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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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凜然的道:“別說遲到三分鐘了,遲到一秒也不行,這點規矩都不懂還投什麽標。截止時間在招標文件上寫得很清楚,現在請你馬上離開,不要幹擾招標會的正常進行。”

這是個五百三十萬的土地平整項目,共有兩百一十六家單位成功遞交了投標文件,隨後開始一家家校驗建造師的身份,當念到恩雅達建築集團李國球的名字時,周序意外的發現,竟然是申巍頂著李國球的名字上去遞交了身份證。

除了周序,其他任何人都沒有發現這個貓膩,包括驗身份證的那個甲方代表,他壓根沒擡頭看一眼就把證還給了申巍,然後招標代理公司的小姑娘馬上開始念下一個單位和建造師的名字。

本應該非常嚴肅的投標過程在周序眼裏變成了孩子的游戲,他無厘頭的想起了那個以“歡樂頌”作為背景音樂的痔瘡膏廣告,腦子裏最先想起的是“輕浮”這兩個字。

他確信申巍瞧見了他卻故意裝作沒瞧見,他的感覺一向都很準,但他不怪申巍,在這種奇怪的近於荒誕的游戲氛圍裏,每個人都必須恪守自己的角色並無條件的相信別人的角色。

“周經理,你承不承認,這就是場游戲,而且是死亡游戲。很幸運,我們都是配角,一場游戲一場夢,夢醒了就拿錢回家。錢老板和他的對手才是主角,他們只能拼個你死我活,輸的人按規矩得死一次,究竟能不能在下一次游戲裏重生,主要看他荷包裏的銀子夠不夠沈。”英雄所見略同,郎教授也認為這是場游戲。

吃過中飯後,是漫長的等待,等待專家評審的結果,樂小超領著周序他們來到一間茶館,邊喝茶邊聊天邊等消息,樂小超坐了會,接了個電話便出去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錢老板一上午就在我身後晃來晃去,像個無頭蒼蠅似的。”許莉磕了粒瓜子,大概覺得味道不好,連忙又吐了出來,郎教授招了招手,吩咐店主人再上碟開心果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聽旁邊的消息靈通人士說,今兒的主角有八個呢,咱們錢老板的二十五家根本不算什麽,還有一個老板大手筆的找了四十家,據說是傾家蕩產,放手一搏。”劉玫吐了吐舌頭,又搖了搖頭,表示她對這種瘋狂之舉根本無法理解。

“天啊,這太可怕了,八個人只有一個勝利者,這麽小的機率,還不如拿幾十萬去打打超級麻將呢,最少也有四分之一的希望贏嘛!”許莉酷愛著我們的國粹,盡著自己的綿薄之力在朋友圈裏將其發揚光大,可以說,一直不想要孩子的她將大部分業餘時間都奉獻給了偉大的麻將事業。

“勝者也許不只一個,失敗者也不會是七個,許大美女,這裏面有點小小的學問呢,你平時投了不少標,可總是高傲得獨來獨往,估計沒有人和你探討過這個問題。”茶室裏比較熱,許莉脫去了黑色大衣,她裏面穿了件V領的針織米色長裙,大V領的設計讓許莉的動作稍微狠一點,便會擠出雪白的ru溝來,郎教授的眼睛開始很不爭氣的朝許莉胸前瞄來瞄去。

許莉自然覺察到了郎教授的異樣目光,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有意挺起胸脯扭來扭去,在她看來,女人如果失去了男人的關註,就失去了百分之八十做女人的樂趣。

“兩百一十六家公司,只要資料做得沒有問題,都可以進入下一輪,最後會有七家公司靠手氣摸進入圍名單,雖然奧斯卡獎只有一個,但所有的陪跑者都能分一杯羹。就拿這個項目來說,入圍的七家公司不可能都是一個老板的,就是上帝親自出馬也沒有這樣好的運氣。大概率事件是會有個老板幸運的多入圍一到兩家,那麽,按照江湖規矩,他想中標,就得收購剩下那幾家入圍的公司。”郎教授不厭其煩的給三個同行做著解釋,他本就是個脾氣和藹也很有耐心的人,在大學裏深受學生的愛戴。

