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10】

有天我半夜噩夢醒來,發現李微在床頭看我。——王玨

我被他的心跳吵醒了。——李微

我剛覺得恐怖,結果轉眼睡著了。後來想想,這麽多年我也習慣了(聳肩)。——王玨

已經第二天早上了,李微還沒回來。

王玨這幾天總在教他放松,但李微反而覺得緊繃是最舒適的狀態。放松讓他焦慮,所以當王玨聽見噴嚏聲而真摯地為他鼓掌時,李微沒告訴王玨那是他裝的。

雖然噴嚏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打哈欠。王玨躺在床上,也打了個哈欠,自從他出門,他等了他一夜了——李微留下一冰箱的保鮮食品和一個“不要亂動”的字條,在半夜消失了。他一邊把腳搭在頭頂的墻上訓練大腿的耐力,一邊在心裏細數著床墊下藏的東拼西湊李微的現金。還不回來,是碰到意外了?

不會是死在外面了吧。

他興高采烈地想。

等到時針再次歸零,他立刻抄起自己準備的包袱,臨走還帶上了巧克力。他咬緊了下唇,皺著眉頭閉了閉眼,手下用盡全力發狠一拽——“喀拉”一聲硬生生把左手大拇指拽脫臼了。隨後呲牙裂嘴地擠壓著只連著筋的骨頭,結果手環卡在了食指和小指的關節中間……他這幾天吃胖了。他怒極反笑,再次用力一拽——

他拿下掛著鏈子的手環,沖它比了一個中指。

之前兩次無謂的掙紮只是為了降低獵手警惕的策略,伺機而動。

“我……去……”

眼下的問題是,手接不回去了。他把床頭的書唰唰翻到了“圖24-42拇指脫臼覆位圖解”,結果連掰了三下也沒掰過去,疼得兩眼一抹黑。再掰要死了,他決定先走為上。瞥到那個冰箱旁貼著的“不要亂動”的便利貼,冷哼一聲,轉身欲走。到了門口,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細細品味那個紙條的內容。

什麽叫不要亂動?

是讓我不要亂動,還是我不要亂動房間?

他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從前他活動範圍不限於客廳衛浴,可是李微的房子面積不小,有些房間他都只瞥過一眼。王玨把手上的手環扔回自己床上,徑直走向最裏側的房間——李微睡覺的主臥。

成天窩在裏面,我倒要看看裏面有什麽。

推開木質的門,一個巨大的白色桌面迎面而來,這倒是他沒想到的。上面除了一盞黑金的臺燈外全部留白,下面平鋪著一塊淺灰色的矩形羊絨地毯。床上空蕩蕩的,只有熟悉的純黑色棉布床單板板正正地鋪著,或單調或經典,看著差不多,但王玨總覺得比他屋那套貴。上面沒有被子就算了,連枕頭也沒有……

可能是計較枕頭那一點圓角吧,他滿臉黑線地想。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一個巨大的書櫥,看見上面也是些關於醫學的專題著作,不限於神經類別,種類繁雜,唯一的共同點是都保存完好,甚至可以說嶄新。恐怕以李微的能力,即使是很厚的乏味著作,翻個兩遍也就全都記住了。畢竟殺手團都是灰鯨通過“特殊手段”一個個篩選出的人才。

他環視四周,他的房間似乎與普通人的臥室也沒什麽異樣……可總覺得缺了些什麽。他每天就在這張桌子辦公?收拾得過於整潔了,連支筆也沒有。他指尖輕輕撫上桌面——

摸到了一層薄薄的浮塵。

王玨有了某種預感,立刻在書櫃旁的墻壁上敲了敲,果然也是自己之前敲過的空心質感……

說明這堵墻很可能和窗戶墻一樣,都是後建造的。

機關在哪?這附近只有那個書櫃可以暗藏玄機。會在哪裏?他索性隨便拿了幾本書出來翻找裏面的機關,挑了幾本看起來最舊的書抽了出來,抽到第三本時他想還是算了,說不定這墻只是隔音而已,而且人家一職業殺手的密室哪有那麽容易破解,就算找到了看見福爾馬林泡眼球什麽的也不太好……

他把書放了回去,結果第二本放回去的時候書櫃突然動了。嚇得他攥緊了手裏的最後一本書。

書櫃一分為二緩緩向內打開了,露出了一扇門。

王玨:?

他把手裏的書也放了回去,書櫃又緩緩合上,嚴絲合縫,仿佛無事發生。

他又面無表情地單獨把那本書拿出來,又開了。

看來觸發點是這本書?他看著那本普通的人民衛生出版社八年制第2版醫學教材,想到,這應該是他大學教材吧。

這麽大一個工程在運作時竟然沒發出一點聲音。難怪他用他練出來靈敏聽覺監聽主臥的李微時,有時會突然失去聲響,自己只當是他訓練有素去入定打坐了。他一邊感嘆機關齒輪的潤滑程度,一邊控制不住自己腦補了一些一個屬於殺手密室的血腥畫面。

他推開那扇門,冷氣撲面而來。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可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一直知道李微會自己搞科研,但沒想到在他自己家就會有一座實驗室。

他一直知道李微有錢,但沒想到能這麽有錢。

這個……得一千多萬吧?王玨看著那個最大的比他還高的電鏡想。但是他都認識,說明是老款式了,那幾個不認識的肯定更貴。

頭頂炫目的白熾燈把雪白的墻壁和地面照得愈加慘白,似乎是實驗室的標配,白瓷地面上哪怕掉根頭發也顯而易見,他走得很小心,像闖入了一個新世界。有好幾個主臥大的實驗室空間裏分門別類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24小時開放的四個立式空調在角落緩緩釋放著冷氣,看來是為減少機器的損耗。

