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道涼菜 玫瑰青瓜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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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的林貝二人和值班護士調笑時,姜珠淵正在接受醫務科,慢性病科和公共營養科的聯合調查。

錄像已開,紅點閃爍。

“姜珠淵,你好。我是醫務科伍敏。我們於昨天下午收到病人家屬投訴。投訴你在治療期間存在不正當指引和推銷行為,違反職業操守。現在請你詳細匯報相關工作情況。”

果然是這件事情。

慢性病科42床病人殷承是有三十年病史的I型糖尿病患者,兩周前因微血管病變入院進行治療。住院期間按病人要求,由公共營養科為他提出飲食和運動指引。在綜合考慮病人意願和身體狀況之後,姜珠淵以《慢性病患者膳食指南2016》為參考,給出書面的膳食意見,並得到了秦勉教授的同意:“一周後對患者進行回訪。發現患者家屬並沒有遵循我們的建議。”患者家屬除滿足患者每日熱量供應之外,並沒有按照意見提供餐間點心和水果,而且對患者的日常生活諸多限制。患者情緒波動,導致治療效果不佳。

“我與患者家屬,殷承先生的妹妹交流過三次。殷唯女士對於膳食多樣化建議不予接受。”

“你是否承認,和殷唯女士發生了言語上的爭執?”

言語上的爭執?怎麽可能。她絕不會對委托人有任何言行的輕視或忽略。

她確實勸過殷承:“您能接受單一飲食,不代表殷導演也能接受,個體之間有差異。”

殷承冷漠回應:“我們兄妹倆的糖尿病史之所以能比你的生命還長,可不是聽了一個小姑娘的指手畫腳。”

壞就壞在她微笑著回敬了一句:“在保證生命長度的情況下,也要保證生命的豐度,不是嗎?”

“因為和殷唯女士溝通無效,征得殷承先生同意後,他的飲食轉給了配餐中心負責。”

“殷承先生出院前後,你們是否還有過聯系?”

“出院前,我買了一包無糖餅幹交給他的家庭護理。餅幹的成分和熱量,每天吃幾塊,幾時吃比較好,適量減少正餐的澱粉攝取——這些註意事項我交待清楚後,再沒有任何聯系。”

伍敏從桌下拿出一包開了封的餅幹:“是不是這一包。”

姜珠淵絕倒——不是吧?吃了一半還退回來?有這個必要嗎?殷唯女士這是鬧消費者脾氣?

“你是否知道殷承先生的職業是紀錄片導演?”

“知道。”殷承享譽海內外,獲得多項大獎,很難有人不知道他。

“那你是否知道這種無糖食品曾經希望在他的紀錄片中植入廣告,被拒絕?”

“不知道。”

“你與廠商有沒有利益往來?”

“沒有,雖然我不知道怎麽證明。我在綜合考慮多款類似食品後選擇了這款在住院部一樓便利店出售的,含鈉量低,纖維素高,有獨立包裝可以控制攝入量的無糖餅幹。”

“你還有什麽要補充?”

“我不是殷承導演的粉絲。他拍的紀錄片我只看過一部。我感謝他拍出了Teen Bully這樣優秀的紀錄片。”

伍敏和秦勉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已經清楚你的立場。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的進修項目會中止,直到另行通知。”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見姜珠淵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一把抓起密封袋追上:“餵,你的東西。”

她莫名接過:“什麽?”

“有人撿到還給你的。”

她一溜煙地跑回崗位;這是一部最新款iPhone,姜珠淵拿著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手機,一頭霧水。

手機鎖屏圖像是一名青年醫生與一猴一豬的合影,一張白凈臉龐夾在尖嘴猴腮和耳闊鼻寬之間,怎麽看都滑稽——熟悉?

姜珠淵猛然想起,這是適才在電梯口做出登徒行為的青年醫生。

明明抓著他的銘牌一個個字念出科室和姓名並質問,現在卻怎麽也回憶不起來。

姜珠淵翻看通話記錄,一個個撥過去。林沛白,伍見賢,沈最,爸爸,媽媽——也是巧,這幾位有的在手術室,有的在病房,有的正忙得不可開交,全都沒接到,轉去了語音信箱。

全世界隔離的陣仗,不免令人生疑。

再打給“小師叔”,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餵。”

簡簡單單一個“餵”字,帶著不耐與倦意,讓她有些壓力,一時未接話;那邊又追問一聲,語氣凝重起來:“是不是聞人玥有事?”

“不是,您哪位?”察覺到那頭的沈默是掛斷的前兆,姜珠淵又道,“我撿到這部手機。打通話記錄沒有一個人接。”

“這是格陵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肝膽外科貝海澤醫生的電話。”

對,姜珠淵突然想起來了。隨之襲來的還有當時被輕薄的不適:“您在哪?我交給您吧。”

“慕尼黑。”

掛了。

姜珠淵呆了半晌,竟然憐憫起來——貝海澤醫生的人際關系很差啊,因為輕薄的性格?

通訊錄裏最近的還有桑葉子和母介十三王圖書,但已經是七天前的通話記錄。姜珠淵想了想,決定跳過平淡無奇的“桑葉子”,撥給有趣的“母介十三王圖書”。

手機響時,王窈正幫學生掃書碼。一見來電顯示是貝海澤,心花怒放:“貝醫生?難得你給我打電話——等一下。”

她扔下學生,走出圖書室:“是誰上次說不用再見了?口是心非……”

原來是母親介紹的第十三位相親者,圖書行業王小姐。

“打錯了。”

“……餵?餵!”

