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瑜在客廳裏擺了三天，第三天所有人剛吃完早飯蘇瑜就撐不下去了，死前倒還有過一刻回光返照神色清明，文常菁抓著蘇芷的手讓他說上幾句，蘇芷咬著唇看著蘇瑜竟一時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還能夠說什麽呢？在這煙火焚盡的最後一刻。

蘇瑜最後死去，死前喃喃什麽也沒人聽得清楚。文常菁在幫蘇瑜合上眼後終於放聲哭了出來，蘇芷將文常菁抱在懷裏感受著她的抽泣，忽得感覺到這個一直從容淡定的女人原是這樣脆弱。蘇芷越過回憶廢墟看見了窗外一片青翠碧色，夏天到了。

那日不宜動土，蘇瑜便在房中又擺了一日。夜裏蘇芷在久違的夢魘中驚醒，床尾正坐著一個人，蘇芷差點驚叫出聲，看見火光明滅才意識到了是虞蟄寧。虞蟄寧坐在黑暗中蘇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虞蟄寧的聲音從床的另一頭傳來，淡淡的聲音裏帶著難明的情緒，“嚇到你了？”

蘇芷沒有說話，虞蟄寧還在抽煙，“你說過你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些天你對蘇瑜也一直都很冷漠。”

“這裏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卻感覺不到一絲你生活過的氣息。”

“我想問一個問題，一定要回答實話的那種。”

“蘇芷……你關於過去的顧慮到底是什麽？”

蘇芷沈默了很久，他坐在月光裏表情明明滅滅被虞蟄寧看得一清二楚，虞蟄寧卻只是靜靜抽著煙，沒有去催促他。許久後蘇芷才終於開口，“虞蟄寧，這件事我不想騙你，但我現在還沒有告訴你的勇氣，只能說在這個房子裏曾經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你等等我，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好嗎？”

虞蟄寧沒有說話，他掐掉了煙，過了許久才道，“蘇芷，我等你。”黑暗中虞蟄寧起身，緩緩走近蘇芷，上身光裸著，肌肉的形狀好看，他走進月光來到蘇志身邊，聲音很輕卻很篤定，“記憶是可以被覆蓋的。”

白色的月光下他們並肩接吻，相擁而眠。

次日的追悼會開了很久，小鎮上近一半的初中生都被蘇瑜、文常菁教過，他們在這座小鎮裏一貧如洗卻德高望重，蘇芷看著這些幾次動容卻再難流出一滴眼淚。

文常菁中途離開在休息室裏找到了虞蟄寧，虞蟄寧正在打電話，和電話另一頭的人吵得很兇。看到文常菁，虞蟄寧很快掛了電話，“阿姨，你怎麽來了？”

文常菁沒有說話，拉著虞蟄寧在角落坐下。

“小寧，你有問過阿芷關於過去的事情嗎？”

虞蟄寧怔了怔，“他說等他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他沒想著要瞞你，這件事原本我也不該去說，只是今天過後這些東西就會被燒掉，這件事只會活在知情者的記憶之中。蘇瑜桃李滿園深受敬仰，這個秘密可能是他唯一的汙點，人死如燈滅，過去的事情對死者毫無意義，只能束縛還活著的人，我猶豫了很久，你會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文常菁遞給虞蟄寧三本日記，年代久遠紙頁發黃脆弱的不堪一擊。

“這裏有連蘇芷都不曾知道的秘密，把它看完，等下就會跟蘇瑜一起燒掉，這個秘密……”文常菁嘆了一口氣，“它折磨了我們一輩子，也該讓它隨著蘇瑜的離開結束。”

蘇瑜入土時送葬的人堵了一路，一個個跪別也得花上不少時間。蘇芷拉著虞蟄寧走過一個個的石碑，形形色色的人埋在此處，這裏是最接近天堂的人間。

“你曾問過我關於過去的顧慮是什麽。”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這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於是蘇芷就一邊走一邊慢慢告訴虞蟄寧關於他、蘇瑜以及後來的文常菁的故事，從八歲失去父母到十三歲被蘇瑜強迫發生關系，從十五歲考到鄰市高中性向暴露倍受欺淩嘲諷到二十二歲回來報覆蘇瑜失敗後黯然離去。

蘇芷回身看向虞蟄寧，聲音很淡，虞蟄寧卻聽得出被壓抑得很深的情緒，“虞蟄寧，我有過這樣的過去，你還願不願意要我？”

蘇芷眼眶泛紅，虞蟄寧卻先他一步流下了淚來，虞蟄寧難以想象蘇芷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故作輕描淡寫說出往事，他只知道當他親耳聽到這些時，感受到的震撼、心痛遠比看紙上寥寥幾字時要多。

虞蟄寧低頭掏煙，拿煙時的手都是抖的，打火機打了三下才點著了煙，虞蟄寧只吸了一口被蹲身捂住了臉，“蘇芷，我他媽為什麽不能早點認識你。”

可是說真的，故事如果早一點或晚一點，就都不會走到今天。

要離開小鎮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文常菁送蘇芷和虞蟄寧上車，車子的後備箱裏塞滿了文常菁準備的特產，像極了每個母親對待離家的孩子。

文常菁不打算離開這個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這個城市在蘇芷看來許是閉塞落後，但卻是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她在這裏出生，愛過，恨過，也同樣不介意在這裏死去。

車子開在高速路上，窗外是淋漓水聲，車裏開著空調氣氛安適。離小鎮和文常菁越來越遠，那段荒唐往事就那樣被封在雨中。過去對於死者沒有意義，當生者也選擇放下時，愛恨將不再被人提及。

殯儀館中文常菁曾給過虞蟄寧三本日記，一本記著一個男人禁忌的愛情，道德的折磨，靈魂的掙紮，最終，用一生贖罪、等待。

一本記著一個女人等待一個男人多年，婚後卻大失所望，孩子死後婚姻也應走到盡頭，卻在離婚前夕目睹了一個少年的報覆，一個男人的欠疚……她明白了一切，卻選擇留下，用一生去和男人互相折磨。

最後一本是少年一遍遍的記述著自己的夢魘，像是連天的火光，貪婪的親戚，夜晚來到床前撫摸、貫穿他的男人……少年在高中後便再沒寫過日記，許是他夜裏不再被夢魘折磨，所以他也永遠不會看到日記末頁男人的字跡，“阿芷，我等你長大。”

這些秘密已被生者放下，已隨死者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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