“我大概懂了,也就是說,不管中不中標,只要入了圍就有錢拿,對不對呀郎教授?”許莉嗲聲嗲氣的問道,嗲得周序一哆嗦,手裏的茶碗差點就掉了下來。

郎教授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聲音,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會,咽進很大一口唾沫才道:“美女理解得十分深刻,沒錯,只要入了圍就有錢賺,現在的市場價應該是二十萬一家吧,也就是說,只要我們的錢老板入圍了一家公司,他就能保本,入圍兩家,他就有可能贏得這個標,或者把機會賣給別人,凈賺二十萬。風險大,利潤也大,這也是那些老板敢於孤註一擲的原因。”

“哦,原來如此,可這只是個五百來萬的標啊,還沒開工就花了上百萬,哪來的錢賺呢?”許莉往下拽了拽裙子,於是那V領開得更大了,郎教授的的目光也像釘子一樣釘死在了許莉白花花的胸脯上。

“嘿嘿,別小看這五百來萬的土地平整,據我保守估計,利潤絕對在三百萬左右。當然嘍,中標的小老板自己肯定不會做,他又沒人又沒設備,更重要的是沒有人脈,他會把工程轉賣給當地人,三百萬利潤他會心照不宣的提走兩百萬。”郎教授嘴上說著,心裏卻在盤算回三江後怎麽約許莉出來吃個飯。

“如果他入圍了三家,其他人各入圍了一家,他可以只買其中兩家呀,以五敵二,還怕中不了標嗎?”這次,是聽得聚精會神的劉玫在問。

“那麽,他就有能血本無歸。”樂小超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手裏拎著幾袋檳榔。第一章:搖球第一章:

“咱們虎頭山建築集團就曾經吃過這樣的大虧,前年,有個一億五千萬的標,一百六十四家公司報名,最後入圍了九家,也包括咱虎頭山集團。和甲方有些關系的集團劉董對這個標志在必得,管經營的郭宏偉遵照指示按三十萬一家共收了七家,沒想到,最後剩了一家誓死不從,名字就不說了,是文昌區的一級企業。沒辦法,劉董只好親自出馬,三顧茅廬的結果是人家答應退出,但獅子大開口的要一百萬作補償。劉董想給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郭宏偉說劉董你千萬別慣著這種小人,更不能助長投標界的不良之風,搖球搖球,奶奶個熊的就不信八比一還搖不過他。”

樂小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突發奇想的把個檳榔扔進龍井茶裏看有沒有什麽化學變化。

“最後怎麽樣了,到底誰中了標嘛?”劉玫和許莉聽得入了神,一個勁的催促樂小超講下去。

樂小超本來還想以沈默逗逗兩個女同志的,但一向視憐花惜玉為男人崇高品德的郎教授,不忍心看到心儀的許莉受一點點折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揭曉了答案:“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是文昌那家企業中了頭彩,這個案例挺有名,已經載入了三江投標業的史冊!”

“天啊!兩百一十萬就這麽打水漂了!能在我們那小區買好幾套房呢。”許莉驚叫道。

“早知如此,真應該咬牙再花一百萬把那家公司也收了呢。”劉玫的馬後炮引起了強烈共鳴。

“我想,那個劉宏偉在劫難逃了吧?”周序問道。

“他如果不下課,我舅舅怎麽上位呢。”樂小超從茶葉裏撈起檳榔,開心的嚼了起來。

“所以,只要是搖球賭運氣的標,一定得應收盡收,這一行的人都沒做過啥善事,憑什麽老天爺要幫你啊。”郎教授做了總結性發言,隨後的話題又被樂小超帶進了娛樂圈的八卦世界。

接近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專家評審的結果終於在幾個失去耐性的建造師的罵罵咧咧聲中公布了出來,有十三家公司的資料有問題,被拒絕進入下一輪,“大馬猴”運氣不錯,他找的二十五家公司都通過了預審。

八點整,隨著招標代理公司主持人居高臨下的大喝一聲“安靜”,游戲的最高潮部分終於來臨,兩百零三個建造師歡聚在汙煙瘴氣的小禮堂,開始躍躍欲試的比拼誰的手氣最佳。在沒有任何壓力中度過百無聊賴的整個白天後,建造師們的激情被這個一擲數十萬的賭局再次點燃。

