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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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下去的時候,頭磕到了石頭,雖不是致命,絨月卻一直都沒醒來。

韓少卿召來禦醫看診,百般商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配了些外傷的藥,紮了針灸,讓他好好休息。

韓少卿徹夜不眠,連上朝都沒有心思,每日只陪在絨月身邊,等著他醒來。

天氣漸暖,躺在床上的身體開始發紅,生瘡,韓少卿不讓別人伺候,每日都親自用熱水給絨月擦身,讓他即使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也是舒服的。

屋外春色漸褪,紅紅綠綠的夏花慢慢盛放。韓少卿知道絨月喜歡花草,挑了最漂亮的摘下來,放在絨月床頭,讓他嗅著清新的香氣。

「若是你醒來,我再不會逼你做什麽事了,你想做什麽便去做,想見什麽人便去見。即使討厭我了,想出宮去,我也不會攔你。」他輕聲嘆息,手指撫過絨月蒼白的臉頰。

許久未進食,絨月的身體更加消瘦,裹在被子裏,就像一只小動物。

只是想讓他過的開心,只是怕他會從自己身邊逃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韓少卿後悔不已,後悔卻不能挽回任何事。

過不多久,太後殿裏傳來元清姬瘋病發作,投湖自盡的消息。隔了這麽久,都快忘記她,聽到這樣的消息,韓少卿幾乎全無感覺。

他的恨已發洩的夠多,那時給元清姬下藥逼瘋了她之後,都幾乎忘記了她。

他的心,現在只在絨月的身上。

「派人去找太後的屍首,將她好好葬了,按皇室的規矩來辦就好。」他如此吩咐下去。

人既已死,還是寬容一點的好。

「這樣做,你是不是會氣消一點?」他轉過頭去,微笑望著床塌上的人。而那人只緊緊閉著眼,什麽都不知道。

「不會,你不會的,」他又搖頭,「我知道,這麽做,也是虛偽。你是不會原諒我的。」

但是他沒有辦法,家族的仇不能不報,惡人不能不除。即使被討厭,被憎恨,心意也不能改變。

看著床頭的花有枯萎的樣子,韓少卿站起身,想去換一些新鮮的。

還沒有走出房間,就突然聽見背後有輕微的動靜。

「絨月?!!」他立刻沖回去,跪在床邊,輕輕搖晃他,「絨月,絨月,你聽得見我說話麽?」

絨月平躺著,睫毛微微顫動,纖細的手指放在被子外,不住地抽動。

「絨月!!」韓少卿提高了聲音,撫摸著他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絨月的眼睛居然真的慢慢張開。滲水的黑瞳一片霧氣,茫然望著韓少卿。

「絨月!絨月!」韓少卿又驚又喜,捧著絨月的臉,幾乎高興的要哭出來。

「公……公子……」絨月呆呆望著他,口齒不清的發出聲音。

「是我!是我!你能認出我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韓少卿撲上去抱住他的肩膀。

「公子……」絨月茫然重覆,好似聽不見韓少卿的話。

「絨月?你怎麽了?」心頭飄過一絲烏雲,韓少卿彎下腰,緊緊地盯著他,「你怎麽了?我就在這裏,你能認出我嗎?」

「公子……」絨月直直望著他,卻又好象透過他,在看更遙遠的東西。

細嫩的手笨拙得伸出去,撫摸著韓少卿的臉。漸漸的,絨月居然微笑起來。

「公子……公子…………」他喃喃重覆著相同的詞,笑的那麽漂亮。

「絨月……你到底怎麽了……」韓少卿越發驚恐,使勁搖著絨月的肩膀,「快來人!快來人啊──!」

禦醫紛紛趕來,為絨月診脈,直忙到夜深,也只換來嘆息和搖頭。

「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像個傻子?」韓少卿沖上去,抓著他們,全然忘記自己的身份。

他只想讓絨月好起來,不要這麽的可怕!!

