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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橙釀蟹(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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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宜忙道:“可求您用心想想了,如今這宮中不比前朝, 也就只有您能替劉知都著想了。”

殷繡一陣苦笑, 心想“那可未必”,程靈的臉從眼前晃過,白馬寺落英道上的那一句“我不信”也一道灌入耳中, 殷繡心中所懼不光是魏釗要對劉憲起心, 更怕程靈的癡念一遭成仇, 會使一切都不可回頭。

“楊供奉, 劉知都今日在哪兒。”

“哦,他每年寒衣節都會去祭拜他的養父母,昨兒就出宮了,今日也不該他當值。”

“你下回見著他,務必告訴他,我想見見他。”

“誒, 好。”

“好了, 我回席上去了, 你也趕緊回去。”

“是,是是……”

殷繡剛回到宴上,就聽外面在擊節,眾人忙都站了起來, 行到宮門前立候著,不多時, 魏釗跨了進來, 身後跟著程靈。帝後一道向周太後行過禮, 又受過眾人的大禮,這方各自落坐。

殷繡接過酒壺替魏釗與程靈斟滿酒,周太後道:“皇帝可是讓我們等得久啊。”

魏釗笑著迎上這一句話,“母後教訓的是,朕罰己。”

說完,擡手飲盡了杯中酒。

程靈也一道相陪,飲罷後道:“都說食蟹配花雕,如今秋濃了,天冷,這麽聞著老桂香喝上一口,酒醇花香,酔人得很。”

太後側頭對程靈道:“程皇後你尋常也不愛走動,不是在明仁殿,就是在哀家面前。惹得這些年輕的娘子們也不走動。從前官家初登大典,朝廷不穩定,哀家呢,身子也一直不見好,實在累了官家和皇後,如今,朝廷已定,哀家身子也爽快,官家,也該體貼體貼這些後宮中人的心思。”

周太後雖沒有言明,眾人到是都聽出了其中“傳宗接代”的叮嚀告誡。

吳嫣垂了頭,鄭婉人目中有光,程靈只是望著手上的一只紅瑪瑙的鐲子,並不言語。

魏釗覆端了一盞酒,向周太後道:“朕明白,敬母後一杯。”

太後含笑飲了,命開席。

橙釀蟹一旦涼下來,滋味便不好,於是,鄭婉人便命人在延福宮的後殿外頭架了一排蒸籠子。一只蒸籠放一只橙子,陪著新鮮的龍爪菊一道端出來,上了桌子,騰騰的熱氣都還沒有散去。

一時之間白煙裊裊,橙兒的香味混著蟹肉的鮮香一道鋪入鼻中,的確讓人頗有食欲。

九王妃知道太後是要擡舉這兩個新封的婕妤,便道:“鄭婕妤,這瞧著就是一只蒸熟的橙子啊,您到是應該與我們說說,其中是什麽門道。好叫我們吃得不糊塗呢。”

鄭婉人忙起身道,“看著新奇,做起來到也不難的。先要將橙子開頂兒,然後去掉裏面的果瓤兒,只留下些汁水。接著,取蟹黃,蟹膏,蟹肉,配上醬汁與老陳醋,一並放入橙子中,在封上頂蓋,上蒸籠蒸熟即可。”

魏釗笑了,“一樣的做法,朕在你兄長那裏聽過。”

鄭婉人彎了彎身,“兄長好美食,從前還未外放時,就常在家中,與我等弟妹探討。妾得兄長指點,若能博官家一笑,就是我兄妹二人之福。”

魏釗點頭,“好,賜酒。”

眾人喝過一巡酒,又食過蟹釀,興子都在,太後又命人帶幾個孩子們去園子裏玩去。因天氣晴好,風清日明的,燙熱的花雕酒在腹中揮發,眾人不覺冷,反而都在額上沁出幾分薄薄的汗。

魏釗招手喚楊嗣宜過來,郎聲道:“這次啟的花雕比上回舅舅送給朕的好。你去封一壇,給舅母,請舅母一並帶回去。”

梁氏本在一旁發呆,猛地聽見魏釗提到她,忙站起身到前面謝恩。

魏釗讓人去扶,一面道:“舅舅的腰疾好些了嗎?”