周序仔細搜索了一遍,沒有發現申巍的影子,看來他們公司很不走運的歸屬於未通過預審的黑名單,不知怎的,周序反而覺得輕松了許多,這絕非幸災樂禍的輕松,他只是感覺到了輕松本身應該有的樣子。

黑色箱子裏有兩百零三個乒乓球,乒乓球上標著從1到203的數字,每當自己旗下的建造師摸出球來,“大馬猴”都會把公司名稱和對應的數字記在本子上。

周序摸的是“117”號,郎教授摸的是“29”號,許莉是“86”號,劉玫是“2”號,四人坐在一排,一致認為2號球太靠前,希望渺茫。

乒乓球全部放進了搖球機裏,甲方代表按動開關的一剎那,周序看到“大馬猴”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汗珠密密匝匝的憑空冒了出來,在他的額頭上閃耀著顫巍巍的詭異之光。

第一個球搖出來的竟然是“1”號,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建造師們紛紛交頭接耳,面露驚訝之色,而那個擁有“1”號所有權的老板喜不自禁,一個箭步沖出了禮堂,在雨中的校園操場充滿激情的來了個百米往返跑。

搖出來的第二個球是“34”號,又一個老板跑出去慶祝了。

第三個球是“85”號,中彩的老板是帶著白酒來的,他立刻打開酒瓶蓋,一口氣喝了小半瓶。

劉莉想著自己摸出的“86”號球,嘆息道:“我這才知道什麽叫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啊!”

這是個不太好的征兆,周序偷偷瞄了“大馬猴”一眼,發現他已退到了禮堂的最後面,將背緊緊貼在墻上,因為離得遠,已經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啦。

第四個球“116”號,屬於拿了四十家公司來賭的最大玩家徐老板,徐老板挺沈得住氣,剛才是什麽表情,現在還是什麽表情。

第五個球“135”號,又一個玩家上了岸,他喜笑顏開的和旁邊的人擊掌相慶。

第六個球和第七個球全部屬於徐老板,三家入圍堪稱輝煌的戰績,徐老板這時才不慌不忙的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媳婦,安心睡吧,我贏了!”

這個標的謎底要等七天後才能揭曉,其實也是留給這五家入圍公司充足的談判時間,不出意外的話,徐老板將是游戲的最後通關者。

“大馬猴”不再那麽敏捷了,握手告別時,他緩慢而沈重的道:“我要告訴諸位的是,今天我老錢失敗了,而且是這三個月來的九連敗,九回了,邪門,一個號都沒搖中過。九連敗意味著什麽,就是我完蛋了,我完蛋了也就意味著我老婆完蛋了,我兒子也跟著完蛋了。”

“錢總你別太難過,事情還沒有到你想的那個地步,不管怎麽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對“大馬猴”來說都是蒼白而毫無意義的,但不說心裏更過意不去,於是,最年長也最有社會地位的郎教授只好代表大家硬著頭皮不痛不癢的勸慰了兩句。

“我們誰也不能和拿破侖、牛頓、孔子、秦始皇相提並論,但有一點大家是一樣的,最後人人都會一視同仁的死去。”

“大馬猴”的話當時在眾人聽來是豁達的意思,劉玫還特地在回去的路上表揚了“大馬猴”幾句,說這個男人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而且看透了生死,是條漢子。

十天後,周序再次來禮陽投另一個土地平整的標。

“知道嗎,錢老板死了,跳河死的。不死不行啊,房子賣了,店子轉了,最糟糕的是,他還借了三十萬的高利貸,這利滾利的哪裏還得清啊,那些逼債的對他窮追不舍,就像在荒野裏捕獵的餓狼,為了給家裏人留點體面和清凈,他只好瀟灑的一走了之。人死債滅,放高利貸的不敢逼人太甚,只能放過可憐的孤兒寡母,自認倒黴。”當投標四人組聚齊後,樂小超發布了一個足以震撼靈魂的消息。

再次體會到了生命的脆弱和不可捉摸,苦澀的情緒瞬間彌漫了逼仄的空間,“大馬猴”臨別時說的話又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眾人現在才知道那些看似豁達的語言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分明是想告訴大家他要去給自己掘墓了。

