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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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記是聽誰說,被愛的人永遠不必等黎明。

可他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感覺,只是或許,已經有人替代了他。

青年靠在輪椅中面色蒼白,穆辰遠一時之間居然忘記下一句要說麽麽。他只想快點逃出去,離開這個地方,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眼前這個人不論是麽麽身份,但是既然說可以幫助他,那其實對於他就是有益的。理智這樣告訴穆辰遠,但實際上他並不能這樣控制自己。

事實上忍耐到這裏,他已經遠比常人的心性堅定的多。

初戀的話題進行到這裏就戛然而止,更多的話已經不必說。宋銘錚沒有提過很多關於感情的事,但穆辰遠至今也尤為深刻。

他十五歲開始的暗戀從此變得刻骨銘心,面前的青年重殘如此,看起來癱瘓的年歲不是一天兩天,大概和他自己都能有的一拼,再笨穆辰遠心裏也多多少少有了答案。

“我只喜歡他。”

“我喜歡的人當然最好看。”

“他是我見過最蠢的人,蠢到會覺得我比他的命都重要。”

宋銘錚的話似乎言猶在耳。他過去不明白為麽麽會把那短短幾句記得清楚,畢竟他覺得自己並不是會計較麽麽初戀和過去的那種人。

大概是那言語溫柔,帶動了最基礎的第六感,可他竟然還不自知。

“給他看看。”

彼此沈默的時間有些長,穆辰遠心裏五味雜陳,又迫不及待的想著脫困。在他對面的人只虛虛的看著他,不知道在想麽麽。偶爾照顧他的護工會去幫他稍微動動手腳,似乎和穆辰遠一樣,他也對自我的殘疾毫不在意,並不介意把這些暴露在他面前。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進來幾名身著白衣的醫生。為首一人身材極高,有著十分明顯的白人特征,居然是一開始宋銘錚讓他住的那間私人醫院裏他的主治醫師。不對,穆辰遠想想,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實際上是沒麽麽大問題的,應該說他是覆健師才對。

他們顯然認識,全部都互相認識。眼前這個胳膊腿全都不能用的廢物也和這個醫生相當熟稔,或者說醫生對他特別恭敬。

穆辰遠再笨也知道這不正常,他的憤怒原本已經把他所有的情緒都吞噬的一幹二凈,這會多少能再找回一些。

一群人圍著那個連動也不能動的攤子。像是十分緊張的模樣。穆辰遠也算是第一次才明白,原來身體這樣的重殘也是會有人緊張的,大概他本來的家庭條件也不錯,或者宋銘錚本來就是仰仗他?

他用滿腹疑問也有一腔怒火,但是不行,現在不行,穆辰遠心想,這時候做低伏小只是為了趕緊出去,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一定要去報警,把這群人別管身體好的還是差的全部都抓獲歸案。

神啊,救救我,讓我出去讓我活下去。

不遠處的人們顯然沒人註意到穆辰遠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明明這裏是關押他的地方,但是並沒有人註意到他。

所有人都在圍著賀聽昭轉,哪怕是得了他本人的命令,下來第一件事也是要先檢查他的身體狀況如何,而不是去顧及那個縮在角落裏的年輕男孩子。

“賀少,太莽撞了。”金發碧眼的高大醫生皺眉道“這樣我們會很難做,三爺必然會責罰下來。”

“怎麽,他讓你來給我帶話啦?”賀聽昭勾了勾唇,醫生下來幫他調整呼吸,讓人稍微舒服了一些。他歪在輪椅裏,像是來處理一件並不重要的事情,於是表情慵懶。但和宋銘錚那種又不一樣,是那種讓人舒適的神情“他要想下來也可以下來啊,正好讓這個小朋友看看,我可還醋著他呢。”

“三爺沒有這個意思,您不必想太多。”伯裏斯輕身一欠,撒了個也不需要遮掩的謊言“吃醋可不是您的性格,畢竟您也該知道您是三爺放在心上的人。”

賀聽昭瞇了瞇眼睛不再搭話,是他的醫生不錯,但伯裏斯更顯然是宋銘錚的下屬,又或者說是屬於宋三的下屬。

有許多事,他是不能講太多,更不能問的。餘光掃了一眼還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男孩,賀聽昭多少有點心軟。他是真的不谙世事,也不知道在不了解的時候,過去在宋銘錚那觸了多少的雷,該是沒得過麽麽好臉色的。眼下他也只想把這件事情重新了結,這件事是他們做的虧心,所以該補償的錢一定補償到位,也能保證這個身體不便的小男孩後半生無憂無慮,於是嘆了口氣,他能動的地方不多,但自己含住臉頰旁的操縱桿,緩慢的把輪椅調轉了一個方向,重新挪回面對穆辰遠的正面“醫生,辛苦你們給他看看。”

他話是這樣說,穆辰遠也聽見了。但完全是本能,穆辰遠幾乎是以爬的姿勢後退,想躲到更深處的地方。曾經宋銘錚也是這樣對他說的,給他找了這個醫生,為他花很多錢覆健,結果後來就把他扔到了這裏。

穆辰遠心中疑竇叢生,他抓不住那條細小的線,但直覺敏銳的告訴他這一切都和醫院有關。但他身後就已經是墻壁,就算穆辰遠是健全人,此刻羊入虎口,再躲又能躲到哪裏去。以伯裏斯為首的醫生領了命紛紛向前,想抓住他來檢查一下他目前的身體狀況,雖然還沒在宋銘錚這裏過了明路,但儼然已經是得到默許了。可穆辰遠的反應非常激烈,他掙紮著,扭曲著。瘋狂扭動的力量連帶著他無力的腰腹,連兩條拖在地上的腿都在一下又一下的擺動著,掀起了一地的塵土。穆辰遠被抓住雙手,只能放聲大叫“別碰我,別碰我!你們這群壞人,你們是想害我的,我不知道你們要幹麽麽,但是你們一定不是麽麽好東西!你們都會死,你們都會有報應的。”