梁氏似乎有心事,手一直攪纏著一方帕子,眼睛盯著地上一根漏秋的新草芽兒,輕聲道:“還是老樣子,天氣越發冷了,就越發不好受,官家您請了太醫去給他診治,夫君心裏也是感念的……”

魏釗自斟了一盞,“還請舅母轉告舅舅,朕不急,就任之事還是等舅舅腰疾無礙再說。”

“是……是……”

說著梁氏轉身就要回位,腳步卻是一步比一步猶豫。走回到座位上又像做了什麽決定似的重新回到前面。

“太後娘娘,臨來時夫君跟妾身說,您多年沈疾不好,他心中甚憂,如今您身子漸硬朗,他卻無幸給您認真請個安,實在罪過。便令妾身呈上一禮……願……願您福壽安康。”

周太後笑了笑,“徐大人對哀家還有這份心思,那哀家是要好好看看,是份什麽禮。”

梁氏看向身後的侍女,那侍女會意,將一只小巧的錦盒捧了過去,跪呈於周太後面前。

殷繡親手接過來,奉到太後手邊。

太後低頭看了一眼,“是什麽稀罕物件麽,這樣精致的盒子裝著。”

梁氏道:“夫君說了,太後娘娘在宮中多年,見過的好東西太多,這樣東西雖不十分貴重,但一定能慰太後娘娘的心。”

周太後看了梁氏一眼,梁氏眉目低垂,並不敢擡頭。

“是麽,繡兒,打開看看。”

“是。”

殷繡打開錦盒,眾人一道擡眼看去。

只見盒中放著一只青玉佩,佩上刻著如意祥雲圖,雲中龍身隱現,不見龍首。雖雕工精致,玉石質地也算好,對於見慣了好東西的王公貴族而言,卻也不是什麽大稀罕的物件。引頸而觀的人都有些失望,但又不好直說什麽,仍是評說“玉美色好。”

殷繡卻看見,盒子打開的那麽一瞬見,周太後的手指猛地捏緊了。

指甲蓋劃破了虎口,周太後也渾然不知。

殷繡忙擡頭看去,周太後沒有說話,她半張著嘴唇,目光死死地落在那枚玉佩上面。

“娘娘……”

“啊……”

周太後聽到殷繡的聲音方才回過神來。

“娘娘不舒服麽。”

“沒有。”

魏釗也發覺周太後看了玉佩之後神色有異常,伸手從盒中將玉佩取了出來。

“母後怎麽了,是這枚玉佩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周太後稍稍吐出一口氣,強壓語氣道:“不是,只是,這個玉佩是個舊物,當年初入宮時,先皇賞賜的,後來不慎遺失,不曾想徐大人這樣有心,今日還能讓哀家睹物憶往昔,哀家一時感懷,這才失了神。”

說著,她對梁氏道:“回去替哀家好好謝謝你們大人。”

梁氏此時已經手腳冰涼,聽太後這樣說,忙伏身應是。

魏釗看了看周太後,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氏,並沒有再多問什麽,將手中的玉佩放回錦盒中。

“既是母後的舊物,今日又能歸原主,舅舅是大功一件。”

梁氏輕聲道“不敢。”

殷繡盒上錦盒,收手時目光卻與魏釗相迎,魏釗目有疑惑,殷繡心中也是不解,只得輕輕搖了搖頭。

“哦,徐夫人快起來吧,你們也別讓哀家這個念舊的人傷了興。”

九王妃道:“娘娘也別這樣說,今日本就是個傷心的日子,家家都要燒寒衣念故人,只不過,是在我們皇家,到不該憂思過重,太後娘娘才好意請我們聚一聚。娘娘如今有心事,我們哪有不陪著排解,反而自個樂的道理。”

魏釗站起身,“既然母後心有不舒,今日就且到這兒吧。母後,兒子扶您回宮歇息。”

周太後點了點頭,“也好,也好。哀家也是覺得有些乏了。”

