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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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擁著愛人在懷中,終於也漸漸睡去。然而可能是真的有些疲憊,給宋銘錚展露的,卻並不是一個讓他愉快的夢境。

那是再濃烈不過的鮮血,他看見的卻是賀聽昭少年時的容顏。他配了一把不屬於他的槍,是自己送給他的禮物。

四面八方的仇家把宋氏一族幾乎屠了個幹凈,宋氏叱咤百年,大夏將傾卻也不過片刻光陰。這些人蜂擁而至,最後終於聚到了s城,他和賀聽昭提分手,少年擡起頭眼神決絕“阿錚在哪我就去哪。”

他本不覺得自己幸運,有什麽過人的能耐可以逃出生天。

賀聽昭回了賀家,在祖宗牌位前長跪,賀家從祖上就是正正經經的清白生意人,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賀聽昭在家跪了一天一夜,給他求來了翻盤的資本,賀家被他一朝拖進了這個弱肉強食的泥潭,沒有規則的世界。

那會兒知道他就心疼極了,白玉一樣的膝蓋腫的讓人沒法碰,又青又紫布滿了瘀血,他已經很小心的上藥了,賀聽昭還是疼的直掐他胳膊。塗完了又抱著他說才沒有很疼,笑他太笨連這樣的謊話都信。

其實他們這樣的人,哪有那些電視電影裏描述的美好,說什麽江湖道義,不過都是錢權交易下的產物。重情重義不過都是披著羊皮的幌子,偶爾有一兩個當真願意付出真心的,那都是些傻子。

他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賀聽昭小時候學琴,手指漂亮又長,也有力的很。宋銘錚早已忘記這些,現在只記得它們垂在自己的掌心裏,那柔若無骨的觸感。但在夢境中,他似乎又一次清晰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握的自己手腕都疼,他倒也是掙的開。只是不論過去還是現在,賀聽昭的手是有力氣還是虛軟,他都只是任由他握住。

要是他握不住,那就換自己去握住他。

“阿錚,你在哪裏,我真的跟你去。”

他們往常也說慣了情話,少年人總是海闊天高的許諾,說什麽天涯海角,黃泉碧落的情話。只是到了要應驗的時刻,大難臨頭不各自飛就已經動人,賀聽昭抱住他,真的一意孤行要跟了他走。

他送了賀聽昭一把槍,在黑夜裏親手教給他放。他低下頭去親吻他的男孩,覺得人生實在有點酷,還沒能想到未來的殘忍。

在溫室裏長大的賀家少爺,義無反顧的跟他去了只有寒風的黑暗裏。

他們在火光裏穿梭,在爆炸聲中擁抱,這個男孩漸漸的,忘記了鋼琴的指法,卻學會了聽聲判斷,下一秒就擋在他身前開槍。

他們一起看著星星喝酒抽煙,後來又一起戒了。

他們一起去紋了紋身,他說“阿錚,你要長命百歲。”

他人生中喝的最後一罐辛辣的酒,最後一口餵給了宋銘錚,他的瞳孔熠熠生輝,帶著溫柔的笑容“阿錚,我們就快贏了,以後再沒人敢欺負你。陪你跑了這麽久,我好想回家,我的花都錯過今年的花期了。”

那顆子彈穿越了夜晚的風,呼嘯而來。

宋銘錚清楚這是夢,但仍然感覺到心臟劇烈的疼。

小昭。

小昭。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血,這麽多的鮮血,似乎他滿目看過,賀聽昭全身都是擦不盡的血。他就這樣倒在自己懷裏,溫熱的血讓他在冬日裏覺得暖,但是身體卻冷的像是被冰凍了起來。

賀聽昭靠在宋銘錚的懷裏,似乎想沖他說什麽,但是依然有血順著他的唇不停的落下,宋銘錚抖著手替他擦,卻擦不幹凈,糊的他整個下巴都是隱隱約約的紅色痕跡。

“阿…錚…”

他動了動唇,慢慢的一張一合,似乎每說一個字,神智就漸漸渙散一點。

宋銘錚卻清楚,他聽得見,他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卻意外的,把賀聽昭那麽微弱的聲音聽見了耳朵。

“現在…可以…”

“分手了。”

他笑了一下,在宋銘錚的懷裏閉上了眼睛。

“小昭…”

“小昭,不不…不分手…別…別睡…寶寶。”

“小昭,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啊,好不好,好不好?我們…我們要回家,我們要回家了…”

“小昭…小昭?”

