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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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失望,賀聽昭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表情更可以稱之為,錯愕。

他太了解宋銘錚,他們相處的模式如此,賀聽昭時常會提出一些看起來顯得太過嬌縱的要求,無論宋銘錚答不答應,只是希望能讓他看起來不要這麽死氣沈沈,沒有朝氣。

他的阿錚才二十幾歲,也該是快樂的。

但他其實很少會被拒絕。賀聽昭可以從他的語氣裏準確的判斷出宋銘錚是什麽樣的情緒,真的拒絕還是在等他撒撒嬌。更何況他其實很有度量,知道線在哪裏,不會提出讓宋銘錚難以平衡的請求。

其實完全可以不出去,哪怕是真的很希望愛人在身邊。

他很懂事,但這樣小小的請求被直接拒絕,賀聽昭很難控制不去傷心。

畢竟是被寵慣了的人。

“那你…明天是要出門啊…行,你去就是了”,賀聽昭楞了幾秒鐘,宋銘錚就這樣跪在他身邊,安靜的等他回過神來,沒有搶先去說一句話。

他們的雙瞳彼此交錯,在漫長歲月裏的每一個時間,都如此刻一般投射進對方眼底,再變成一眼萬年的溫柔琥珀。

“早一點回家吧”,賀聽昭聳聳肩,通過肩膀才能帶動整條手臂,最後連接到毫無作用的手掌。唯一伸直卻也是無法彎曲的僵硬食指被帶著在他手心中蹭了蹭,權作是僅有的撩撥“明明才說過哪裏都不去…我還言猶在耳呢”,宋銘錚只安靜的靠在他身側,聽著這些艱難細碎的話語,一句也沒有去做爭辯。

他感覺愧疚的時候,總是這樣比往常更沈默。

“好啦,沒事”,賀聽昭搖搖頭,很快就把情緒收起來,沒辦法做太多動作,只好沖著宋銘錚笑去試圖讓他消除負面情緒“你有事忙就去,反正家裏也有人在,別擔心我。”

“對不起”宋銘錚輕聲道歉,對他而言,唯一的錯誤就是陪在賀聽昭身邊的時間太少,其他都不算問題。他的人生裏從來沒有天平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有賀聽昭這個和他一起長大的愛人“等你好一點,我們去塞裏雅蘭瀑布。”

去看一看那裏的彩虹。

“那今天陪我曬曬太陽吧”,賀聽昭笑了笑沒有正面答應。未來說的太多,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能夠實現了。可人能擁有的,也總是只有現在“阿錚,半天,半天總可以?”

“好,再穿件衣服,別感冒了”宋銘錚直接起身,再讓他說什麽拒絕不行之類的話,他恨不能捅自己一刀“附近轉轉吧。”

他的轉轉也就是去到露臺坐一會,算是兩個人之間約定俗稱的話。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宋銘錚剛到S城時住的地方,後來在外面帶著賀聽昭漂了快兩年,回來以後賀聽昭已經受了傷,半步也離不開人,他們也沒有再搬家。於是真要去說的話,他對這裏的回憶已經變得全部和身邊的這個人有關。

露臺很大,樓下就是花園。宋銘錚沒讓人去刻意修剪,因此它們肆意生長,藤本植物爬的四處都是,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又壯觀的網,從上往下俯視,看起來浪漫且瘋狂,和它們的主人一樣。

在它們的保護之下,是一整個花園的卡薩布蘭卡,時間長了,這種百合也和藤本植物糾纏在了一起,經脈相連,變成了一種頗為獨特的奇特景象。

宋銘錚把賀聽昭的輪椅推過來,露臺上放了躺椅,把手臂插在他的腦後,好把人一點點慢慢挪到肩上讓他靠著。似乎上次發過病以後,賀聽昭整個人都虛弱了很多,靠在宋銘錚的懷裏,全身癱軟的沒有一點支撐力。把他的頭部在肩上調整好位置,不至於在轉移過程中後仰,不能移動的左手拿到腹部放好,再打腿彎處慢慢把他橫抱起來,轉移到另一側的躺椅上。