魏釗扶著周太後上攆離,眾人齊送後也都各自散去。

一時間宮門外各府遣來接內眷的車馬塞滯,風中四處飄散著紙灰淡淡的香氣。

各處燃燈,祭祀的日子人們總是少眠,豪門大戶在花廳裏擺茶果,回說過去祖先的功績,小門小戶的人呢也點著燈,話說家中亡人。這一刻,天地間不分惡人和善人,只有一縷又一縷不同的遺憾和懷念。

劉憲騎在馬上,於萬千燈火裏行過。身上清白色的衣衫隨風揚起。他今日連冠都沒有束,頭發隨意用一根素絡子束在後面。

他才從城外養父母的墓地回來。

自從養母過世,他將他們兩夫妻合葬在一處之後,每年中元,寒衣日,他都會帶著祭品去上香祭拜。他到並不相信鬼神之說,但這種家族的儀式,卻時常讓他這個孤獨的人感到安慰。

這段時日,刑部的許成宗接管了掖庭的案子與卷宗,朝廷上下有很多聲音傳出來,而這些聲音最終都是要傳給他聽的。魏釗要開始翻看他的過去,理整他的勢力了。曾經在手底下做事的人急於知道他的應對之法,與他為敵的人樂看他的下場。

他知這是必然的,也知道這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想起殷繡,想起日後的前程和命數,他心中覆雜,竟有些不知如何自處了。

退了一步,就會退很多步,直到退無可退,被碾殺作螻蟻。

劉憲望著前面燈火輝煌的歸家路,胸口一陣鈍痛,他勒住了馬步子,翻身下了馬。

燈下走出一個人來。

月白袍子,拄木杖。

“劉知都,府上擺了花雕酒,飲一杯在回去吧。”

劉憲擡頭,“徐大人,走動得了。”

徐牧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露出個若有似無的笑容,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話。

“替劉知都把馬牽好。”

徐牧在汴京的宅子是魏釗賞的,以前原是馮太尉的府邸。馮太尉死後抄家,徐牧去看過後,命人把錢財都搬了出來,特意囑咐裏面的陳設和景致一樣都不要動,而後向魏釗要了這處地方。

從前馮太尉在時劉憲就來過這個地方,後來徐牧住進來以後,他更是過來得勤。雖然宅子是八進八出的規制,廊轉路繞格局覆雜,但他也不需人引路,輕車熟路地走到了徐牧住的院中。

徐牧在天井下擺了一桌酒宴。旁邊的小爐燒起了火,一個燙酒,一個蒸蟹,院中月光下坐著一個抱月琴的女人,正唱諸宮調《井底引銀瓶》中的一句:“瓶沈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

那聲音幽怨纖細,身前隔著一張輕紗屏風,月色與燈火輝映於上,將人影照出毛邊兒來,朦朦朧朧的,越發動人。

“怎麽樣,好聽麽。”

徐牧斟滿一杯酒,遙遙地遞過來。

劉憲收回目光,走到徐牧面前接過那杯酒,“聽說徐大人最近鳶飛戾天的心是淡下來了,只在家中聽曲兒飲酒,如今看過這位娘子,才知所言實虛。”

說完,他仰頭,一口飲盡盞中酒。

徐牧指向那院中的女人,“你的眼睛越發毒了,隔著屏風,你也能瞧出她是誰。”

劉憲沒有擡頭。“不用瞧,聽也就聽出來了。廢帝從前喜歡的那個唱諸宮調的女人嘛,她之前在醉仙樓謀生,我見過一兩次。”

徐牧笑開,“是啊,這麽一個女人,留在那裏可惜了,我把她接過來,又好好調教了幾日,學的,都是伺候知都這樣中貴人的方法,如今正是花開吐艷的好時候,送給劉知都,放在房中取樂,豈不是好。”

劉憲的手窒了窒。

“徐大人,您知道您為什麽輸給魏釗麽。”

說著,他擡頭看他,“大陳朝不是汝陽那一畝三分的地,誰掌了兵權,稅賦就如同做了土皇帝,大陳幾百年,在仕為官的人累世累代的讀了幾百年的書,刀槍劍戟可以打損骨頭,但氣節這個東西,不是金戈可破的。廢帝的女人流落民間,滿朝文武,無一人輕薄玷汙,並非為廢帝守節,而是敬大陳朝,敬魏家數十代對天下的功績。”

