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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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錚他……這是三爺授意的嗎?”

等被送回房間,賀聽昭用了一段時間才消化這件事。只是等他抖著唇再次開口,能問出來的居然只有這一句。人生漫長而離別總是短暫,他無力的雙手好像抓不住任何東西,唯一能留下的,似乎只有他的愛人。

給予他驚恐或是安慰。

他原本想問的是,宋銘錚知道嗎。想想又覺得多餘,他也不是什麽純潔無害的小白花,這個年紀還裝什麽不谙世事的純真,聽著都太假。

“我是醫生,只負責做手術,三爺的想法哪裏是我們可以揣測的。”

伯裏斯沒有正面接話,只是笑道“您現在感覺如何?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用一些給您準備的茶點。哦對了,我們不是原定於明天做檢查的?如果您今天還有精神,順便做了也行,能早些出結果。”

“三爺那邊的消息還沒傳回來,賀少應該也不想他擔心才是。”伯裏斯溫柔欠身“三爺只擔心您的健康問題,這您應該是明白的。”

這裏像是臨時為他收拾出來的房間,大概是已經得到了宋銘錚的吩咐。他總是比別人能得到更多特殊的待遇,但說起來,許多都不是他原本應該得到的東西。註視著伯裏斯和他身邊的各式精密儀器,賀聽昭覺得世界像個巨大的沙漏,一滴滴流逝的除了自己的生命,還有他頗為珍惜的善良。他不該死,說起來每個白晝,每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夜晚,無數個和宋銘錚相互陪伴的瞬間,他都在暗自祈禱人生能再長一點,他可以接受癱瘓,可以接受病痛的折磨,但是唯獨,他只想再和心愛的人能有多一點的回憶。

阿錚,現在的這些事都算什麽呀。我們為什麽要活的這麽難?你該因為我有了許多痛苦。

“我一定能活嗎?”賀聽昭輕聲問,插著氧氣,不知道是虛弱還是因為太過驚訝,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散在空氣中的塵埃“我一定能活嗎。”

伯裏斯闔上雙眼,長長地嘆了口氣“真要對著聖經說的話,一半一半吧。”他比在胸口劃了個十字架,又比了個祈禱的手勢。他的答案,倒也不像真的是回答賀聽昭的問題,他們一問一答,卻各自像是自言自語“賀少,您好好休息,等下不論是需要檢查還是想回到住處吩咐護士就好。”

“至於使您受傷的安保人員,您家的管家已經把他們帶走處理。”

賀聽昭不用問。也知道這個管家自然是西城的,不是賀家的人。

“檢查吧。”

伯裏斯還剛剛轉身,還尚未出門離開。他沒曾想到賀聽昭的回覆會如此迅速,這個一直被宋三養在家裏的情人在外人看來多少應該是帶點膽怯的。那些傳聞裏的角色,身邊留的多是溫柔解語的甜心,起碼得看起來非常善良。即使不是,裝也得裝的像。因為對他們很多人來說,不該知道的就不能知道。

賀聽昭比他想象的要真實許多。

不知道這底氣來源於什麽。伯裏斯所見過的,除了那些自恃美貌的花瓶蠢貨,沒什麽人會擺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賀聽昭看起來並不是那樣的人。伯裏斯想,這或許是他出身帶來的。

只是也可能,這的確是他所依附的那個男人給予他的寵愛。

有錢人養個男孩在家的不新鮮,只是沒幾個敢真的把自己當正宮。伯裏斯聽過許多關於宋三的傳言,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他毫無興趣,尤其是在親眼見過賀聽昭之後。

整容科並非伯裏斯的專長,大概正因如此他很難想象出比宋三本人容顏更盛的人,但賀聽昭實在是讓他落差太大了些。

倒也不是難看,病痛磨人,絲絲縷縷的透著全是病氣。打伯裏斯接受賀聽昭,每回在西城的宅子裏給他檢查,事實上都會發現他又虛弱了三分。

看起來溫潤無害,很難想象他不是個願意躲在宋三懷裏的人。

都叫他的男人是三爺,年紀輕輕擔個“爺”字,脾氣性格都不可能好的到哪裏去。因此真為賀聽昭沖伯裏斯發過的那幾次火,逼的那幾顆差點沒落下的子彈,倒也沒人真去想做是一往情深。

宋三帶了個小男孩住在這,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又算的了什麽呢?

