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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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上學時語文成績最好,這讓我在今後很多年間都覺得諷刺。——李微

“家屬留的電話是空號,我想著是您的病人,問問您怎麽處理……”

“什麽叫不見了?醫院裏還能把人擡走?”涉及王玨,他急了。

“不是,那一陣值班護士正好換崗,再巡房人就沒了。我們調了監控,發現,發現……”

“發現什麽?”

“發現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逐漸暴躁,“癱瘓八年的人,就算醒了,他自己會走路?況且他才進入微意識幾天!”

“可是,監控真的是那麽顯示的……而且……”

“而且什麽?請你,快一點,說話。”他徹底失去了演技。

“王玨一年前不就懷疑有微意識傾向了嗎?他醒了您怎麽這麽驚訝……”

“一年前?你再說一遍。”他放緩了呼吸。

“就是他聽見他女朋友說要結婚時候,他哭了呀……”小護士被他嚇得一楞一楞的,“您難道不是知道這個才加的脊椎輸藥,做促醒準備嗎……”

一年前。

得知這個八卦消息的護士們你推我搡,終於派出一個人紅著臉去找李微說。結果那護士到了跟前覺得上來就八卦有些跌份,又不想太快結束話題,就先扯東扯西談些風花雪月,扯得太遠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等晚上他再去病房時,那滴淚早已飄在空中,留下一點鹽漬,無跡可尋。

“好,好。”剛剛才得知真相的李微氣極反笑,深吸一口氣道:“你先發一張視頻截圖,再把所有樓層拍到他的監控打包好發我,現在。”

隨即掛了電話,猛地一踩油門。

李微進入市區,開到把車草草停在路邊,打開電腦查看護士發來的監控截圖,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眉眼。視頻裏王玨穿著一身病號服,走得踉踉蹌蹌,卻飛一般在每個鏡頭前飄過,最後從後門消失。可每晚王玨都於病床上演一出歲月靜好,倘若不是神仙相助,唯一的可能就是——自行覆建過。

“靠。”李微在四下無人的車裏繃緊了牙關,咬得喀啦作響,“早他媽|的醒了。”

我可真小看你了!王玨!

他咬著牙迅速黑進了後門附近街道監控,一身純白病號服顯眼得很,加上時間估計,很快鎖定了範圍,啟動了油門,隱入黑暗中。

“呼——呼——呼……呼……”

王玨閉上眼睛,在漆黑一片的巷子裏扶著墻,狂抖不止的小腿肚盡力支撐著能量耗盡的身軀,大口大口地想把自己從窒息中解救出來。腳底不知何時在暗處踩了幾處尖銳的雜物,已被血濡得又濕又黏——他沒有鞋子。他潛伏已久,用自己腦中有關植物人的知識騙過了所有人。他本來有更周密的逃亡計劃,但李微親口表明了殺意,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殺他,不過此時他的醫生的確不在醫院,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

“唔……”他挖出一小塊嵌進腳底板的碎玻璃渣,疼得皺著鼻子仰頭。處理完他又扶著墻往前走,發現剛剛不小心把手指也劃破了。可他不敢停,不敢以殺手的嗅覺作賭註。他等了好久才找到換班的時機,這時李微說不定已經接到消息……

四下寂靜,他屏住了呼吸。

有腳步聲!

他靠著墻,強忍著疼痛,豆大的汗珠滾落,從下巴上成群結隊前赴後繼地逃走。

幾十秒後,腳步消失了。

但願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他又等了幾分鐘後,確認再無聲息,便瘋一樣地一瘸一拐往前跑,想找個人多的地方,可夜半三更,動物都已歸巢,他身體實在不允許了,只能看好地形,在馬路旁的攝像頭下走進一家旅店。