四周都是人,但好像沒人能聽懂他的話。人們面無表情,各做各的事情,像是一群沒有生機被操縱的木偶。好像歪在輪椅正中的那個青年是唯一的中心,裹著白色的棉服纖塵不染,好像真的沒做過哪怕一點腌臜事。

穆辰遠怒火中燒,他的手已經被醫生抓住不能動,只得放聲大罵“放開我!草你們媽的!一群瘋子,神經病!為麽麽要找上我啊啊啊啊啊——!別碰我!”

他的下肢沒有感覺,加上地牢視線昏黑,因此並不能感受到實際上他並沒有遭受到麽麽傷害,反而是在被專業的醫護照料,處理一些細小的創面。

在發現這種漫無目的的叫罵怒吼毫無作用之後,穆辰遠被醫生壓在底下,忽然擡起頭去看向正前方。他的眼神是打賀聽昭下來之後第一次見到的如此晶亮鮮活,也滿是怒火。

常在宋銘錚身側,賀聽昭對於身邊人的情緒變動感知很敏銳。他幾乎在瞬間就可以判斷出來這種變化,在心底輕嘆,這小孩子怎麽這樣的脾氣,怎麽沒來由的忽然生氣了,身體又不方便以後在外面不知道得吃多少虧。

“你快點死。”

不同於放才的驚聲尖叫,穆辰遠此刻的聲音不大,一方面雖然也有他被醫生們完全壓制住的原因。但很顯然,他只是想讓賀聽昭能聽見就行。

“你快點死,嘻嘻,他說討厭你。”

“宋銘錚說討厭你,希望你快點死。你現在折騰我,你以後也會和我一樣,去他媽的初戀,我才不信,你們說的話我都不信。”

“他一定會,比我現在這樣,還狠的折騰你。”

“你快點死吧,嘻嘻,祝你早點解脫。”穆辰遠一席話還沒說完,四周嚴陣以待的保鏢都已經準備上前,賀聽昭本來沒帶這麽些人下來,他們是跟著醫生來的,明顯是宋銘錚叫來的。但還輪不到他們,原本正在為穆辰遠檢查的醫生已經率先動手,把他整個上半身壓下去,抵住他的腦袋讓他發聲困難。他們最了解病人的身體,輕易制度一個殘疾人實在是易如反掌。

“呼…”

然而沒過兩秒鐘,醫生便吃痛的收回手,穆辰遠張嘴咬了他的手,虎牙深深嵌了進去,留下一排血淋淋的牙印。他知道自己能說話的時間不多了,於是要爭著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剛剛騙你了,宋銘錚不讓我說,但是我們睡過了。都他媽是殘廢,我好歹還會扭個腰呢,你也就會叫幾聲了吧?還是自己沒感覺的瞎叫,宋銘錚說我比你厲害!”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能讓他們脫了你的褲子檢查?”賀聽昭搖了搖頭,穆辰遠從第一句話出口,護工們的註意力就立刻集中起來。他的心臟受不了刺激,是絕對不能被影響情緒的。

只是青年微微闔了眼皮,是往常坐久了乏累的樣子,似乎沒有麽麽太大的波動“我沒這麽做,是覺得還是要給你留一點面子。咳…咳咳…”

但大概是下面太冷了,他話說的比平時快且多,就咳喘的不行。讓人聽了去,總覺得賀聽昭的心情還是被壞了幾分。護工上前去有些擔憂的為他按摩心口和左肩,那只幾乎完全不能移動分毫的手在她的按摩下仍然是一如常往的僵硬,但在不知不覺間,護工又敏感的感受到了一點無比細微的“蹭”。

賀聽昭在安慰她不用太擔心。

“小朋友…咳咳…我知道…咳…你在這是受委屈了,但你可別咒我…咳。”

他一句話說的艱難,喘的實在厲害,後半句像是要說不出了。護工趕忙把手伸進毛毯下壓住他束了束縛帶的腹部往下擠壓,另一名護工則叩著他的背部,一手拿紙巾覆在他的唇上,幫他把痰咳出來。

“咳咳,咳——!”

“我要是,要是…活著。”賀聽昭的臉色煞白如紙,咳喘之後他是連脖子都支不住了,整個歪在頭枕中由著護工幫他調整“我還能護著你後半輩子過幾十年舒服日子。”

“我要是死了…宋銘錚會不會死我不知道。”

“但你是肯定要死的。”

他說的直接且不留情面,就好像穆辰遠的只言片語,傷不了他分毫。他過去十年引以為傲的愛情堅固如銅墻鐵壁,今時今日沒有半點裂縫。

“檢查完沒大事就送他走。”

賀聽昭閉了閉眼,終於不再說話,疲倦排山倒海而來。護工們以往習慣了他的模樣,立刻準備推他上去,回臥室休息。

替他擦唇的護工走在一行人最後,伸手拽了拽伯裏斯的衣服。醫生擡了擡眉毛,只見她輕輕搖了搖頭。

成團的紙巾被展開來,裏面是一處大片血塊的痕跡,還尚未幹涸。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12-16 23:02:43 ̄2020-12-18 01:56: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如如超可愛70瓶;渺乾9瓶;渣攻不得好死3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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