各種電子顯微鏡、透明的瓶瓶罐罐、白金坩鍋、冷凍切割機……滿目琳瑯,應有盡有,他覺得就算下一秒實驗室出現一個反應堆,他都不會驚訝。

但後面看到的東西,讓他比看到反應堆還震驚。

他走到實驗室盡頭,發現裏面竟然還有一個房間,向監控一樣有一塊用以探查的玻璃。他透過玻璃向裏望去,發現裏面有一個巨大的培養皿,足足有兩臂長的亞克力魚缸那麽大。這不僅讓人想象他在培養什麽龐然大物,他瞇著眼睛半天也沒看清,索性推門走了進去。

他定睛一看,巨大的培養箱裏沒有龐然大物,泡在培養液裏的目標只有拳頭大小。他把眼睛湊到對準那個拳頭的電子顯微鏡前——

他瞇著眼睛,聚焦。鏡頭裏,魚肉紋路的細胞正一個個不停地攢動。

細胞分裂+無限增殖。

王玨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癌細胞。

癌細胞即變異的細胞。眾所周知腫瘤又癌細胞構成,腫瘤就是一團腐肉,因為癌細胞生長得層層疊疊後,在中間的細胞就會失去養分供應而死亡。而且因為無限增殖的特點,曾經還有人提出“能不能靠癌細胞吃肉”的大膽設想,也因腐肉特性和培養條件的苛刻而失去下文:要是肉片,只能比薯片還薄;培養細胞看似簡單的培養液裏,蛋白質、維生素、無機鹽等每一種養分都要精確配比,以維護脆弱的細胞,只要混入一點細菌都會當場死亡。所以只能剩像李微這樣集財力物力精力於一體的人能勝任這種課題了。

怪不得要另分一個房間單獨設置。

可這一個小拳頭不像普通癌細胞一樣,一邊瘋狂生長,一邊瘋狂壞死——

他也沒太接觸過,只是憑直覺覺得它的增殖速度似乎有些異樣。

以這個速度增長,何必要用這麽大的培養皿?

王玨心裏只能有一些猜測——這就像一顆無跡可尋的□□。

就如八年前攝像頭的普及度是安保的硬傷,及時跨省的兇手可以很輕易地逃之夭夭;八年後癌癥依舊是醫學難以跨越的鴻溝,沒有人會想到這是一場平緩而從容的謀殺。

這的確是他們的風格。如果一個頂尖的醫生告訴你,你患了不治之癥,你只能絕望之餘自認倒黴,死到臨頭還得仰仗著他。

王玨背後涼透了。

他突然想起手裏一直拿著的那本大學教材,隨意翻了幾頁。教授的實驗課恐怕要讓他無聊到打瞌睡了吧,恐怕他還要強忍困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字裏行間有一些潦草的筆記,看來是他自己的書。只不過有的地方他會用筆打一個問號,然後再用紅色的筆標一個化學公式和化學結構,他已然看不懂了。翻到下一頁時,裏面掉出一張卡片,上面用紅筆豎著寫著一串人名,後面用黑筆寫著他們的詳細住址、郵箱、大學等……

這是……暗殺名單?難道他上學期間就開始接任務了?王玨心裏越來越慌,這些大學生怎麽冒犯到他了?這些大學來自五湖四海,值得註意的是,似乎每一個學校的相關專業都拿得出手。

難道是發展下線?

名單很長。他一掃而過,看到一個名字時,他發現他錯了——

他認出那個人是這本教材的主編之一。

所以後面的大學很有可能指的不是就讀,而是任教。如果大學生被批量暗殺他還會覺得無厘頭,但要論從事科研的大學教授,似乎對同樣研發新藥的李微威脅就大了些……難道說這些教授提出了不利於他們技術的發現,就被……

人名前面大概有一半都零零散散打勾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暗殺組織的立命之本只是靠超越時代的技術,難道竟然還輔以對公共科技的剝削?

超越時代並且閹割時代……

當卡片背面開始出現英文名時,他開始懷疑李微所在的組織是不是在操控醫學界了。

還有那個細胞……植入人體不會被直接吞噬嗎,難道已經已經發達到能夠以基因形式載入了?

當王玨已經開始腦補人類毀滅後,他帶著那本書走出房間,想找個趁手的家夥把培養皿砸了。

學了那麽多年,對社會貢獻極大的教授就這樣被你毀了,李微,你還有人性嗎?

他咬牙切齒,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挑中一個透明的化學儀器,卻總覺得有點眼熟。

好像是……李微餵他喝水那個鵝頸瓶。

他把它拿起來,瓶底上貼著的涼掉的小暖寶寶坐實了他的猜測。

王玨:“……”

他把瓶底舉到眼前盯著看,抿著嘴沈默了幾秒。

算了。

先撤為上。

毀了這一次又不傷及根本,說不定還拉滿仇恨把自己作死……

王玨狠狠地對自己說。他扔下瓶子,向門口撤離。

可走到門口才發現,門已經自己關上了。

他慌張地用力一推,紋絲不動。

什麽時候?王玨一拍大腿,忘了這門沒有聲音!

就在他瘋一樣地尋找開門機關時,他聽見了防盜門合上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令他魂牽夢繞的腳步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