可是,就算知道他馬上要去死了,自己又能怎麽辦呢,周序突然想起自己手上還有張卡,是當年戴瑤嫂的子千裏迢迢特意送來的卡,據說裏面有近九十萬的巨款。自己會拿這張卡裏的錢去救錢老板麽,周序一路都在苦苦思考,快到禮陽的時候他才醒悟,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事實就是如此,想要弄明白一個假設的問題的答案,未免太過天真了。

“今天我不想思考任何問題,我甚至不想接觸禮陽的空氣。”劉玫看上去很悲傷。

“人永遠也不知道今天要面對的是悲劇還是喜劇,也永遠也不知道這一秒還是喜劇角色的自己下一秒會不會變成悲劇角色。”許莉難得的用正常語氣說了句話。

“什麽樣的人才容易活成悲劇的主角呢,我認為是那些誇張的理想主義者,這其中就包括瘋狂的賭徒,沒錯,瘋狂的賭徒都是理想主義者,比如錢老板,他就一直堅信自己會在投標場上大開大闔的贏得他想要的一切,而真相呢,大家都看到了,一旦理想破滅,悲劇就將不可避免的上演。”郎教授再次做了總結性發言,隨後大家都不再說話,在沈默中到了禮陽,這回是徐老板接待了他們。

申巍又過上了比較滋潤的生活,他不僅靠接送建造師賺取了不菲的費用,還會時不時的冒充李國球出出場,另外弄一點“不義之財”,當然,公司只會在沒有建造師可派的前提下才同意他的“冒險”,而且讓他去的都是一些幾百萬規模的小標,出場十幾回都沒被發現的僥幸卻讓申巍膨脹起來,他強烈請求為公司做出更大的貢獻。

“就讓我去投一投上千萬的標吧,我可以天天出場的。”

“要是被逮著就麻煩了,輕則廢標,重則要全省通報,這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恩雅達經營部經理是位女同志,她有著女人天生就有的謹慎。

“放心吧張經理,不會有人發現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從事招標代理行業的人,看上去都像十足的蠢貨。”

張經理最終答應多給申巍一些機會,沒辦法,現在的標越來越多,而公司建造師實在不夠用,她總不能白白握著張一級建造師的好牌不用吧,她只是有些惋惜,李國球要不是個殘疾人該多好啊。第一章:失憶第一章:

在楊老板的幫助下,胡峰很快便學會了開車,拿到了駕照,既然他不願意再請專職司機,那麽出於工作和生活的需要,他就必須得掌握這個技能。

安卉終於醒了,正月十九的清晨,她突然睜開了雙眼,胡峰當時正好在病房裏,他心慌意亂的看著醒來的安卉,與此同時,安卉雖然僵硬的笑了一下,但她眼神中的茫然和冷漠令胡峰感到陣陣涼意。安卉失憶了,她不再認識包括胡峰在內的所有人,她也不再記得昏迷前的所有事情。

醫生的表情嚴肅而認真,他告訴胡峰,病人頭部受到過兩次重創,損傷到了大腦內部脆弱的組織,從而影響到了記憶功能。

“那麽,她將永遠是這個狀態麽?”胡峰心情覆雜的問道,有那麽一陣子,他突然覺得就這樣挺好,他甚至以為這是老天爺為了讓他從屈辱之中掙紮出來,然後可以坦然面對安卉而煞費苦心做的最好安排。他想起日劇、韓劇用爛了的一個橋段,就是劇中的女主人公,常常因為高空摔落或者被車撞一下而造成頭部創傷,然後二話不說便成了失憶的傻白甜,當然,這種泡沫劇的結局都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千篇一律,漂亮的女主人公在男友不離不棄的照顧下最終恢覆了記憶,倆人經歷生死考驗後,愛得更加如火如荼。

胡峰萬萬沒有想到,這種安卉非常愛看他卻嗤之以鼻的狗血橋段,竟然會真的走出電視劇,一頭撞進了他的現實生活中,那麽,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因頭部創傷引起的記憶喪失,大部分是可以恢覆的,因此你作為病人家屬也不要過於擔心,像你愛人這種情況,再躺在醫院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接回去吧,也不需要用什麽特別的藥,慢慢靜養,多給她講講以前的故事,多給她看看以前的照片、多放放她喜歡的音樂。總而言之,多點耐心,也許在某個清晨或者夜晚,她突然間就恢覆了記憶。但是呢,也不能盲目的樂觀,還是有一少部分病人,可能會永久的失去記憶。”醫生現在個個都像外交官,他們的話裏總是充滿了矛盾的正確。

