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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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王玨知道為什麽他要握著他的手腕了。

講者無意,聽者有心。他的手正在抖個不停。

一個人的七情六欲與生具有,怎麽可能如此簡單地泯滅?

所以灰鯨當著他的面做這種慘絕人寰的惡行,很難想象他不是故意的。

這種視覺沖擊對一個沒成年的孩子有如天崩地裂,況且死者身份是自己的至親。它把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趕盡殺絕,此生都見不得任何圓形的東西。

腦神經的震撼,加上灰鯨的毀滅式教育,制造出一個機器。

一個……心率五十的機器。

他初至李微家裏,他說這是他的房子,他當時就想,他沒有家庭的概念。

然後對他說,殺人只是工作,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後來在自己家裏,告訴他父親是得癌癥去世的,李微面色無異,波瀾不驚。

然後呢,在得償所願獲得了一個機器人之後,灰鯨做了什麽?

對著患者的一顆顆頭顱做手術。

王玨額角青筋暴起,從他身上掙起來坐直。

“我問你,去精神外科……是你自己選的,還是灰鯨讓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重度完美主義強迫癥患者答道,“我習慣在任何事情上游刃有餘,但圓形不行。我不想受制於任何東西,所以我是去脫敏的,但沒什麽效果。”

王玨被這回答拉回了一絲理智。

他張了張嘴,骨鯁在喉。

最後一切的一切,都化為一聲喟嘆。

“斬首……怎麽會……”他悲哀地呼氣,喃喃道,“無痕殺人不是他的信條?你家境殷實,他怎麽敢貿然侵犯……”

“我也對此事存疑,”李微靜靜答,“可是我只想起了這一個畫面,就結束了。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王玨疑惑,他剛剛明明像走馬車般過了光景,沒等他問,就聽李微道:

“大部分的藥應該都在你嘴裏。”

他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剛剛以為是毒藥,就視死如歸地在他嘴裏掠奪,大部分劑量幾乎都被他用舌尖裹著搶走了,只給他剩了一點兒。

怪不得他先醒了……

王玨又愧又窘。

他咂摸了一下口中餘味,“我、我現在親你還、還來得及嗎?”

“沒關系,”李微望著他,眉目舒展地提議,“你不是一直想催眠我嗎?”

“吃了藥,可以試試。”

“好,那我扶你去那邊躺下,”王玨忙道,一眼卻瞟到了在他平靜如水的臉上冒出的新汗——

藥被他搶了,那止疼效果豈不是也……

大打折扣,微乎其微。

“你別裝了。”他腦子裏都是自己擲的六,“我身上沒有止疼藥……”

“罵臟話可以止痛,你知道嗎?”王玨心急亂投醫,“你要不要罵兩句?”

他頓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李微似乎從來沒爆過粗口。

“比如……他媽的?”他甩出一個入門級別新手教程。

李微看著他沒說話,目光含笑。

畢竟是殺人都自成美學的翩翩君子,肯定得有點包袱。他默默想。

就當他想乘職務之便待會催眠讓他多少學一句的時候,就聽見李微清冽疏離的嗓音緩緩入耳:

“他媽的。”

字正腔圓,尾音帶著薄薄笑意。

王玨在他說完之後,突然覺得這三個字瞬間神聖了起來。

仿佛什麽唱詩班的頌詞般虔誠。

他輕咳一聲,把李微攬在自己身上。看見墻內裏的書櫥,靈機一動,“慢慢來,我給你讀會兒書,你先放松一下。”

王玨一瞟,目光凝住了。他抽出一本書來。

是《聖經》。

第一卷 ,創世紀,利未記。

利未和西緬,是在十二個兒子中只有咒詛,而沒有祝福的人。

雅各咒詛他們的暴怒和殘忍,並預告利未的子孫會分散到以色列境內各處。後來,這個預言果然應驗了。在迦南地,利未人散居於以色列各部族撥出來的48座城裏。

後來利未人悔改,作了神的祭司在金牛犢事件中效忠主;而西緬支派並未悔改,在曠野中又行了大惡(民25:14),這是西緬支派不再得祝福的原因。雅各預言利未人要分居在以色列各支派中,但是因著他們的悔改,以摩西和亞倫為代表的利未支派成為神貴重的器皿,反而成為他們的祝福。他們擔任了兩項重要的侍奉:一是將神的律法教導以色列民;二是為以色列民向神獻祭和敬拜。人若自潔,脫離卑賤的事,就必作貴重的器皿,成為聖潔,合乎主用。(提後2:21)

摩西留下了他最後的祝福,而其中最多的篇幅給了利未支派。他們負有獻祭敬拜上帝的責任,要將人的祈禱和懺悔帶到神的面前。像這樣重擔在肩,怎不該多得祝福呢?

你不是他。

但我來祝福你,李微。他心裏默默說。

他漸漸地開始催眠引導,李微果然如他所說那樣,進入了狀態。

-你走上木橋,但這木橋是一根圓木制成的。每一步都要十分地小心,因為木橋的對面,是你只有小時候來過一次,此生都不再觸碰的地方。腳下是萬丈深淵,這意味著,你需要高度集中精神。這時,從木橋對面滾來一顆皮球。它是什麽顏色的?

-白色的……帶一點紅色的花紋。

-很好。你要集中精神。一邊往前走,一邊仔細想,他是從哪裏滾來的?

-滾……滾來

-不用那麽具體,描述一下你任何可以想到的場景。

-鐵。

-很好,還有呢?

-門。

-這個鐵門,是什麽樣的鐵門呢?他的作用是什麽呢?

-它……會動。

-是電動的,會左右拉開的那種嗎?是什麽機構的大門嗎?

-不……是上下移動。

王玨聽到這句話後,幾乎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他眼裏都是不忍,繼續問道:

-那裏有幾個人?

-只有……我們兩個。

他沒再繼續問下去,漸漸閉上眼睛。

上下動的鐵門,是電梯。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確能做到斬首的同時無痕殺人。

他推演出了一個場景——

在年幼的李微出電梯門了之後,操控電梯將他父親夾在中間,或許是夾到了脖子。然後電梯失控,兩萬斤的轎廂帶著重力迅速落下……

真正的屍首分離。

在李微的視角,想必就如籃球中框後自然落下再滾落的場景吧。

那電梯或許還是什麽公共體制的公開場所,這件事或許還迫於各種壓力,未等變成新聞,自己就消失匿跡了。

借刀殺人,輔以痛點,自然就有成千上萬的人去替你掩蓋罪行。

他不再提問了。

他看著李微臉色蒼白地躺在他的膝蓋上,雙眼緊閉,神色不明。

王玨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李微再也沒有回答。

可能是想起來了,可能是沒有。

“你不會死的。”王玨不敢去碰他的脈搏,喃喃。

“你知道嗎?利未活了137歲呢,你不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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