「小公子怕是撞到後腦,傷到了什麽地方……所以……」禦醫愁眉緊鎖,欲言又止。

「所以什麽?所以什麽?!」

「所以,他就仿佛日子退了回去。外貌雖未改變,內裏卻是三歲孩童的樣子,當然……任何事情,也都是不記得了…………」

韓少卿目瞪口呆,一時木然。恍惚中他看見絨月下了床,正跌跌撞撞向他走來。

「公子……公子……」他一臉驚慌,喃喃叫著撲進韓少卿的懷裏,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

韓少卿心如刀割,緊緊把他抱進懷裏。

他的絨月,把一切都忘記了,惟獨還記得他。

「乖了,我們回屋去歇息。」他輕聲哄騙,把人驅散,抱著絨月回屋去。

如孩童一般惶恐不安,那一夜,絨月一直鉆在韓少卿的懷裏,一刻也不肯離開。

可是無論和他說什麽,卻都是無濟於事。

他只會呼喚著公子,公子,然後癡癡傻傻的笑。

這樣的情形過了數日也毫無轉機,禦醫想辦法配了最好的藥。每次絨月卻都因為苦澀而哭著不肯吃,即使吃了,也全都吐掉。

而韓少卿也知道,即使真的吃了下去,恐怕也不會有多大好轉,所以,便舍不得再逼著他。

無奈之下,他用盡辦法,找來了四處雲游的花千鶴,為絨月診脈。

「勸你不必再心存幻想,他的病,並無藥可醫。」花千鶴似早有預料,稍稍診脈,便微微皺眉,無奈嘆息。

「為什麽?為什麽?!」韓少卿焦躁萬分,急的快要發瘋。

「絨月的身體並沒有生病,自然無藥可醫。他所傷的,是這裏,」花千鶴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所得的,是心病。」

「心病?」

「你難道還不明白麽?你的事,我從允叔那裏也略有耳聞。自從你登基之後,與絨月早已隔閡深深,他並不懂得你的心,你也不懂得他的。他傷心欲絕,卻又舍不得離開你,於是只能忘記那些不快樂的事,只記著對他來說,開心的,快樂的,由此再無憂慮。」

「可是……」韓少卿煩躁搖頭,抓著自己的頭發。

「即使你不願意,那也沒有辦法。心病無藥可醫,或許哪天,他會突然恢覆神志,又變成原來健康的孩子。」花千鶴微笑安慰,眉間卻隱含憂郁。

「我知道,我會等著那一天。」韓少卿微微點頭,苦澀的笑。

可這樣的事終究沒有發生,用了最好的藥,日日細心照看,絨月卻還是毫無起色。

韓少卿仿佛是養了一只小動物,乖順可愛,卻永遠稚若憨兒。

絨月還記得一些過去的喜好,依然喜歡玩耍。他喜歡在花園裏玩,蹲在花叢前癡癡的看著,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

韓少卿沒有事情的時候,便也和他一起呆在花園裏,看著他獨自玩耍,嘴裏哼著不知什麽名字的小曲。

他再不會離開了,也不會生氣,不會鬧別扭,而只記得那些最快樂的事情。

「公子……公子……」耳邊傳來細細的聲音,韓少卿回過神來,只見絨月捧了鮮艷的花束,高興地奔跑過來。

「公子……公子……」他撒嬌似的,直往韓少卿的懷裏鉆,舉起手裏的花。

「很香。」韓少卿讚許點頭,撫摸絨月的頭發。

「香……」絨月能聽明白這是誇獎,甜甜的笑起來。

「和你一樣的香。」韓少卿微微嘆息,在他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絨月掙紮起來,立刻跳開,撅起嘴來,臉色微紅。

韓少卿不覺微笑起來,心裏卻又是一陣酸澀。

絨月是什麽都明白的,可是,又什麽都不明白……

過不多久有武官前來,商討征戰之事。

「皇上,討伐蠻族,是不是要另換日子?」時常看韓少卿魂不守舍,與絨月難舍難分的樣子,武官擔心問道。

韓少卿思索一下,微微搖頭。

「不,不用換。朕雖舍不得離開,南境的百姓卻更加重要,討伐之事,不能拖延。」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挽回先王的名譽,家族的榮耀。他要做一個好皇帝,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能改變。