活著活著,一不小心活成了電視劇裏的樣子,胡峰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自從出了這事以後,他對自己的形象一點也不關心,他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事實上,在外人看來,他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憂傷,而因為他的痛苦而痛苦的人,首先是他的母親。

“不要因為碰上了一點點麻煩,就搞得灰頭土臉的沒有人樣,你個大男人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母親大聲“教訓”著兒子,這個倔強的老人從來不會說軟話,即使事情到了這個境地,她也不願摘下堅硬冰冷的面具。

母親自打來慕州幫著照看安卉,她那天然的對媳婦的敵意似乎一下子消失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安卉不可能有任何偽裝,她那可憐兮兮的模樣激起了老人強烈的母愛,老人任勞任怨的照顧著安卉,精心侍候著安卉的吃喝拉撒,她雖然沒有講過感人至深的豪言壯語,卻也從沒留露出半分不耐煩的情緒。

母親的“教訓”讓胡峰終於得到了一點點安慰,他感覺比剛才好多了,傍晚時分,他和母親把安卉帶回了家。

安卉只是失去了記憶,她並沒有變成喪失了理智和情感的白癡,當胡峰的母親溫柔的握著她的手說你可以相信我時,她便無條件的相信了這個她曾無比嫌棄的老人並立即產生了奇跡般的依賴。

胡峰不敢對母親說出事情的真相,因為再豁達開放的母親也絕不會接受自己的兒子娶了個舞女、桑拿妹,他只能欺騙母親說安卉是被劫匪打暈的,萬惡的劫匪搶走了安卉的金項鏈和玉鐲子。母親無條件相信了他的謊言,他卻為此感到深深的內疚。

果其不然,安卉連慧慧也不認得了,拋開了智力層面的比較,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如今的安卉可能還不如敏敏,她的腦袋裏一片渾濁,她就像沈溺在可以呼吸的海洋深處,各種難以描繪的,卻又似曾相識的,模模糊糊的影像在她眼前飄來蕩去,她抓不住,摸不著,理智的光輝只能若有若無的照射進深海的幽暗,這一點點光不足以指引安卉走出混沌的困境,她需要被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慢慢的托出水面。

在安卉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裏,胡峰不只一次下了決心:等她好了,我要帶著慧慧一勞永逸的擺脫她,永遠離開這個傷心之地,找一個沒有欺騙和偽裝的世外桃源重新開始。

既然安卉已經蘇醒,為了不在她突然恢覆記憶時手忙腳亂,胡峰認為是到了起草詳細計劃的時候了。

做計劃之前,必須要驗證自己的決心,堅定自己的信念,胡峰借口說工地事忙而連續三天沒有回家,他把這三天當作永恒離開前的預演。

沒想到,第一天胡峰就過得非常別扭,覺得看什麽都不順眼,聽什麽都不順耳,做什麽都不順手,他一反常規的因小事而對幾個才畢業的年輕人大呼小叫,並違反行業禁忌和總監狠狠吵了一架。

最終,在日落時分,胡峰帶著沈重的罪孽感逃離了工地,他開著車子漫無目的的一路狂奔,直到再也找不到可以行進的路。

他面對的是寬廣而沈靜的湖面,太陽已經完全落山,換了月亮和星辰主宰天空,他坐在車子裏,搖下車窗,閉上眼睛,捕捉著夜鶯劃過樹梢的聲音,可是,再美的湖光月色,再悅耳的山野之音,也依然不能讓他平靜下來,於是,他煩躁的走下車,在平地上使勁的跺腳,大聲的咳嗽,想把胸中的怨氣全部排擠出來。

然而,怎麽做都沒有用,無力感帶來的強烈羞愧慫恿他沖到湖岸邊,他勃然大怒,如同饑餓的猴子亂蹦亂跳,如同被困的雄獅大吼大叫……半個小時後,他汗流浹背的癱坐在泥沙裏急促的喘息,卻在不經意的一低頭,於微微蕩漾的湖水中看到了自己那張毫無生趣的臉,他被自己的臉嚇著了,於是,他反過身,趴在地上,弓起背,無可抑制的沖動讓他抓起一把沙土狂熱的咀嚼起來。

