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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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永恒的時間荒流,卻如同停滯了一般。

淺默總是安安靜靜的待在家裏,不再去上學,也很少工作,偶爾出席一下重要會議,也僅僅是出席。

主人在家裏陪他,幾乎一步不離。

日覆一日,形同軟禁。

他大多數時間沈默的坐在窗前,手裏拿一本書,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或者只是一動不動看窗外十年不變的風景。

當他看向窗外的時候,眼神是那麽冷漠,看透世間風雨又像什麽也入不了眼。昭城偶爾陪他坐著,也不敢打擾他。淺默這樣的時候他覺得淺默整個人都是冰冷的,直覺他留不住他了。

整個世界都留不住他了。

破碎的手指接好以後一直不太靈活,連杯水都端不穩,更別說寫字拿槍了。淺默寫了一下午,還是那反反覆覆,歪歪扭扭的幾個字,索性就不寫了。那一手漂亮清秀的字,那一手百發百中的好槍法,都毀了。

淺默赤身半躺在沙發上,昭城站在沙發邊躬著身子替他用藥酒揉搓全身的關節。刺痛,酥麻,卻是舒服的。他看著昭城低頭認真的樣子,忽然生出一種這個人可以命令的感覺。這樣想著,也就下意識說出口了。“舔舔。”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自己□□的小弟,態度失禮傲慢。

等反應過來做了什麽的時候,已經晚了。身體開始發抖。

昭城微微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鬧什麽?”他這樣說。看到淺默身體開始發抖就趕快去拿了厚毯蓋住淺默。“那你趕快好起來才行。”他輕輕拍了淺默屁股一下。不知道淺默怎麽會忽然這樣說,不過會開玩笑總算是好的。

“淺默逾矩了。”淺默說完這句,就不再說話了,躺在那裏任昭城擺弄。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他在院子裏玩雪,想著就玩一會也沒什麽。然後主人回來了。他一看見主人回來慌忙就在院子裏跪下,雪水浸透膝蓋鉆心地疼。主人沒說什麽,一把把他抱起進屋,取了藥酒難得溫和地替他搓暖膝蓋和手腳。

他清楚看見他跪下時主人眼裏閃過一絲溫柔的不忍。就是這樣的,微末的溫暖支撐他度過了十年。

出院一年後的手術,破碎的指骨,被替換成了輕盈的金屬關節。完全恢覆好了,甚至比手指斷掉之前還要靈活。淺默拿起槍,砰地一聲,從前一樣的準頭。昭城最愧疚的,就是毀了他一雙手,如今把手還給他了,終於能夠松一口氣了吧。

盡管主人每天替自己揉搓關節,藥每天三次的吃,水一瓶瓶掛,然而天氣不好的時候還是全身都痛。痛起來的時候即使盛夏,也要蓋兩床被子,死死蜷縮在床上。從骨頭縫裏滲出的疼,一直出汗,卻一直冷。從前疼的比這厲害的多了去,如今卻是一點點都忍受不了了。

無聊的漫漫長日,他開始彈鋼琴,主人親自教他。淺默對於練琴沒有多少熱情,他只是喜歡主人坐在他身邊,一遍一遍地彈琴給他聽。清澈的,憂傷的,華麗的,歡欣的。主人認真而柔和的側臉。然後在琴聲柔和中,有一種可以讓他安然入睡的力量。

又是一年秋,夜雨涼。

雨落不歇,那些黑夜裏的細微泠泠聲,像是要傾瀉整個世界的冰冷。然後一切,隔著朦朧水光,看不清傷痛。

半夜醒來忽然,口幹舌燥,一身冷汗。淺默坐起來,只有他一個人,黑暗無邊。剛回來時是跟主人一起睡的,身體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夜一夜一動不敢動。不知道主人什麽時候會壓在他身上,不知道主人什麽時候會把他踹下去。

後來主人見他實在睡不好,就分開睡了。

昭城沒有辦法,他只能一點一點對淺默好,為他做飯沐浴,不知道那些熱度可不可以抵達他的心。

那一天看到屏幕裏淺默倒下去的時候,他一下子覺得天塌了。那不是一次昏迷,而是告別。高倍的攝像頭,他看清楚了淺默咬牙的細微動作,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他的淺默,選擇了離他而去。