徐牧放下酒盞將雙手架起,“劉知都不會是想告訴我,你也要學那些酸人,做大陳有氣節的賢臣吧。你怕是忘了,當年你是怎麽被殷相這些死守名譽的人丟進死牢裏受盡折磨,怕也忘了,是誰救了你的性命,助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位。”

那女人的調子唱到了末尾。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聲極幽怨,月琴聲也停住,人便朝劉憲這處望來,兩種迥然不同的孤寂騰在半空之中,誰也安慰不了誰,誰也靠不近誰。

劉憲側手把酒壺從爐上取了下來。

斟滿一杯燙酒,辣著喉嚨下肚,過去的事,別人不提,他很少去想,這是他與自己相處的原則。一旦想得多了,欲望仇恨就容易扭曲,劉憲此生,並不願受這些東西的擺布。

“大人的救命之恩,劉憲一生不敢忘。但宮中十年,該還的,劉憲已經還了。”

徐牧拍了拍手,揚聲對那女人道:“劉知都不喜歡這一曲,再挑大氣的,重新唱。”

那女子起身答是,再出聲時,卻是連月琴都棄了,唱的是《狀元張協》中,張協打殺貧女的那一段,那聲音已經有些發倦了,只靠一口氣兒頂著調著,每一個尾音降落下來,都有撕宣列錦一般的尖銳之音。

徐牧揚了揚下巴,“你看,女人就是女人,你無論怎麽教她,她也只會這些,郎負了妾,妾恨了郎的膩歪詞。劉知都,宮裏那位繡姑娘,再多麽好,本質上也和這個女人是一樣的。”

“徐大人,您有話,不如直說。”

徐牧笑了笑,“沒什麽話,就是在如今這個光景下,替你不值得。”

話音剛落,門上的小廝來回話,說梁氏的馬車已經到府門前了。

徐牧點頭,“嗯,請夫人過來吧。”

說完,他又為劉憲添了一盞酒,命人上蒸蟹和姜醋,“今日宮裏食蟹賞最後一季的菊花,你出城祭拜不在宮中,來,我這裏替你補上。”

徐牧今日的態度有些微妙,不似從前只論權謀心術,如今一句一句看似輕飄飄,卻是在往他的私事,死情上打,劉憲不大自在。他沒有去接那一盞酒。

徐牧倒也不覺得尷尬,隨手放下酒盞。

“其實我今夜並不想跟你說太多朝廷的事,寒衣節嘛,但凡是個人,心裏總會有念有響,聽說,你養母死後,你每年的中元,寒衣都會去他們的墳上上香祭拜……”

“徐大人,這是劉憲的私事。”

“好好,私事,我不問……”

正說著,梁氏從天井後面繞了進來,見劉憲在座,頷首算是見了個禮。

徐牧擡手,“劉知都,這是在我的家中,你也不用多禮了,一道坐著。”

說完,他扶著梁氏在自個身旁坐下。

“禮送給太後了嗎?”“送了。”

“太後可還高興。”

梁氏在劉憲身邊坐下 ,悄悄地看了他一眼,這才回徐牧道:“高興,自然高興。娘娘說,您與她的那樣舊物,讓她十分感懷。”

劉憲心裏存疑,這二人如謎一般的對話,看似與他無關,可他卻明白這些話都沒有說透。但他同時也明白,徐牧不肯說,他即便問也是無用的,是以便站起了身。

“既然夫人回來了,劉憲就不打擾二位憶舊,先告辭了。”

“等一等。”

劉憲站住腳步,徐牧也站起了身。

“劉知都,我知道你未必會記我當年救你性命的情,甚至可能還很恨我,恨我利用你和濟昆兩個人,在先帝面前做哪些腌臜的事,不過,我到想與你說句實在的話,我這輩子,子嗣緣薄,幾個兄長到都是兒孫滿堂了,我這裏,通共剩了這些個女人……”