最後,精疲力盡的胡峰躺在車子裏睡著了,睡著前的一剎那,他對自己說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第二天,胡峰不再憤怒了,但他心不在蔫、魂不守舍的神態已然召告天下,公司和工地上所有人跟他說話時都小心翼翼,甚至能離他多遠就離他多遠。這一夜,他躺在賓館舒適的席夢思上,睜著眼直到天明,他依然沒有從假裝離開安卉的行動中獲得真正離開的勇氣,他恨鐵不成鋼的無數次捶打自己,他渴望把自己捶成紙片一樣輕薄,然後粘在大雁的羽毛上,這樣,他就可以逍遙自在、無牽無掛的飛向遠方了。

第三天,他沒有去任何一處工地巡視,也沒有去公司坐班,他是楊老板的心腹,公司常務副總,自然用不著專門向誰請假,偶而一天沒去,也不會影響公司的正常運行。

關掉手機,不吃不喝,一動不動的躺到半夜,胡峰最終不得不沮喪的承認,事到如今,他依然發瘋似的愛著安卉。而一旦承認了這一點,安卉柔美的臉龐,安卉高聳的胸脯,安卉結實的大腿……安卉身體所有的細節便不斷的湧現在他眼前,安卉,安卉,安卉,安卉在他所處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朝他微笑,笑容如同鄧麗君的歌聲那麽甜美。安卉和他都是狂熱的愛著鄧麗君的歌,就像熱愛他倆的愛情和生命,安卉曾對他說過:我如果死在你前面,你一定要在我的葬禮上播放鄧麗君的“甜蜜蜜”,因為我想告訴所有人,我是在你的驕寵下甜蜜蜜的度過了一生。

他突然想起來,這三天竟是他和安卉結婚以來真正從身體和精神上完全割裂的三天,隨即,一個事實無情的擺在他面前,那就是:他曾自信滿滿的以為自己正在糾正一段錯誤的愛情,離開一個錯誤的人,但在他假裝離開之後他才知道,他離開的其實是他此生惟一的摯愛。

認清這一事實給胡峰帶來了更大的痛苦:要想像以前那樣繼續幸福的生活下去,他就必須繼續成為安卉能夠停放愛情小船的港灣,港灣之外,狂風暴雨,巨浪滔天,離開了愛情的庇護,安卉肯定會粉身碎骨,而失去了安卉這艘愛情的小船,他辛辛苦苦營建的港灣將會很快荒蕪得沒有一絲存在的價值,可問題是,誰又能為他遭遇的一連串屈辱給個說法呢,他切切實實受到了傷害,而且這種傷害絕不是你打碎了盤子只需聳聳肩說聲對不起那麽容易了結。

胡峰陰沈著臉,滿懷心事的回到了家中。安卉正在和母親剝著豌豆,她的身邊摞著厚厚的相冊,看見胡峰進來,她擡頭微笑了一下,回憶暫時剝奪了安卉的靈魂,但深藏在潛意識裏的微笑迅速恢覆成了本來的樣子,胡峰有些手足無措,為了飾自己的窘態,他忙去書房打開電腦,開始循環播放“甜蜜蜜”。第一章:權利第一章:

春節過後,蘇克不願意再浪費自己的寶貴時間了,他不僅想要個兒子,還想在有生之年親眼目睹孫子的誕生,歲月不饒人,生兒要趁早,於是,他堅決而果斷的向顧榕攤了牌。

“我們辦個假離婚吧,美麗動人並且永遠年輕的榕兒公主,我想給你招個假駙馬做掩護,咱倆呢離婚不離家,生了兒子後馬上覆婚。”

顧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連問了三遍:“你是開玩笑的麽?”

蘇克有些惱羞成怒的道:“是的,這有一些不合常理,我知道,可是,必須生個兒子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形成的良好習慣啊!”

顧榕冷笑了好幾聲道:“不合常理,良好習慣,蘇克,你的意思是沒有生過兒子的女人都應該被押進歷史的法庭接受正義的審判,審判的結果是這個女人應該被毫不憐憫的扔進地獄裏去!”