“小昭——!”

宋銘錚霍然驚醒。

他瞬間翻身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等到回過神來,虛的差點支不住。宋銘錚微微低頭,有水漬滴到被子上,他的睡衣已經濕透了。宋銘錚伸手捂住臉,深深地把臉埋進手掌,不知道落下的那是眼淚還是驚恐流下的汗。

“阿…錚”,身邊有細微的動靜,那個夢境裏的聲音和現實中的重疊,宋銘錚轉過頭去,看見賀聽昭側身和他相對,正笑眼盈盈的望著他“不怕。”

“我在。”

他甚至都不需要過問,就知道宋銘錚夢見了什麽。

宋銘錚被這兩個字激的幾乎控制不了情緒,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靠了過去,緊緊的貼著賀聽昭冰涼的身體。往常其實他總要更小心,生怕哪裏擠壓會讓賀聽昭有所不適,現在似乎是顧不上了,只需要愛人的慰藉。

“小昭…寶寶…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嗯…嗯?”宋銘錚抱住賀聽昭,卻又摸到了他後背上的疤,雙唇顫抖,那張總能把人迷的失了魂的臉,卻是滿臉淚痕,像個受了傷的孩子。

他已經成為了三爺,勢力遠比他父親在世時更大,靈魂卻比年少時脆弱的多。

“不會…的”,剛剛被宋銘錚驚醒,又戴著氧氣面罩,賀聽昭說話有些吃力,他努力的擡起右手,慢慢蹭到他能擡到的最高處,勉強碰到宋銘錚的臉。

那只畸形的手,十年過後已然是醜陋無比。

卻是溫柔的,一點一點,給他的愛人擦掉眼淚。

“阿錚,我”,他輕輕的說,卻好像更加堅定“不會…死的,阿錚我會,陪你…很久很久。”

“阿錚,我也…不舍得,留你一個人。”

孤獨的在這人世間。

熬一整夜對現在的賀聽昭而言實在是負擔太重了,再把人抱起來時明顯狀態差了許多,接連著幾天,賀聽昭起床都開始吃力,無論再怎麽小心,最後都得白了一張臉,身子在輪椅上打著顫緩上好久才能被再挪動。嚇得宋銘錚哪都不敢去,連穆辰遠那邊都顧不上再問,老老實實在家陪了幾天。

只是精神始終不錯,他盡力去掩蓋自己的不適,以此來減輕宋銘錚的不安。

明明他們還只是二十幾歲的人生,卻像是已經進入了倒數。賀聽昭這幾天都只能在床上躺著歇息,他偶爾看向窗外的風景,卻並沒有感受到對失去的“自由”有太多向往,他始終眷戀這個世界。

因為人間對他好溫柔。

宋銘錚拉開門進來,青年的容顏絢爛奪目,眼皮半闔著,但看見臥在床上的人就忍不住勾起唇角。他閑來無事,除了幫賀聽昭料理身子就是陪他說話,宋銘錚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愛好,似乎只願意待在賀聽昭身邊。就是興趣缺缺的人生,對他而言兩個人在一起,卻變得非常有趣。

“阿錚,過來”,賀聽昭靠在床頭喚他,陽光透過縫隙打在他的臉上,讓清秀的面容變的比平日裏還要溫柔,滿目都是歲月靜好的樣子。宋銘錚快步就走到了床邊坐下,湊近輕吻“怎麽了?”