人要是手眼通天,就得舍棄情情愛愛,算是他們的共識。

賀聽昭靠在床頭,手腳都被搭在枕頭上固定好。他半身有些歪斜,從伯裏斯的眼中看去,雙肩高低不平,他有明顯的脊柱側彎。

只是笑了一下,風輕雲淡,好像他已經從容接納了自己身體的情況,也接受了愛人給他的安排“先檢查吧,來都來了。三爺要是找你問起來,照實說就行了。”

“他應該會有點生氣,我會勸他。”

賀聽昭語氣始終聽不出來有什麽變化,一切都說的非常自然。

好像他沒有被踹下輪椅,也沒在這裏見過穆辰遠。就像過去的每一次在西城的見面,他也如同身邊的男人一樣。

是所在之處的主人。

不能給阿錚丟臉。

在外面,我不能給他丟臉。

普通的體檢在樓下的科室,除卻這一層以外,其他部分的確是對外開放的。賀聽昭被伯裏斯領著優先做了檢查,這裏的所有醫患關系和收費制度都參照國外,沒有太多的病人,不論是賀聽昭還是伯裏斯,都對接下來的流程異常熟悉。無需多言,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完就好。

可其實他渾渾噩噩,其實並沒有什麽真切感。

等上車返程時,在胸腔中的一片死寂裏,他才終於想到一些東西。

現在人應該到了,消息回一刻不停的傳到法國,但是宋銘錚並沒有給他打電話。

阿錚,你是在賭氣,還是沒想好怎樣和我說呢?

賀聽昭忽然心生一股煩躁,這是他過去癱瘓十年都少有的感受。

異常的排斥自己此刻的狀態,癱瘓的狀態。

他的平靜從來也不是假裝,對生活他是真的滿意,對愛人也是沒有任何不滿。他能夠接受癱瘓,能夠自嘲是“小癱子”,也能在這種日覆一日的無聊中找到與不能自理的自己相互平衡的相處方式。

可是現在看起來,被打破似乎也是太容易了。

勞斯萊斯的擋板放了下來,遮蔽了駕駛室與後座的聲音和光亮。但是後座又有些並不明亮的溫暖,賀聽昭微微擡眼,看到一整個星空頂。這是他常用的車,家裏只有他的車才是這麽花裏胡哨的,弄些沒用的配飾,多是宋銘錚的主意。

只是他也是喜歡的,現在也覺得很好看。

後排的空間其實對癱瘓的身體而言有點小了,雙腿沒有辦法完全平放,以一個半屈的姿勢往下垂著。賀聽昭看不見自己的腳,也感受不到他們,護工把它們擺成什麽模樣。他們就只會隨著肌張力變化,總是變成一些並不雅觀的姿勢。

他只有右臂尚能動一動,賀聽昭試著聳肩擡起,酸麻的疼痛感在有知覺的肩膀無限蔓延,在擡離軟枕後立刻下垂,沒有東西托起,它就像一團萎縮的肉,離遠看像一塊長在手臂末端的腫瘤,但食指無法彎曲,又像憑空生出一節尾巴。

他每一天感受這具身體的變化,卻從未想過這種累計起來的痛楚是這樣讓人難以忍受。

身邊的位置沒有人坐,於是就放了他的呼吸機,滴滴作響,輕的像秒針轉動。

賀聽昭慢慢挪動右臂,拖著右掌靠近,一點點靠近距離。倒是並不難,因為鼻氧管很長。

“滴。”

“滴。”

“滴——!”

窒息感並非頃刻間湧來,只是一點點爬上來。但賀聽昭覺得不算太難受,大概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習慣了艱難的呼吸。

眼神晃動中,眼前漸漸模糊,他朦朦朧朧又看到了頭頂的溫柔。

阿錚,星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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