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星光真美，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工作人員用繩子撈出來的感覺讓鄭風有點想哭。

倒不是因為丟人什麽的，而是因為剛上岸實在是太冷了。

“不…不好意思啊。”鄭風腦袋還醉醺醺的，披著件白色的大號毛巾跟李遠面對面坐在池子邊上，李遠渾身上下都在滴水，鄭風覺得這事他可能獨自承受不來。

“下次別再這麽幹了。”

李遠看了他一眼，站起來，鄭風險些以為對方要打他，結果李遠只是從他旁邊又拿了一條毯子擦了擦濕漉漉的西服。

嗯，他就是這點挺好，跟個悶油瓶似的，碰上多令人發指的事都一聲不吭。

“要不去換身衣服吧？”旁邊有人路過提議說。

“不不。”鄭風連連搖頭。

他穿這麽好看可是讚助商給提供的，他還要為他們打廣告打到最後一刻。

於是第二天他們兩個就毫無意外地一塊躺病床上了。

鄭風發現他跟醫院什麽的特別有緣分，短短一年已經整整進了三次，第一次是陪李遠，第二次是在s市，至於第三次，鄭風特別後悔，他覺得自己就是自作自受，他裹在藍色消毒大褂裏的樣子就像一顆營養不良的花生。

然而李遠就不一樣了，他的骨架讓他不管穿什麽時刻都像準備彩排上場的模特，每次擡起頭來年輕的小護士頭頂都在冒粉紅色泡泡，雖然她們沖鄭風也冒，但遠沒有面對李遠的那麽多，因為鄭風是溫暖甜蜜的鄰家男孩，可李遠是遙遠冰山上的雪蓮花。

但是他的到來對於男醫生們完全就是一場災難。

“我可以理解你們尊重勞動法的政策，但我不能理解，為什麽雙休日貴院不接受任何出院手續辦理。”此刻李遠平靜地坐在主治醫師的對面，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會談。

“是這樣的，李遠先生。”醫生擦了把額頭上亮錚錚的汗：“我們並不是不接受，而是聽說您的工作量一直很大，所以我們非常建議您再留院觀察幾天。”

“聽上去很有趣。”李遠想了想：“不過有件事我非常好奇。”

“呃...您說。”

“是什麽讓你們產生了你說留院觀察我就會留院觀察的錯覺？”

“......”

“你快把李遠帶走吧。”徐子晨看不下去了，他站在病房門口憂愁地揉著額頭，表情像是在觀望一場火災。

鄭風看著醫生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頃刻間好像變得更深了，愁雲慘霧的。

在李遠住院的這段期間裏，病房被他變成了臨時的辦公室。原因也很簡單，ks馬上就要召開董事會了，要對這一年的收益進行總結。

雖然不能理解這個會議的重要性，但是徐子晨時不時就會像特務一樣，神色凝重地提著黑色公文包裏的資料出現，讓鄭風很害怕裏面裝的其實是個人頭。

一摞一摞的文件堆積了半個小山，徐子晨坐在李遠的對面，啪嗒啪嗒敲著計算器，兩個人時不時交談幾句，就像搬家那天一樣。

“為什麽你總是在看資料？”鄭風忍不住湊過去問李遠，“你能給我也看一眼嗎？”

“當然可以。”李遠說著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好像明擺著知道鄭風不會看懂。

果然鄭風認真看了一會還是不知道是在講什麽，只有那些數字還能勉強讀一讀，好像是什麽ks的股份收購。

“你還需要股份啊？”鄭風好奇問了一句：“你不就是最大的股東嗎？”

“哦，那個啊，以前是，不過現在不是了。”李遠翻了一頁報表，語氣輕描淡寫地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鄭風驚地手裏的玻璃杯啪嗒一聲跌在地上，水漬在柔軟的白色毛毯上暈染開來。

“不然你以為我們最近在忙什麽？”徐子晨看他太驚訝，於是好心補充道：“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兩個月以前，有人以私人名義秘密收購了ks很多零散的股份，加起來竟然有百分之七。按理說這事擱一般人身上倒也沒什麽了，可問題是，收購股份的這個人是莫文。”

“莫文？”許久沒有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鄭風想起來他的臉來頓時嚇了一跳。

“對啊，可別忘了他手裏本來就占了百分之二十三。”徐子晨瞇起眼笑：“所以莫文跟你家這位可是老冤家了，相愛相殺什麽的我們這些待得時間長的都懂。”