好在他的淺默還在他身邊,可是卻沒有心了。

那時他在地下室門外說我絕對不會後悔的時候,他其實是知道的,有一天他一定會後悔的。

主人說,淺默你放心,地下室我已經封死了,那些也處理了,家裏再也不會出現什麽讓你害怕的東西。

他其實心裏邊不害怕的,對於主人他已經無所謂了。只是多年來的身體上對於主人的懼怕反應他控制不了罷了。

一個人睡,有多寂寞呢?雖然主人每晚都陪他一會兒,陪他說話,像哄小孩一般哄他入睡。他突然懷念起,曾經有一段時間,做到全身酸軟,趴在主人懷裏什麽也想不起來就睡著。

□□卻是一直沒有了,丁霍好好囑咐過,他的身體,經不起任何一點細小的折騰了。

如果能什麽也不想,就好了。

曾經不顧一切想知道的那個答案,好像也沒那麽重要。

淺默喝一杯水,躺下,怎麽也睡不著了。於是他披衣起床,在家裏來來回回地走。路過主人的書房時,裏面燈還是亮的。淩晨一點。主人沒有長明燈的習慣。淺默也不敲門,就站在書房門外,直到四點,燈滅。

從醫院回來以後,主人不怎麽去公司了。在家裏一整天一整天陪著他。他一個眼神主人就知道他要什麽,成天圍著他忙前忙後,不讓他受一點累。他晚上十點多睡覺,早上八點多就起床了。原來主人在他睡覺的時候工作嗎?他一天一千好幾的藥費,不努力工作的話怎麽付得起?淺默悄悄回去臥室,沒有驚動主人。

夜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只是再也回不去。

淺默從來沒提起這件事,只是從第二天,起床越來越晚,不到十點十一點,說什麽也不肯起來。

工作可以在家做,會卻不能不開。每個星期或者隔一個星期主人總要有一兩個下午要去公司開會。每當這個時候淺默會出去,他實在不能忍受一個人孤孤單單待在家裏。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昭城從沒阻止淺默出去,他想淺默願意出去走走是好的,不能老悶在屋裏。何況淺默其實不是一個人出去的,隱在暗處至少三四個保鏢。只是淺默總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出去,他說想帶淺默出去走走的時候,一次不少的被拒絕了。

淺默偶爾會買一點奢侈品,然後回去沒多久就不知道放在哪了。他其實並不喜歡這些昂貴而無用的東西,他知道主人喜歡他買這些東西。當做一種彌補,那會稍稍減輕主人對他的愧疚。

或者只是隨便在街上走走,看看琳瑯櫥窗,行人匆匆。累了想回去的時候給主人打電話,聽到主人的聲音一下子就安定下來。然後站在原地等主人來,帶他回家。

這樣的生活,實在太無趣了,他一點都不喜歡。被照顧嗎?什麽都不給做。

他用了這麽多年努力跟在主人身邊,終於是換來了背叛。

許昭城有時候會去旗下那間私人咖啡會所坐坐,那個裝有監控監聽的房間。他曾經在這裏和淺默一起,談下無數筆兇險萬分的生意。淺默和他並肩而坐,微笑著,替他殺下千軍萬馬。

然而他從來沒有和淺默單獨的,只是在咖啡廳坐坐,吃小點心。

一次也沒有。

不知怎地,昭城調取了監控錄像和錄音,一個一個的看。桌上淺默優雅舉杯的樣子,談吐自如的樣子,微笑藏刀的樣子……這才是淺默的天下,而他,殘忍地剝奪了。然後就看到了那段,多出來的紀錄。

應該是淺默和他父母出去吃飯那次,看起來並無不妥。

“我不會背叛哥哥。”

“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哥哥。”

說這話時淺默的目光認真而堅定。昭城一瞬間眼淚就下來了。原來淺默說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是真的,淺默對他的心是真的,淺默一直沒有背叛他。

很久以前,自己被冰冷的槍管指著的時候,是他一把把自己壓到身下。

是他把淺默一顆真心踩在腳下,最終逼得他無路可走。

昭城馬上叫人查了安家當年的事。淺默一直以為他被父母給賣了,所以他十年不肯原諒他的父母,一句好話都無。在他們找上門來之前,一次聯系也沒有。他一向很介意被賣給別人這件事,自己讓他單獨見安德魯,又出了那樣的事,他肯定恨的咬牙切齒了。報覆自己是理所應當的。

那幾句話不過是激他,他竟愚蠢的信以為真。

他毀了淺默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再兩章就結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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