說著,他自顧自地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不曾有一個能與我談幾句的。這幾年,你我也算共同扶持,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當我是仇人,我還是當你是我徐家半個親人。魏釗開始查掖庭獄的事了,我看你毫無動作,全然一副等死的模樣,就覺得,有些話,我想還是應該說給你聽。”

劉憲轉過身。

月已上中天,從天井走出來,夜風便是自由自在的。

清冷的屏風後面飄出一縷女人柔軟的頭發,月琴放置在腳邊,一雙玉手扶在屏風上,女人側著身子,正隔著紗往他們這處瞧。

“徐大人,請說吧。”

徐牧從他身邊慢慢行過,一面走,一面道:“你知道,你的養父是怎麽死的嗎?”

劉憲怔了怔。沈默了一瞬,還是開口道。

“當年汴京出時疫,父親是病故的。”

徐牧笑著搖了搖頭,“那年時氣是不好,但你父親,卻並非死在這個病上。”

劉憲跟上他幾步,“您知道什麽?”

“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你怎麽知道。”

徐牧回過頭來,沒有馬上回答他。

劉憲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怎麽知道?”

他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徐牧避開的他的目光,“因為,下毒的人,是我的妹妹。也就是魏釗的母親。”

劉憲腦中轟地響了一聲,他素來冷靜,如今卻也難以抑制住心頭的顫動。

“你究竟什麽意思,徐淑妃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害我的養父。”

徐牧往後退了一步。

“無緣無故?劉知都智謀舉世無雙,你想想呢。”

劉憲沒有說話,寒秋的冷風一陣一陣地往他的耳朵裏灌,天地間充盈著一種如同悶雷一般轟鳴的聲音,他的確還沒沒有完全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冥冥之中他卻預感不祥,心中某一處的平衡好像猛地被一個重物壓過來,瞬間就破了。

徐牧見他失神,聲便放緩了下來。

“你在宮中多年,聽沒聽過周太後的兒子,魏敬的事。”

劉憲喉嚨裏哽著不知名的什物,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徐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他身後,背向他而立。

“當年周妃之子五周歲,徐妃產下魏釗,宮中傳說,這兒子相克,必有一子會殞命,徐淑妃便求皇上,將周妃之子送到宮外八王府中養著,誰知後來這個孩子出宮之後就一病不起,最終病死在宮外,周妃大慟,至此之後就得了瘋病。”

說著,他將手從劉憲身上移開。

“你知道的,大概也是這樣吧。不過,這事背後還有另外一段事。周妃之子魏敬自由聰慧異於常人,我的妹妹怕他威脅到魏釗的地位,借命數相克送魏敬出宮後,又命人取他性命。八王夫婦不忍皇嗣血脈受損,偷偷將魏敬送出了王府,交給了你的養父。世人皆以為魏敬已死,事實上,他現在……”

徐牧看向劉憲,“也仍然活著。”

“你……你早就知道?”

徐牧搖頭,“也不能說是早就吧,你養父臨死之前,寄了一封信給八王,連同一塊青玉佩一同封在信中,只是八王正在當年與殷相謀反案中,那封信就輾轉到了我的手上。看過那封信後,我十分後悔送你入宮,讓你同你生父……”

“住口!”

屏風後面的月琴被受驚的女人踢倒,當的一聲,一根琴弦驟然斷去。

天地間仿佛失去最後一絲聲音,連風也漸漸顫巍巍地停滯下來。劉憲頭頂一輪彎月淒慘地照著。在這座精雕細琢的古雅宅子裏,每一處景致都是有靈氣和心意的,此時仿佛都低垂下面目,不敢看他。

“劉憲,你與魏釗註定要生死相搏。”

說著,他擡受指向屏風後面,又掃向梁氏,“你本有無雙智慧和謀略,本可以繼承大典,逐鹿天下,不要為了這些女人,讓親者痛仇者快!”

“你住口!”

“我可以住口,你的兄弟能住手嗎?掖庭獄的舊案只是一個開始,如果他知道當年的真相,你以為,他還會留著你的性命嗎?我知道,你為了宮裏那個繡兒,不想與他博弈,可是,我告訴你劉憲,你退不出來了,如今這個局,就算你死了,恐怕都不能完全解開!”