盡管心裏萬般不舍,還是不能猶豫。

「公子……公子……」絨月似乎能感覺韓少卿要離去,嗚咽著跑上來,緊緊抱著他。

「乖,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韓少卿也是滿心不忍,不住親吻絨月的頭發。

絨月小聲哭泣,依依不舍。

隔月,韓帝率十萬大軍攻入南境,勢如破竹。蠻族幾無對抗之力,短短數月即潰不成軍。

春去秋來,宮內頻傳捷報,舉國上下,皆讚嘆韓帝之英明神武。

絨月不懂這些,每日只獨自呆在宮裏,象是明白韓少卿有事不在他身邊,也不胡鬧,每日偷偷跑到正殿,臥在龍椅上,喃喃自語。

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一定要抱著韓少卿的衣衫,嗅著那熟悉的味道方能入睡。

韓世允常來探望,和他說些韓少卿領兵打仗的事,給他念韓少卿寫來的信。絨月雖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卻聽的入迷,面露憨笑。韓世允每每離去的時候,絨月都抱著他的腿嚶嚶哭泣,怎麽也不肯讓他走。

「少卿過不多久就會回來,你不必這樣著急。」韓世允微笑安慰,每一回總要這樣重覆好幾次,絨月才好像明白了,乖乖放開他,不再吵鬧。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蠻族之戰,勝負已成定局,只等韓帝歸來,便可舉國歡慶,卻想不到韓少卿率軍回京途中,又出意外。

那本是很尋常的事,或許是征戰疲累,又或許水土不服。回京途中,韓少卿不慎染了風寒。

同行武官紛紛勸他停下休養,他卻是全不聽從,只想快些見了絨月,陪伴與他身側,硬是趕路,令身體越發疲憊。風寒久久不愈,最後竟是連站立行走都不能。

隨行之人自作主張,在中途停下,入了小城裏,讓韓少卿好好休息一陣。

進城之時全不知情,等安頓了下來,韓少卿才發現,這竟是當年自己所住的那地方。

許久不見,小城已大不一樣,卻依稀還能辨出當初的模樣。躺在轎裏,隔著簾子望向外面,還能認出當年那些店鋪都是什麽模樣。

也能記起絨月,是在哪裏被花無幽和沈素撿到,領進了自己的家門。

那時是多快樂的,一去不返。

物是人非,韓少卿默默嘆息,閉上眼,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絨月羞澀微笑的可愛模樣。

「絨月……」他喃喃自語,伸出手去,那可愛的臉立刻化的無影無蹤。

不是嗎?他早該明白的,他的絨月早已不在了,在接他入宮的那天,或許更早。

在自己無情拋下他,為報家族之仇而遠離家鄉的那天。

病中無所事事,韓少卿每日想著過去的事,仿若時光倒流。有時突然想四處走走,他會瞞了隨行禦醫,跑到街上去。

也曾回過自己過去住的那小院,接了絨月他們離開以後,下人也被遣散。如今的小院,已是一片荒蕪。

推開破舊的木門,好象能聽到當年絨月還小,在小院裏調笑玩鬧的情景。

那時他們都以為,一輩子都會這麽幸福的。

癡癡地回想著,韓少卿不禁苦澀微笑,嘆息搖頭。

即使這一切再來一次,結局怕是也不會有變。他要報仇,他心中懷有仇恨,不能忘卻。

天色漸暗,遠處聽聞吵鬧人聲,韓少卿想著該回去了,轉身出了院門。

跨出門檻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陣暈眩,漸漸變的模糊。

視線裏,好象看見了絨月的身影。不再是那樣癡憨的笑容,而是和過去一樣,黑眸清澈如水,微微含怯,一身細紗白衣。

他是那麽的真,韓少卿不覺看的癡了,踉蹌著,走上前去。

「公子……」絨月輕喚,慢慢側過身去,淺淺地笑著。

「絨月……我不就快回來了麽,你怎麽跑出來了?」韓少卿溫和走上前去,想到他身邊。

絨月卻只是笑,轉身跑開。雪白紗衣在身後輕輕飄起,勾勒的身影朦朧。

韓少卿追上去,卻怎麽也碰不到他。那熟悉的背影,就那樣一點一點的,越來越遠……

絨月站在深宮高處,每日盼著公子回來,什麽都不會說,卻讓人都明白。

他全然不知道,在遙遠的,自己過去住的那地方發生了什麽事。每天只知道癡癡的等著,等著韓少卿回來。

沒人敢告訴他,韓帝已是再也回不來了。與蠻族征戰未傷分毫,卻因為染了小小風寒,終究是沒能救回。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不願在屋內休養,而是去了一處廢棄小宅。侍衛四處找尋,找到那處舊宅的時候,韓少卿早已全身冰冷。