肝膽外科辦公室,貝海澤正在錄入病歷。

雖已有一定資歷,且是許昆侖疼愛的小弟子,但這種細致活兒仍需親力親為。實習生和研修生負責的病歷,也必須經他檢查才能歸檔。他性格溫良,不把錄病歷當做酷刑,而當做放松身心的鍛煉。

心思純真專註的人不常遇到難題。迄今為止他二十八年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情是表妹生病,最困難的選擇是專業方向。

但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而不會越來越糟。

為了一面之緣的女孩子,先是在公共場合舉動輕浮,然後任由林沛白拿他的手機做餌——他懊惱地趴在桌上,用病歷砸腦袋。

兩名實習生將病歷往他面前一放,見狀,低聲嘀咕:“就知道小貝醫生總有一天會錄病歷錄到瘋掉。”

“貝海澤醫生在嗎?”門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姜珠淵。

他猛然彈起來。長腿絆著了兩張凳子,手臂也在桌邊撞了一下,無比狼狽地走到了紅衣少女面前。

嫩黃是溫暖可愛,大紅是疏朗爽快。萬有引力化作滂湃的思慕之情,一浪浪地拍打青年的心房:“……我是。”

這是姜珠淵第二次打量他。他比她高半個頭,頭發黑密,俊朗的臉龐,正在展示超大份的尷尬,附贈靦腆。

“你的手機。”

“……謝謝。”一心想與她親近,可真的咫尺之隔了,又手足無措。

比第一印象斯文許多;姜珠淵目光掃過他的辦公桌——病歷摞成山。她在其他科室輪值,就算是研修生,也未見過一人負責這麽多份病歷。

其他醫師好奇地看過來。因為在休息,他們都松開了白袍的扣子,隨意懶散地坐著;只有貝海澤穿戴端正,連上兜裏四支筆也整整齊齊排好。

所以,是因為太老實所以被捉弄欺負?姜珠淵未遭遇過職場欺淩,來到格陵研修才有所感受,且在醫院這樣講究論資排輩的單位多有排擠打壓的事情發生。

他又不是西天取經的唐僧,為何要和猴豬為伍?

“為什麽你的手機會出現在六樓?”

“我……”

“電梯前,是有人推你,對不對?”

“這個……”

支支吾吾,更加印證姜珠淵心中所想。

“林醫生幹的吧?”旁聽的實習生插嘴道,“除了他,沒人會這麽無聊。”

“對,他最喜歡動手動腳。昨天小貝醫生用來練手的一串葡萄,他問也不問就拿來吃。吃完了也不扔,用葡萄皮拼出‘YUMMY’,讓小貝醫生處理。”

“別亂說。”

“他還經常對小貝醫生動手動腳——”

她看了一眼激動的實習生,指著病歷問貝海澤:“這些病歷都是你一個人處理?”

這樣一位眉眼濃烈的俠女為明明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貝海澤出頭,而素日裏明明口齒清楚、條理通順的貝海澤居然招架不住——實習生倒也不爭辯,只覺好奇又有趣:“小貝醫生,她是誰?”

秦勉回到辦公室,泡了一杯茶,走到窗前。

殷唯的投訴,出於對家人的保護;院方的處理,對事不對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姜珠淵的錯誤,在於用情感對抗制度的理性。

這位研修生剛到醫院時,她的父親姜挺曾經歉意地對她說,犬女脾氣直率,性格犟,認準的事情很難改變。希望教授能給她吃些苦頭,挫挫她的驕氣。

通過一段時間相處,秦勉發現姜珠淵雖然不如莊羚聰明,也不如左粲粲靈活,但長處在於始終保持著熱忱。她深深喜愛自己的工作,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枯燥的化學公式,覆雜的生物原理,這些令大多數學生一見頭疼的知識,她都著迷不已。

除此之外,秦勉也很欣賞姜珠淵的處世法則——惡或善,貧或富,幼或老,疾病或健康,都給予平等的尊重。

沈吟片刻,她拔通了電話:“小姜,你在哪裏?”

“秦教授,我還在醫院。”

營養師屬於服務行業,醫院不是。醫院是給出專業意見的診斷治療機構,不應該摻雜個人情感。如何把握工作與熱忱之間的平衡,你還要慢慢學習。

“手頭的工作和小莊交接一下。休息幾天,等我電話。”

姜珠淵掛斷電話,打開包,拿出記事本,唰唰地寫了幾行字:“請問康覆中心怎麽走?”

“……你坐三號電梯下去,朝左走,經過輸液大廳,會看到一扇側門通往博士宿舍三號樓。三號樓的十點鐘方向是六號樓,康覆中心就在六號樓前面。”見她思索,貝海澤從桌上拿起紙筆,“我幫你畫張地圖。”

“不用,謝了。”

見“俠女”走了,實習生們竟有些落寞:“就這樣?不替小貝醫生‘打抱不平’了?”

“還是已經記下我們的名字以備日後算賬?”

“小貝醫生指路很清晰嘛,左轉右拐跟做腹腔鏡手術似地輕車熟路;剛才怎麽……”

調笑戛然而止;俠女殺了個回馬槍,重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小貝醫生,你是用剝葡萄皮的方法來練習腹腔鏡摘除膽囊,對不對?”

“是。”

她又看了一眼他桌上堆積如山的病歷,對年輕的醫生露出鼓勵的笑容。

“你會成為一位很厲害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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