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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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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既出,大堂裏的人都目瞪口呆,這沈姑娘竟是吳王的女兒?絡秀聽了這話,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一時反應不過來。

吳王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宋淮北,眸子裏絕無放人之意,口中說道:

“宋大人若是想問,那就去我吳王府問好了。”

宋淮北見吳王主意堅決,只得點了點頭,先行帶人離開。

直到宋大人帶人離開,絡秀的腦海裏還是反覆著那句話。她怎麽成了吳王的女兒?她看著官差退出豐慶樓的背影,吳王剛剛說出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吳王的女兒,再斬殺五人又何妨?

她本以為自己殺了秦睿,死罪無疑,在這絕境裏從心所欲,反得自由。可如今這眼前的死罪卻因著所謂的吳王之女的身份,輕易得化解了,同樣消散得還有那絕處而生的心境。

“宓兒,我們先回府,父王慢慢和你解釋。”吳王望著絡秀,關切地說道。

宓兒?沈絡秀不禁在夏日裏打了個冷戰,她躬身說道:

“吳王殿下,您許是弄錯了,民女沈絡秀,隴西人氏。”說道這裏,她看向了一旁的爹爹,沈炎縮在豐慶樓的角落裏,臉上也早無了昨日的盛怒,面色覆雜地回看了絡秀一眼。

“我是千嶂門鏢頭沈炎的女……”絡秀在快說道最後一個字時,看見沈炎沖著她搖了搖頭,驀地止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爹爹。絡秀想起馬羌臨終前曾透露她不是爹爹的女兒,這件事落在她心上許久,就在昨夜當爹爹掌摑她的時候,她還懷疑自己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她甚至在心中偷想過,若是她有親生爹爹,會如何愛她寵她,可這些終究不過是腦子裏無邊際的想象罷了。

爹爹常年在外走鏢,在鏢門裏,鏢師間有這樣的風言風語並不罕見,可如今,這閑言碎語竟突破了她腦子裏脫韁的想象,透過沈炎無力的搖頭一晃變成了事實,絡秀只覺得一夜的疲倦和疼痛此時洶湧著壓迫在她的身上,她踉蹌了一下,身上的傷猛地鉆入她的心中,絡秀的眼睛一時花了。

“宓兒,宓兒!快,快叫大夫……”

絡秀神志裏最後的一絲念想,便是在想這個宓兒是誰。

臧師兄曾經和她說,現實裏解決不了的事兒有時候就會入夢來,她當時頂不喜歡這個念頭,若是夢裏還要面對生活中的難事兒,豈不是睡覺都不安穩。

所以現下,絡秀這個覺睡得很不踏實。

她傷痕累累本該躺在床上歇息,可此時卻站在一個靶場裏,看著身側一個頎長挺拔的男子射箭。那男子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氣勢洶洶地連射幾箭,似乎將那靶子當成了自己幾輩子的仇人,恨不得萬箭穿心。

“李翼,你又發什麽瘋?”絡秀開口說道,她這才發現自己在夢裏又空有了一套軀殼,說話人的靈魂並非自己。

說起軀殼,絡秀這才意識到自己這軀殼可謂錦衣華服,她頭發翻綰而成一個高髻,發上還簪有牡丹,穿著沈香色的大袖衫,寬大的下擺拖在地上,若不是那臉上的慍怒,儼然一副雅潔明麗的貴婦模樣。

絡秀聽到李翼二字,心想那這正瘋狂射箭的傻小子豈不是驃騎大將軍?

李翼置若罔聞,還要射箭,卻被絡秀一把按捺住,斥責道:

“你要是練箭就好好練,”絡秀又看了眼遠處的靶子,這麽多箭過去只正中了一箭紅心,又補充道:“射得這麽爛。”

絡秀心中震驚,這女子真是好大的口氣,敢這樣教訓驃騎大將軍。

李翼瞅了自己一眼,停了射箭的動作,只是口中不滿地說道:

“嫂子,我就是氣不過,為什麽天天罵我是個紈絝?你說我,對,我是喜歡鬥茶鬥蛐蛐,可除此之外,我既不一擲千金,也不沈溺女色,更不恃強淩弱,我怎麽就成了紈絝?”

李翼見絡秀看著他,就接著抱怨道:

“最讓我氣憤的便是,說我便說我,扯別人做什麽。說什麽幸虧是姐姐承爵,是,姐姐從小便是百般好,書比我讀得好,現在做官也是步步高升,我就是晉王府不入流的。父王說完,竟還提元熙哥哥——”

“你元熙哥哥又怎麽了?”占了絡秀魂魄之人似乎和李翼很熟,笑著問道。

“元熙哥哥就更是博學多識,如今身為京都府府尹,深得陛下賞識,父王說,我與元熙哥哥相比,那就是一龍一豬……”李翼垂著腦袋說道。

絡秀心中聽了也不經感慨,如今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竟有這樣被人嫌棄的時候。

“可我怎麽聽元熙說,你一個小小的武散官,每天還忙得不可開交?”絡秀開口問道。

李翼聽到這,更是抓緊了手中的箭弩,嚷道:“就因為這,我更被父王痛罵了一頓。嫂子,你出身將門,應該能理解我的宏圖計劃……”

絡秀聽到這裏,漸漸琢磨出自己這身體裏的人是誰了,想必又是那托夢過給自己的吳王妃。

吳王妃撇撇嘴,問道:“你這小小的仁勇副尉有什麽妙計?”