他靠在那扇歪斜的門側,微微含笑,像是在做什麽美夢,馬上就會醒來。

沒有遺詔,也未曾留下血脈,年少天子就這樣悄然逝去。

直到最後,天下人也不曾知道,他們的韓帝,並不是原本的韓帝。

韓少卿還曾想著要如何向天下宣告自己的身份,現在,永遠都不用擔心了。

沒能摘下這偽裝的面具,他是不是遺憾?或許是遺憾,又或許,是松了一口氣。

韓帝突然駕崩,宮中瞬時大亂。皇位後繼無人,太後又早已發瘋自盡,眾官焦急萬分,不知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商討之後,都欲請永慶王韓世允,暫替韓少卿主掌大局。然而韓世允卻毫無意願,推說抱病,最後竟辭了官銜,不再做永慶王爺,回了故鄉去。

他未從宮中帶走一分財富,離宮時唯一帶著的,只有絨月。

天下無君,彼定取而代之。

當年韓氏打下的江山就這樣從手中流走,亂世由此揭下開端,一時間天下紛亂。

成了平民的韓世允,帶著絨月回了韓少卿的故鄉,將那座廢棄小院重新打理,安靜隱居,頤養天年。

絨月是韓少卿托付於他,如今斯人已去,許下的諾言卻不能變。

天真的絨月,還相信著他的公子有一天能回來,每天都搬了凳子坐在花園裏,拿著布做的娃娃,一邊乖乖玩耍,一邊自言自語。

他是那樣的期盼著,院子裏那扇緊閉的門,有一天能被推開。他喜歡的公子,會微笑的走進來,與他一同玩耍。

永不分開。

即便淡然如韓世允,見絨月這樣癡癡守侯,毫無怨言的等待著一個永遠都不會回來的人,也不免心酸落淚。

他已無從說起誰是誰非,能做的只有讓孩童一般的絨月能吃飽穿暖,每天都過的開心些。

花無幽和沈素,也時常會過來看。如今兩人學著花千鶴雲游四方,總算過的愜意。看見他們這樣,韓世允也算稍感安慰,心裏盼著他們能一世恩愛,一生平安。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的飛快,轉眼又是夏日。院子裏開滿了紅紅綠綠的花,絨月喜歡花朵,總是采下最漂亮的,跑來送給韓世允。

然後又會采下另一些,跑到門邊,高高舉起。

「公子……公子……」他天真自語。

韓世允的名字,他總是記不住。公子二字,卻從未曾忘記。

見他這般模樣,韓世允心中一陣酸澀,走過去摸摸他的頭發。

「公子去了極樂之界,你再怎樣等著,他也不會回來了。」

這樣的話,早已說了無數次,可每次換來的,只有絨月茫然的眼神。

韓世允搖頭嘆息,知道無論如何規勸,他都是不明白的。

是夜,韓世允淺淺睡著,突然屋外傳來嬉笑之聲,將他驚醒。

「絨月?」他慌忙起身,以為絨月深夜還在玩耍。細細聽來,卻好象還有另一人的聲音。

那聲音溫和熟悉,韓世允不禁愕然。他披衣出了屋子,尋著笑聲傳來的地方,最後小心翼翼的,停在花叢之後。

朦朧月色中,絨月一身細紗白衣,來回奔跑,發出清脆笑聲。周圍幾點瑩綠光芒,繞在他身邊,靈動飛舞,似是與他一同嬉鬧。

明明是沒有第二個人在,韓世允卻分明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無論過去多久,他都能分辨出的。

溫和的,輕柔的笑,隱去那些恨與怨,只剩下萬般的溫柔。

「少卿……」韓世允不禁輕喚出聲,緩緩落下淚水。

似是不願踏入黃泉之路,他化作另一般模樣,前來尋找他最愛的人。

絨月苦苦的等待,終究是沒有白費。

從此以後,再無怨恨,也沒有覆仇。相戀的兩人再無煩惱,嬉鬧玩耍,也不用顧這世間的紛擾,無憂無慮。

在這般絕美的夜色之中,依依相伴,永不分離。

或許,這只是一場悠然美夢,可即便是冥冥幻境,又如何?