賀聽昭用右手掌根撐住床墊,試圖坐直,只是他大半身子都綿軟無力,能隨著他的右臂勉強帶動的也只有胸部以上的部分,還都只是帶動著被動出的。人看著就要往旁邊歪過去,宋銘錚順勢從後給他施了一把力,讓他能往前靠坐住,不用軟軟的倚在身後的靠墊上,其實整個就是托住了賀聽昭的後脊,讓他靠在了自己的手上。

腰側有一圈虛虛軟軟的脂肪,癱瘓久了這些難免,只是宋銘錚不講,其實他倒是蠻喜歡這一圈肉嘟嘟的手感,長在賀聽昭身上不僅讓他覺得可愛,而且也讓他安心。當年賀聽昭在醫院住了許久,那段時間對宋銘錚來說更是昏暗無比,賀聽昭的體重曾一度掉到兩位數,瘦骨嶙峋的樣子讓他回憶起來都覺得可怕,賀聽昭其實也多少了解,他的胃口算不上太好,總比健全人要小上許多,只是能多吃還是逼著自己多吃一些,總得給事事擔憂他身體的愛人圖一個安心。

賀聽昭瞇著眼睛,似乎是感覺很舒服。他借著宋銘錚的力氣,用掌根把自己撐起來坐著,把身子倚在對方懷裏,卻不是軟塌塌的趴在裏面,能和他差距接近,可以豎起脖子,在他耳邊輕言細語“阿錚,我們出去玩吧。”

“不行”,宋銘錚拒絕的幾乎是毫不猶豫,看著賀聽昭搖搖欲墜在他身邊撒嬌的樣子,宋銘錚狠下心來幾乎是軟硬不吃“風太大,出去要生病”,“哎呀不會嘛”,賀聽昭被宋銘錚抱進懷裏,便靠在他肩上,輕輕在他耳邊呵氣“不是還有你在。”

耳邊的皮膚立刻起了一陣酥麻感,宋銘錚的下身立刻開始灼燒,有了隱隱的感覺。但這對他並不是什麽大的問題,宋銘錚面色不改,隱秘的有了感覺,這感覺也總會隱秘的消失,像是在呢喃的風中飄過的花,輕聲低語後就慢慢遠去。他們倆的性生活很少,宋銘錚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並不是不會渴求,只是賀聽昭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心臟的問題成為他夜不能寐的心病,他早就已經學會了控制欲望。

只要這個人在身邊就行了,這是他唯一的願望,其他什麽他都可以忍耐。

“我不能替你難受”,宋銘錚垂下眼眸,賀聽昭的左手垂在身側,像是不屬於他一樣,手指微微彎成爪狀,但並未蜷縮,真的摸起來也不僵硬,每個指節都可以被揉開,護理的很不錯了。宋銘錚把那只落下去的左手撈上來,溫柔的握在手裏,賀聽昭在不知不覺中又被他整個人圈在懷裏,舒舒服服的靠著了。宋銘錚其實是很有壓迫力的一張臉,多年廝殺出來的氣勢說不駭人是假的,只是他那副樣子對賀聽昭來說不頂用,也從沒兇過他,但是賀聽昭很怕他現在這樣和自己講話。

溫溫柔柔的,卻讓他難過。

宋銘錚看著他,語氣溫柔,但卻是認真又嚴肅“小昭,再等一等”他微微用了力,把人攬在懷裏,胸膛緊緊貼著對方,然後輕柔的,像他往常的許諾一樣“你會好起來,寶寶,你要信我。”

賀聽昭本也沒想他真的答應,真的聽到宋銘錚這樣講,卻不由得難受了一下。

“嗯”,他把臉埋進宋銘錚的肩,小小的應了一聲。

他不會追問他身體的狀況,不代表他不知道,賀聽昭不是沒有過害怕,但從沒有過恐慌。

那個一句話就能讓他難過的人,也從來都是,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擁有安全感。

宋銘錚答應他的事,從來都會做到。

我等你。

那我等你。

“不會很久的”,那個人吻上他的發,再順著一路吻上他的唇“寶寶,不會很久的,之後我們養一養,哪裏我都陪你去,我們再去費爾班克斯看極光,米蘭大教堂唱歌,我在院子裏給你種卡薩布蘭卡,哪裏都是你喜歡的花…”

日頭正盛,總有人在暢想有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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