“您好,請問……後門在哪裏?”雖然有稍加練習,但他說話還是不太連貫。片刻過後,他從旅店的後門出來——後面一家24h的便利店是他的最終目的地。

“你好……我想向您求助……能借一步說話嗎?”他沖櫃臺的老板娘氣喘籲籲道。

那中年女子反覆打量他後,最後還是將他帶到了後面的儲貨間。

“小夥子,你這是身體有病吧,咋穿著睡衣,呀,還沒穿鞋呢。不用去醫院看看啊?”老板娘十分熱情,一臉關切。

“您聽我解釋,”王玨盡量不去聽劇烈運動後腦袋中的轟鳴聲,“我有一些原因現在不能去醫院。”

原因是我的主治醫生想殺我,我說了你會覺得我可能有精神疾病。

“我……能不能在您這呆一晚上?我睡……地上就行。”王玨努力將自己的舌頭捋直,又邏輯清晰地補充道:“我不是小偷,只是走投無路,您可以將屋子反鎖,我明天一早就離開。”

“我也不是逃犯,您如果不放心,也可以把屋子鎖起來然後報警,警察來之前讓我呆在這就行,也能確保我的安全。”他竭力地站在對方的角度來說服她,還想補充些什麽,就被老板娘打斷。

“行,小夥子,我相信你。員工都睡著了,也只能就委屈你在這躺一宿了啊。”

“謝謝您。”王玨由衷地感謝,“對了,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電話。”

“好,我給你拿去啊。”

他緩緩蹲下來,在老板娘回來之前還得支棱起透支的身體。他一五一十地琢磨著,大腦飛速工作,首先得先找地方落腳,好安排以後的事宜。李微是個殺手,得有周詳的計劃……雖然不想糾纏,但自己身無長物,甚至光著腳,必須得給“前女友”打個電話,要回自己的東西。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快了,八年過去,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已經被那個人給抄了。

他想完這些事情,只用了一瞬間。腦子過於靈光的人愛好常常是思考,擅長捕捉細節,同時承受枯燥的能力也比常人更差。

這種久違的有事可想的感覺讓他長呼一口氣。

老板娘回來給他遞了個手機,還給他拆了個酒店一次性拖鞋。他虛弱地連連道謝,接過手機。被街道監控和共享單車震懾的王玨終於見怪不怪了一回:這手機倒是沒什麽變化,他昏迷前就已經有觸屏iphone了。

“哦,這是最新款的,你這樣開。”老板娘看他發楞,上前一伸手,像翻書一樣把手機翻開,變成兩倍大的屏幕顯現出開鎖識別的標志。然後她一伸脖子看了手機一眼,手機便開鎖了。

王玨:……沒事,至少沒發明出虛擬機。

折疊和觸屏的結合。面部識別。

他在新鮮的同時心裏快速默默記下。

“你先打啊,有事叫我。”

“那個……要是有人來問,”他輸入一串號碼,“您就說沒看見我行嗎。真的謝謝您。”

“哎,”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好。”

待她出去,他才慢吞吞又遲疑地摁下了撥號鍵。

他提起一口氣,坐直凝神。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Sorry……”

他立刻掛了。

雖然已有預感,但巨大的失落感就像最後一根稻草,剛被陌生人幫助的溫暖被一掃而空,讓他有點無力。但是他幾秒就收拾好了情緒,打出另一串號碼,剛一撥出就敏銳地察覺到門外的動靜,便立刻掛斷順帶刪了撥號記錄,把耳朵湊到門邊。

他心裏突然咯噔一聲。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老板娘全然沒註意,還在偷偷摸摸地打著電話——

“哦喲,還真有這人啊?我就看穿著你們醫院的病號服,光個腳,連話都說不清,怕不是剛從精神病院裏跑出來喔!我先給唬住了,說在我這呆一晚,你們趕緊派人來給整回去,怎麽管的病人……”

老板娘突然對上王玨的目光,嘴裏的話戛然而止。她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打完電話,驚訝到一時失語,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手機放回櫃臺,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臨走前好像聽他說了句,謝謝您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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