那瑩瑩綠光與白衣共舞,韓世允簡直看的癡了。他未曾想到就在一墻之隔的屋外,有個人正默默站在門前,聽著門內清脆的笑聲。

那人一身玄色長衣,低垂著頭。他沒有料到自己只是在門外駐足,絨月居然似有察覺。

只要跨出一步便能再將他擁入懷中,然而手在門環上停留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能落下去,猶豫著縮了回來。

「吾皇英明神勇,有膽量率兵攻進南境,卻不敢敲響這一扇小小的門?」身後傳來調笑之聲,一身紅衣的花千鶴正坐在門檻邊,瞇眼望著他。

那人擡頭無奈苦笑,露出俊秀而溫和的面容。韓世允只怕不會想到,他在院內獨自哀思,自己的皇帝侄兒卻還好好地活在世上。

「我……沒臉去見他們。」韓少卿垂頭嘆息。

「罷了,他人的家務事我也無心去管,由著你去吧,」花千鶴擺擺手,「只是我救你一命之事,懇請吾皇牢記在心,有朝一日勿忘報答我。」

「我自然不會忘了花神醫的恩德,今後若有麻煩,盡管來找我就是。」韓少卿笑笑。

「算了吧,你如今也不是皇帝了,我找你何用?就當我這神醫是給自己積德了吧。」花千鶴癟嘴嗔怪,不等韓少卿說話便一個旋身跳上屋檐,轉眼就不見了。

韓少卿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心中是萬分感慨。

當日在此彌留之際,他已覺察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情急之中想起懷中還有一枚藥丸。那是出征前花千鶴送給他的神丹,囑咐他傷重病重之時趕緊服下,必定保住一命。

他吃了下去,卻不料陷入假死,氣息全無。多虧入葬之式昭告天下,雲游四方的花千鶴得知此消息,情急敗壞地趕來,深夜撬開棺木帶走韓少卿,又塞進一具假人,方才瞞天過海。

之後韓少卿被帶上花島精心調理,過了數月才終無大礙。而此時天下早已易主,韓世允也告老還鄉,這江山再也不是韓氏一族的了。

然而韓少卿心中卻並無悔恨,反倒覺得一身輕松。旁人只以為他是個溫柔隨和的翩翩佳公子,卻不知他其實急躁易怒,又有野心。他總陷在古怪的思緒裏無法自拔,甚至要到鬼門關裏走一遭方能大徹大悟。

當年偷盜夜明珠中了暗器之毒,絨月脫衣為他退燒時如此;現今假死一回又活過來時,也是如此。這次他再無顏面回到絨月面前祈求他原諒,聽聞他如今過的無憂無慮,又見他面色白嫩紅潤,方才落下一顆心。

就這樣,也好。

就讓他繼續做一個已死之人,在旁默默守護絨月也好。

他這樣想著,轉身離去,就在這時只聽「吱呀」一聲,院子的門被打開了。

穿著白衣的絨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絨月!」緊跟在他身後,韓世允也急急地追了出來。

事發突然,韓少卿根本來不及躲。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他一個人呆楞楞地杵著,與絨月和韓世允面面相覷。

韓世允張了張嘴,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漸漸浮現的震驚表情,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那個……允叔……我……」韓少卿尷尬萬分,急忙尋思著該如何開口解釋自己還活在世上。然而還不等他解釋,絨月突然向他奔了過來。

「公子!──」少年雀躍著,一頭紮入他的懷中。而後高興地擡頭看著他:「我就知道,公子回來了!」

深夜的街上,清麗的聲音如雀聲般回蕩著。韓少卿呆呆地低下頭,望著絨月如記憶中一般的清秀面容。

他還是笑得那樣天真,單純,而又羞澀。一如當年與他初遇的時候。

時過境遷,煙雲流轉,無論遇到多多少少的事,韓少卿都忘不了那一日的絨月。

那時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雙眸澄澈,微微含怯,忽而露出一絲淺笑,令他一見傾心。

至此,再不想將他放開。

不想放開,不能放開。

也不該放開。

凝視著絨月純真的笑靨,韓少卿閉上眼睛,終於用力地,擁住了他。

——《梁上美人》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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