“老婆,事情當然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但你能認識到這一點,我還是很高興的,唉,從大的方面講,如果沒有兒子,我們將會被釘在家族歷史的恥辱柱上,從小的方面來講,沒有兒子的人生,即便高官得做,駿馬得騎,也終歸是有缺陷的人生。”

顧榕根本不把蘇克的話放在心上,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的清晨,她從洗衣機裏取出洗好的床單被套,準備上到樓頂晾曬,如果去晚了,就找不著晾曬的地方了,對於她來說,休息日裏做點家務活絕對是個不小的樂趣,她不想呆在屋裏繼續讓蘇克的胡言亂語掃了她的興。

然而,顧榕很快發現,蘇克這次是玩真的,他以離家出走作為示威的序曲,隨後,他不再接顧榕的電話了,再往後,他趁顧榕不在家的時候取走了他的衣物和工資卡,大有要和顧榕一刀兩斷的意思。

顧榕怒火中燒,她決心哪怕掐出耳屎來也要把蘇克從鬼迷心竅中掐醒,所幸她在植物研究所上過班,所以她知道能在哪堵住蘇克,她很輕易的就發現了目標,她笑嘻嘻的把蘇克拉到沒有人的小樹林裏,然後瞬間變臉,她皺著眉頭,指著蘇克的鼻子大聲喝斥:“你個狗東西到底想怎麽樣,想離婚就堂堂正正的去民政局辦手續,辦完手續你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找個狐貍精去生狐貍娃了,不是這樣的嗎,蘇克,你想要的應該就是這樣,這是你的願望,也是你的權利,是的,誰也不能剝奪你生兒子的權利,就像誰也不能剝奪我對你厭惡的權利。”

“既然你是這個態度,那我真的就要行使離婚的權利了,今天沒有空,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民政局門口不見不散。”

蘇克說完轉身就走,絲毫不留給顧榕掐自己耳朵的時間,可憐的顧榕目瞪口呆的在小樹林裏獨自淩亂了小半個鐘頭。

顧榕失魂落魄的回老房子裏,萬般委屈地向父親控訴了蘇克的“暴行”,沒想到父親竟像打了雞血般的興奮:“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不用丟公家的飯碗就能生個兒子,這個事我得站在蘇克一邊。”

連父親也堅定的認為生兒子是男人擁有的神聖權利,支撐顧榕抗爭的最後大梁也倒塌了。生個兒子的願望,輕而易舉的變成了家庭所有成員的共同追求,不僅蘇克的父母激動得老淚縱橫,就連醒醒也像被洗腦了似的天天纏著顧榕說要個小弟弟陪她玩,公公、婆婆、父親、丈夫、女兒,全部加入了堅決要生兒子的大軍。

顧榕不可能單獨抵抗這樣眾志成城的大軍,就像當年揮舞著馬刀的波蘭人抵抗不住希te勒的鋼鐵洪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被迫假裝深情的加入這支大軍,然後氣貫長虹的去奪取生兒子的光輝勝利。

事不宜遲,顧榕閃電般和蘇克離了婚,又閃電般和申巍“結了婚”,在和申巍□□的時候,申巍一直低著頭盡量不看顧榕,他心中有愧,他覺得愧對先人,愧對而賀瑩,愧對兒子,愧對顧榕。而顧榕呢,先是覺得好奇,接著就感到了惡心,最後是恐懼,申巍可是和蘇克磕過頭拜過把子相交十餘載啊,拿了證後就意味著自己嫁給了老公的兄弟,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也足以令人在啼笑皆非的自嘲中充分品嘗敢怒不敢言的痛苦和屈辱。

迷人的夜晚,蘇克坐在床邊,含情脈脈的看著名義上已經不是妻子的顧榕,他手裏拿著一個單子,據秦冬梅說是她花了很大精力找來的秘方,百分之百生兒子的秘方。

尚未從屈辱中走出來的顧榕沒有心情迎合蘇克的手舞足蹈,她只掃了一眼秘方,上面寫滿了字,她大概看到了兩條,一是必須禁欲七七四十九天,二是天天要吃熱幹面。

在這樣屈辱的處境裏,顧榕開始無比的想念戴瑤,她相信,戴瑤一定會滿腔熱情並真誠的成為她的同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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