李翼見吳王妃一副不相信自己的模樣,就吹噓著說道:“嫂子,你從小在邊關長大,應該知道我們大梁雖然國泰民安,但邊疆其實並不太平,北有突厥,西有吐蕃,南有洋夷……”

“所以呢?”吳王妃挑了挑眉,問道。

李翼壓低了聲音說道:“仲羽以為,大梁之所以邊疆戰事不斷,割讓閩越,鄯州險些失守,乃是因為缺少一支精銳部隊,這支部隊不應由囚犯或販夫走卒構成,而是應該選派大梁的貴族子弟,經過培訓,砥礪磨煉,組成一支精騎,為了大梁的榮譽,一舉奪回閩越!”

說道這裏,李翼附在吳王妃耳邊,悄聲說道:

“我偷偷將京都裏的這些貴族子弟組織起來,日日在城外訓練,就是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奔赴前線,擊潰敵軍。”

吳王妃看著李翼神采奕奕的樣子,不由得想起了曾經那個躊躇滿志的自己,內心一陣酸楚。

李翼說完,瞧見吳王妃面色肅穆,小心地問道:

“嫂子,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麽樣?”

吳王妃沒有說話,她看著自己這一身華麗的襦裙寬袖,連舉起箭靶都不方便了吧,連絡秀都感覺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很大一塊地方缺失了。

吳王妃的眸子定在了李翼這張清瘦的臉上,她忽地開口問道:

“仲羽,你知道戰場是什麽樣子嗎?”

李翼點點頭,自信地說道:“知道啊,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吳王妃的嘴角飄過一絲笑意,她又問道:“仲羽,你去過戰場嗎?”

李翼搖了搖頭,說:“但是我知道——”

“你知道馬革裹屍是什麽滋味嗎?”吳王妃打斷他的話,臉上帶著堅毅說道:“你知道和你朝夕相處的同伴死在敵人的箭簇下,你卻要踩著他的屍身與對方決一死戰是何等感受嗎?你說的這些,不過是紙上談兵,你做的這些,不過是你們幾個閑散子弟終日無事可做,瞎胡鬧罷了。”

“我沒有,我們每日都刻苦訓練!”李翼爭辯道。

吳王妃笑了,問道:“你說你有刻苦訓練,那我倒要問問,隊列訓練起坐跪伏,縱橫分合,這些要能進退左右,俱從號令,你們可能做到?”

“我……”李翼語塞。

“再說你這箭術,連環十箭,你自己數數,幾箭正中靶心?”吳王妃又問道。

“我剛剛只是為了發洩,沒有,沒有用心……”李翼結結巴巴地說。

“那再說戰場上最重要的便是格鬥殺敵,你們幾個子弟還要成精銳部隊,那如今赤手搏鬥,可能以一敵三?”

吳王妃又問,話音剛落,只見她身姿一轉,使一招小擒拿手,反關節擒壓住李翼的頸部,李翼覺得脖頸疼痛劇烈,完全失了反抗能力,只覺得小命要葬送在面上的這雙沈香色寬袖裏。

“楚卿,仲羽。”

遠處傳來的男子的聲音救了李翼一命,吳王妃松開手,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和披帛。絡秀只看見迎面走來的那人穿著紫色朝服,曲袖大領,腰間配掛金銀裝飾的魚袋,走近了一看,絡秀只見這人相貌堂堂,豐姿英俊,一頭烏發束在官帽裏,淺笑的時候顴骨上的兩坨肉微微隆起,加之他眉弓高,顯得眼睛稍稍凹陷,這雙眸子裏無端地多了些深情,不過這雙眼睛此時卻在薛楚卿和李翼之間徘徊,似是在探究著什麽。

“元熙哥哥,你來啦。”李翼熱情地說道。

絡秀仔細打量這人,終是認出了這人就是年輕時候的吳王,她很難將眼前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和記憶裏滄桑陰沈的吳王聯系在一起。

“剛剛曇兒還嚷嚷著要找你,你原是和仲羽在一起。”吳王對著李翼笑了笑,看著自己的王妃說道。

“我在這裏看他射箭。”吳王妃說。

“哦,”吳王笑得時候鼻翼的法令紋深了些,這一刻倒和如今的吳王有幾分相似。

“元熙哥哥,”李翼喚了吳王一聲,“那晉王府我再不想回去了,我想在你們府內多住些時日,你看可好?”

吳王看著李翼有些撒嬌的模樣,他自幼與他親厚,笑著說:“仲羽,你將這裏當作自己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李翼聽了,開心地說道:“如此甚好,你們府裏還有一個靶場,我還可以在這裏射箭,嫂子還能指點我一二。”

吳王妃聽了這話,忙笑著說道:“自從曇兒出生,我再沒摸過這箭靶,如何能指點的了你。”

“嫂子,你乃右驍衛大將軍的女兒,自幼在沙場長大,如何不能指點我?元熙哥哥,你說我說的可對?”經過吳王妃剛剛的那番詰問,李翼此時看向她的目光裏充滿了欽佩和尊敬。

吳王笑了笑,他沒有說話,只是命元管家為李翼準備休息的廂房,接著就說自己公務繁忙,去書房批文了。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子這時候跑了過來,他的頭發紮成了一個小結束在頭頂,看上去眉目清秀,嬰兒肥的小臉上儼然小大人的表情。

“曇兒,過來射箭可好啊?”吳王妃望向孩子的眼神裏滿是寵溺,溫柔地問道。

李曇的眉頭卻在這時候皺了起來,他眉宇間的溝壑在絡秀的眼前越積越深,他的臉也漸漸變成如今的成人模樣。絡秀震驚地睜開眼,看見眉頭緊鎖的李曇正望著她,一向無瀾的眸子裏此時被關心填滿,他低聲問道:

“妹妹醒了,可還有哪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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