宋銘錚只敢慢慢直起身子,生怕猛然起身帶給賀聽昭的體位變換讓他頭暈。

寬松的睡衣下,裹了包腳棉鞋的細腿微微打晃,下墜的弧度分外明顯。宋銘錚抱得很穩也很小心,他總不至於抱不起賀聽昭來,只是更希望愛人能在這短暫的兩分鐘裏也是舒服的。

哪怕他動作再輕,這一高一低的擡放,賀聽昭多少還是有點頭暈。宋銘錚幫他蓋好毛毯,支著躺椅扶手默不作聲的盯著看他。等賀聽昭能夠睜開眼睛,才敢回房讓管家送點零食之類的上來。

賀聽昭能吃的東西不多,兩個人前幾年還經常有這樣的時刻,宋銘錚興致上來會親自去調兩杯汽水,自己捧一個,另一手就插了吸管餵給他喝。後來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慢慢的見不得風,宋銘錚大多更願意讓他在床上躺著,哪怕他其實更願意看一看外面的星空還有雲朵。

“太涼了”,宋銘錚長腿一伸,翻身坐在了露臺邊,緊挨著賀聽昭,嘗了一口飲料皺眉“我讓他們換一種。”

“熱死啦”,賀聽昭沖著宋銘錚眨了眨眼。許是心情好了些,笑得格外燦爛。他骨相生的就溫柔,宋銘錚愛極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只覺得那就只詮釋了“眉眼動人”四個字,勝過了世間萬千出類拔萃的皮相“聽你的穿了這麽多衣服,你總也得讓我吃點舒服的。”

“不成,非要喝我先喝了再用嘴餵給你”,宋銘錚修長的手指點著露臺,轉過身來和賀聽昭說話。但並沒有真的再去換飲料的意思,他縱著賀聽昭的時候,又總是縱容的囂張,任誰的話也聽不進,哪怕是醫生的“你不嫌惡心也行。”

“阿錚天天幫我換紙尿褲都沒嫌我惡心呢”,賀聽昭聞言挑了挑眉,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什麽話都能說。宋銘錚生性就是寡言的性格,只有這樣獨處時,才能露出一點戀愛的樣子。

這樣子能見的時候不多,只是始終都沒有被消磨。

“再說了,我們阿錚這麽好看”,賀聽昭顫巍巍的擡起右臂,垂到一旁小桌上。他的手指緊緊夾緊合攏呈握拳狀,往掌心內扣著,唯有往下硬按,使插在水果上的叉子能這樣被他“砸”進手指的縫隙裏,再靠著攣縮的肌肉被動夾起來“用嘴巴餵我還求之不得呢。”

宋銘錚只安靜看著他,沒有上去幫忙。要是賀聽昭的手脫力掉下去,他會再去幫他撿起來。其實這對宋銘錚而言是一個忍耐的過程,但有的事不能幫。

去愛一個人,你總得守住他僅有的自尊,然後慢慢的去把那些自尊轉化成讓他自己驕傲的事。

我的男孩,我始終愛你,也始終以你為榮。

賀聽昭擡起手臂,晃晃悠悠的夾起一塊火龍果。他沒戴輔具,此時整條手臂都在肉眼可見的顫抖著,虛軟的手掌在手腕擡起來時自然的下垂耷拉著。賀聽昭沖著宋銘錚搖了兩下腕子,露出有些得意的模樣“來吃。”

宋銘錚的唇邊勾起一個弧度,綻開張揚的唇花。

青年翻身從露臺躍下,姿勢和十幾年前賀聽昭第一次見他時,他翻過柵欄時一樣。

有些習慣從少年到青年未曾改變,就像他始終去愛一個人。

他低下身去,一口咬掉那即將從下垂的小叉子上滑落的水果,然後喝了手中的飲料。

俯身探去。

他的唇又軟又甜,膩的像化掉的水果又像賀聽昭很多年沒再喝過的奶茶。

一如他們過去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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