見神色不對，立即沖過來制止他的行為。

而朱宋祖那邊也有一個警官走過來，陪著笑問：「朱先生，還要會面嗎？」

朱宋祖整理了一□上的西裝，勾起微笑看著狄耿失控的樣子，一個一個字的蹦出：「狄耿，我要是你，就快點去死吧！」

「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狄耿瞪著他：「你跟我也是一丘之貉！」

「是啊。」朱宋祖仿佛感嘆的說：「以前跟你做的壞事太多了，現在都報應在明月身上了，明月死了。不用他們報覆，我就在地獄等你，狄耿。我就在地獄等你……哈哈哈哈！」朱宋祖的神情已經不是正常人了，那種瘋狂地毀滅一切的樣子，嚇他身後的警官也退後了一步。

回憶結束。

狄耿把頭埋進手裏。

其他事他不在乎，反正他只身闖過來香港，白手起家，這個年齡能發展到他那樣的地步，誰能和他並稱第一？

可是簡成……

想到那稚氣的臉上那滿是信任的笑靨。

狄耿只覺得痛徹心扉。

那是他答應簡大嬸臨終前要好好照顧的人啊，要是簡大嬸知道最後讓他照顧成這樣，會不會當初就後悔收留了他這個已經從內爛到外的爛肉呢？

狄耿現在才知道，原來他的心也會痛的。

他以為狄好死了後，他的心也跟著死了。

他以為狄家死到只有他一個‘死剩種’後，他的心已經被拋棄了，他已經成魔。

可是在那一刻，他卻恨不得跟著簡成一起死去。

啊，那個可憐的孩子……

都是那些人……沒錯……都是那些人害死他的……

狄耿神經質的咬著大拇指。

他要報仇，他一定要報仇……

如果不是陳家，就不會有這麼多事……

沒錯……一切都是陳家的錯。

為甚麼陳家的人，還不快點去死？

＊

沒了一個狄耿，陳雲只覺得天朗氣清，連那綿綿的細雨看著也是喜人的。

班上的同學每一個看著都那麼可愛，今天來問問題的人也看著特別認真。陳雲的好心情，班上的人都理解的一笑。

人總是那麼現實。

現在陳家沒事了，又因為這件事吃掉了狄耿一些業務，擴大了不少，班上原本疏遠著陳雲的人，也有意無意的跟他接近起來。

陳雲只是微笑地跟他們打招呼，臉上沒有看出半點不悅的情緒，反倒是他旁邊的霍東整塊臉都黑透了。

「陳小雲，那些都是壞蛋耶。之前對你不理不睬，還說你壞話，你還跟他們笑？」霍東很憤怒：「你是不是傻啊？」

「啊，滿傻的。」陳雲不在意的笑了笑：「霍東東，計較這麼多幹甚麼呢？以後在商場上低頭不見擡頭見，把關系弄壞了對自己也沒有好處。要是生氣的話不如發誓要撈回他們一大筆。」

「陳小雲！」霍東砸了一下石椅：「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怎麼了？」陳雲心情好得很，不然霍東這個樣子一早被他教訓了。

「我太功利？太寬宏大量？」陳雲笑了：「霍東東，每個人都有他的生存方法，要是你討厭我最多以後不在你面前說好了。」

「那我的生存方法你怎麼老是幹涉？今晚就讓我玩游戲吧？我已經連續溫了三天！三天！」霍東比了一個三字：「三天的書啊！」

「你那種不叫生存方法，是叫自毀的方法。」陳雲撇嘴：「離高考還有半年的時間，這段時間你不把命中率提高到八十分以上，就別想玩吧，我幫你把它拋了。」這個年代全香港只有一間大學，非常難進啊。

「……陳小雲，我覺得你就只會欺負我！」

＊

星期日，陳雲跟著布萊恩來到赤柱監獄，四十多年前的赤柱監獄還沒翻新，沒有以往的乾凈，整為混亂，墻身有著被人塗鴉後再用水泥隨便抹抹的痕跡。陳雲看著這一座雄偉的建築物，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我陪你進去？」布萊恩問。

「不用，我自己可以了。」陳雲搖搖頭：「你在外面等我，好嗎？」

「嗯，小心。」布萊恩目送陳雲進入，而他就轉手把車泊進軍方的車位。

陳雲一步一步的跟著獄警走進會客室，只覺得這一切仿佛像是嘲諷一般。

上一次他進入時，他坐在裏面，狄耿在外面逍遙。

這一次他進入時，他候在外面，狄耿在裏面受苦。

不用多言語，光是辛哥那簡略把毒品案那幾天發生的事說明了一下，陳雲就知道那怕他不用出手，狄耿在獄中也好過不了的。

狄耿臉色淡淡的被帶出來，臉上倒是看不出有甚麼傷痕的，只是走路略為緩慢，而且有幾分暮氣沈沈的感覺。

「想不到是你。」狄耿先開聲說。

「嗯。」陳雲一剎那間，竟然不懂要說甚麼了。

「說吧，找我甚麼事？要報覆要罵，隨便你了。」狄耿聳肩，沒甚所謂的說。

「為甚麼？」這從上輩子一直帶到今生的問題，陳雲終於問了出來：「我們陳家，有甚麼對不起你？」

「你們過得好，已經是最對不起我事了。」狄耿笑得扭曲：「我就不懂呢，為甚麼老天爺對你們特別好，當初明明那古董是我們家的，卻被你們拿走，把狄家所有好運都拿走了，哈哈哈，我能不恨嗎？」

「我們付了錢的。」陳雲很平靜地說。

「錢？錢能買我們狄家的運？算命的都說了，都是因為你們陳家把宣德爐買走了，我狄家才會衰敗下去！」狄耿猙獰的說：「我要看你們陳家一個一個的去死……一個一個……」說到最後開始神經質地自言自語，就這樣念著。

陳雲看著狄耿，認識他這麼久，他從來不覺得狄耿是一個迷信的人。算命說的？其實他也只是為了自己的妒嫉而找一個借口罷了。最可笑是他家就因為這個原因，上輩子居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如果不是上天看顧，讓他回到了過去改變一切，今天進去坐的人，說不定就是他。

「那也是你曾祖父親自把你家的好運賣走了，與我們何幹。」陳雲只是為了上輩子說這一句，這時候他的心情不可思義的平靜，仿佛眼前這個半瘋癲的男人，已經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不不……一定是你家騙我家的。要是我曾祖父知道，一定不會賣的……一定不會……」狄耿搖頭：「一定是你家騙了我曾祖父……」

陳雲輕笑了一聲：「騙你家？那玩意那時根本沒人敢接手，是真是假，恐怕連你祖父也說不清楚吧？就我曾祖父一咬牙拼了一把，拼嬴了，運自然是我們家的。你們家拿著那宣德爐也幾近了吧？怎麼就不見得暴發起來？」要是有錢又何必為了治病而把古董賣了？

「那也是你家跟其他人一起欺騙我家的。」狄耿哼之以鼻，依然固執己見。

陳雲就這樣看著他，一直看著。

他突然覺得沒甚麼趣味，跟一個瘋子說甚麼道理呢？

上輩子霍伯父說得好，狄耿，就是一個瘋了的人，半生活在苦難，半生活在仇恨。

比起他，自己擁有更多。

「再見。」陳雲如此說：「以後不要再見。」就跟以前的自己，道別吧。

他瀟灑的離開，而狄耿還在那處念念有詞：「都是你家騙我家……對……陳家騙了我家……都是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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