“你當年……就不該救我,就該讓我和那些清白幹凈的讀書人一道,死在麗正門口……”

“事情都不過去了,不要說這樣的話,你和我從一開始就是同心同德的,劉憲,聽我一句勸,不要再在女人身上執念,她們心裏頭只有淺薄的情愛,不配得到你這樣人的全心全意。”

劉憲沒有說話,手指卻幾乎要扣進肉裏。

徐牧的聲音逐漸開始模糊,他的腦子裏一下灌入無數的聲音,有先帝的,有魏釗的,還有殷繡的,甚至還有養父養母的,那些年生已久,依舊溫暖如春的言語如今像一把又一把飲血的刀子往他心上刻畫。

他慢慢的轉身,往外面走去,全然不顧身後徐牧聲音。

庭院中嶙峋的奇石如醜惡的野獸一般,環伺在他的周圍,他步履有些虛浮,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繞過庭院,行到大門前面的。

門前牽馬的人正候著他,見他出來,忙道:“劉知都,您的馬我們替您栓在那邊呢,這就替您牽過來。”

他似沒聽見一般,並沒有搭理。依舊徑直往前走去。

牽馬的人回來時,已不見了他的人影。

夜路上萬家燈火,他的馬揚蹄長嘶一聲。

庭院深處,那諸宮調女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唱的仍舊是《井底引銀瓶》。

“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燈下很人托腮尋聲,路上獨行的人卻一步也沒有回頭。

十月恍然就過去了。劉憲得了一場重病,一直在宮外養病,久不入宮。

宮裏的人倒沒覺得有什麽,一應事情都在楊嗣宜處拿主意,到也事事都有條理。

朝中卻又很多人慌了神。十月底的時候,刑部許成宗從掖庭舊案裏拎出了一件案子,是關於前江西運鹽使杭見的案子,這個案子原本並不顯眼,這個人原本是八王的府中幕僚,後來外放出去做官,當年刑部正在查八王謀反的案子,騰挪不開眼睛,這個案子就歸到了掖庭,由劉憲來查。

結果是判的是收受民間商人賄賂,為販賣私鹽開道的罪名,人是砍了,但是他手上這條販賣私鹽的門路卻斷了,一直沒有查到落在誰人的手中。前幾日,刑部從江西押解回來幾個地方上的官吏,如今一直扣在刑部,沒透消息。

這條財路原本是捏在劉憲手裏的,汴京很多官吏,都是通過劉憲的門路,入股其中收了一堆汙錢,如今刑部查到這份上來,誰心裏不犯嘀咕呢,偏偏又一直看不見劉憲的人,有些沈不住氣的,甚至還跑到他的宅子上去尋他,但也沒有結果,紛紛吃了閉門羹。

楊嗣宜也多多少少聽見了這些消息,心裏沒有主心骨,又不能到前面朝廷去打聽消息,只能過來問殷繡。魏釗前幾日對殷繡說了對殷茹的安排,殷繡心裏正亂。見楊嗣宜過尋他,更覺得焦頭爛額。

珠靈知他二人有話要說,在爐上煮好水便合門出去了。

那日殷繡剛好啟了一罐子去年蠲的雪水,配的是這一年春天的劉安茶,她沒有心思做點茶之事,也就就著滾水胡亂泡了一壺,斟盞遞與楊嗣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我這裏也沒有法子,他一個人避在外面,我哪怕有心問什麽也問不到啊。”

楊嗣宜道:“您好歹讓我知道官家是個什麽態度啊。”

殷繡擡起頭,“你也該知道的,我不能問,問了反而會害劉知都。”

楊嗣宜拍了拍腦門子,“哎,你說我這腦子,也是急亂了。我就是怕官家一氣之下,當真要治劉知都的罪。”

殷繡握住茶盞,手上的溫度漸漸起來,心也稍定。

“楊供奉,我總覺得劉知都的病有些古怪,從前他但凡有個身子不爽快的地方,太醫院的人還不巴巴地過去給他請脈用藥,這會兒太醫院的人去了麽。”

“說是有人去,但知都都沒有見。”

殷繡看著盞中映照出來的兩個人影,“我總覺得,這其中還有什麽別的事。最近太後那邊也有些奇怪……”

“怎麽說?”