“......”商場如戰場什麽的能不能正經。

“這樣吧，總的來說呢。”徐子晨雙手一攤：“由於莫文巴不得現在就把李遠從董事會上拽下來，所以他掌握了股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表了整整十三頁長的演講稿，激情游說ks各位股東選舉他為新一任董事，並且從各個方面做了很足的功課和資料。”

整個過程快速利落，幹凈地像是不染指紋的犯罪現場，又像是蓄謀已久的反擊。

鄭風早就聽說過每一個公司都會有那麽一條巨大的利益商鏈，其中資金的流動數額超乎常人的想象，但即便如此想要一口氣吞下那麽多股份幾乎也是不可能的。

“難道他已經有錢到了這種地步？”

鄭風聽見李遠很輕地嘆了口氣。

“你真是個白癡。”徐子晨露出一副很無奈的表情看向他：“單靠莫文自己當然做不到，可誰叫他碰上了一個絕好的機會。”

徐子晨頓了頓，還補充道：“這個機會是你提供的。”

“什麽？”鄭風倒吸一口冷氣。

“還記得嗎？之前的電影《綠衣》，這部電影是莫文手下的人一手負責的，起初我很困惑他怎麽會想要邀請你做他的男主角，後來覺得也不過是覺得這樣ks能多追加一些投資，然而沒有人能想到，僅僅幾百萬的投資，《綠衣》的最終票房竟然能有九億，加上各個網站的播放版權，這中間凈賺多少你猜不到？”

“那你為什麽沒有早點告訴過我？”鄭風忍不住站了起來。

一切都明了了，怪不得在拍《綠衣》的時候李遠會那麽忙，怪不得總是沒有空給他打電話，也怪不得徐子晨總是出入病房...莫文把《綠衣》定角的消息發布得很快，只是當天就已經人盡皆知，原來也僅僅是因為看清楚為了維護鄭風的名聲李遠只能照著這個圈套往裏面跳。

陽光有一半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臉上，另一半沈寂在陰影裏，李遠的目光清澈如水，然而誰知道他在裏面其實藏了一條黃河。

“別自責。”

他側頭看向鄭風：“這不是你的責任。”

鄭風的眼眶有些發澀。李遠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放在床邊的櫃子上，目光平靜，他的動作很輕。照片上灰蒙蒙的天色和模糊的角度，連鄭風都差點都沒認出來那上面的人其實就是他自己。

直到他看見照片上茶館熟悉的招牌，他才意識到那是他在s市的第一天，莫文邀請他去喝茶。

鄭風緊張了，這肯定也是莫文計劃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李遠已經不懂聲色地收到這張照片多久，“朕…朕覺得朕需要一個解釋…”

“巧了。”李遠擡頭：“我也是。”

“你不會以為我跟莫文是一夥的吧！”鄭風急了。

“你可別瞎想了。”旁邊聽著的徐子晨差點一口鹽汽水噴出來：“你有算計李遠的那個腦子嗎？”

“那為什麽...”鄭風緊張地看著李遠，他從來沒有見過李遠的表情那麽森然，烏黑的眼睛一動不動，仿佛隔著寒冬冰冷遙遠的霧氣。

李遠垂眼收起桌上的照片：“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保護好你自己，僅此而已。”

窗外的天已經有點黑了，下起了蒙蒙細雨。病房的燈亮了起來，像以一雙毛絨絨的眼睛。

董事會一共有四十七位股東，這四十七張投票，每一票都思量著自己的得失，每一票，也都關系著莫文與李遠無聲的戰役。病房裏徐子晨跟李遠還在商議，他們叮叮地發出去一封封電子郵件，或者在低聲的交談中定下與某位人物的協議。

鄭風借著出去給他們買晚飯的理由走出去，整個走廊也都被明亮的燈光照耀，像是白天一樣清晰。

他在一個角落裏疲倦地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心，很長一段時間就那麽靜靜地蹲著，什麽事情也不想做。

有個人似乎跟著自己走了出來，大概是徐子晨以為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鄭風沒有擡頭，抽抽嗒嗒地說：“徐子晨，我真的好羨慕你，你跟李遠總是能讓別人依靠，誰也不能利用你們，誰也不能欺負你。”

鄭風感受到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沈默了，“鄭風，是我。”

很久之後那個人蹲了下來，身上滿是鄭風熟悉的氣息。

李遠把他攬在自己的懷裏，“沒有關系，真的沒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