“說不上來,自從寒衣節那夜,徐牧呈上那塊青玉佩之後,太後娘娘神色就有些不大對,後來,也接連推說身子不爽快,不大見人。連鄭婕妤和吳婕妤她們去請安,太後也讓免了。”

楊嗣宜想了想,想不出頭緒,揉了揉額角道:“哎,我現在顧不上這個,我就想……”

話未說完,就聽珠靈在門外道:“夫人,載荷姑娘來了,聖人娘娘請您去明仁殿呢。”

殷繡站起身,“你若能抽得開身,到不如出宮去看一眼。我先去明仁殿,你也不要太過憂心。你們知都那樣的人,比你我都周全,還不至於……”

這話說出口,殷繡自己也有些悲哀。

在她的立場上,她絕不希望看見劉憲與魏釗相爭。

但人不能活得那麽矯情,不能愛情,忠義,恩情,什麽都要拽在手心裏,這是神佛不許的事情,她是個明白人,看得清楚,想得明白,但還是不知道,該往哪一處站。

***

那日有雨,殷繡走進明仁殿的時候,雨陡然的大起來。

雨水敲打著沒明仁殿的屋脊,發出如碎瓷般的聲音。

程靈在殿中焚這濃厚的吉備真香,殿中的佛龕被擦拭光潔透亮。程靈跪坐在佛龕對面,擡頭正望著觀音那一雙慈悲的眼睛。載荷替殷繡打起簾幕,朝內喚了一聲,“娘娘,魏夫人過來了。”

程靈回過頭,指了指身旁的一個蒲團,“過來坐吧,載荷,你帶他們先下去,這裏不用伺候了。”“是。”

眾人魚貫而出,殷繡走到程靈身邊坐下。程靈今日只穿了一身半舊的藍綾大袖,頭上簪了一根素玉簪子,未施粉黛,顯得有些憔悴。

“娘娘尋我來,是為劉知都麽。”

程靈的目光仍落在那觀音相上,“你老實告訴我,劉憲究竟怎麽了。”

殷繡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官家的心思,我也不明白。”

“你沒有問過他嗎?”

“我不能問。”

程靈陡然回過頭來,“殷繡,劉憲是如何對你,你心裏應該明白,在魏釗初登帝位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鞏固自己的勢力,處處掣肘於他,但為了你,他什麽都沒有做,反而處處幫著魏釗,令他能夠站穩腳跟。你們如今風波過後,到是風平浪靜了,怎麽能這麽對待他。”

殷繡輕咳了一聲,“娘娘,官家尚未做出處置,我也不會坐視不理。”

程靈冷聲笑了笑,“還要什麽處置呢,這入主大陳宮的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個模樣,為了所謂皇權,不談恩情人情。”

“娘娘,官家不是那樣的人。”

“那他是什麽樣的人。”

殷繡口中話窒,她明白,這種情況下,她實在不宜說太多的話來惹程靈惱怒。

她索性站起身,從新在程靈面前跪下來,聲也跟著軟下來,“娘娘,奴婢跟您說過,無論如何,您都不要為輕舉妄動,這樣非但幫不了劉知都,反而會害了他。劉知都推病,太後娘娘也推病,這件事情,其中恐怕還有隱情,奴婢身份低微,不便去查,還得仰仗娘娘您的眼睛,待事情理順,您再責繡兒也不遲啊。”

程靈聽她這樣說,到想起周太後的事情來。

“是了,你這樣一說,太後娘娘那裏近日確實有些不大尋常,平日我前去請安,她都是見的,這連著快一個月了,竟只有在十五那日,見了我們一回……後來……”

殷繡添問道:“您那日在宴上見過那枚青玉佩吧。”

程靈點點頭,“娘娘說是個舊物。”

“我那日捧盒過去的時候,離太後娘娘近,娘娘看了那玉佩的神情,絕不是看見一個牽情舊物的樣子,那究竟是個什麽物件,娘娘,奴婢想請您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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