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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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秀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家家戶戶的燭火早已滅了,此時的京都忽然變得陌生而黑暗。絡秀左臉的傷口已經止血,她兩只手都垂了下來,也許是哭得太多,視線模糊,也許是京都的夜實在太黑了,她一路磕磕絆絆,漸生出無家可歸的孤獨之感,兩個時辰前那些大街小巷裏的燈燭熒煌,歡顏笑語於現下想來仿佛一場遙不可及的甜夢。如今夢醒了,她又要去往那裏呢?

爹爹一定對她失望極了,她第一次這樣激烈地反駁爹爹,更是出格地劃傷自己來毀了這樁婚事,她已經是爹爹口中的不孝女,過去十六年來的恭敬效勞在她直視爹爹並拿起刀的那一刻灰飛煙滅。現在,她沒了爹爹的管教,沒了婚約的束縛,短短的一個時辰裏,捆在她身上的所有的線都被斬斷了,甚至連她歡喜的紅線也銷熔了。絡秀走在黑夜裏,明明是炎炎夏日的涼風,吹在她的身上,卻讓絡秀感到了孤身一人的冷。

絡秀在一個巷子裏坐了下來,她閉著眼,如今僅剩下的回憶湧上心頭,她的身體疲憊,可是腦子裏卻轉著不停。她想到了面容已經模糊的娘親,還記得娘親唱著歌謠哄她入睡的情景,想到照顧自己的臧大娘,這次來京都時她靠在門角偷偷抹著眼淚,想到板著臉的爹爹,動不動訓斥自己的古板模樣,想到西域的孤闊金煌,想到京都的繁華綺麗和街上女子的婀娜多姿,想到總是溫柔脈脈望著自己的弘景。

“沈姑娘真是讓秦某好找啊。”

一個男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尾響起,止住了絡秀腦海裏的浮光掠影,她轉過身看見身後站著數名黑衣男子,為首的那人臉上帶笑。

絡秀覺得全身疲憊,但此時也只得強打精神,站了起來,透過昏暗的月光看清為首的那人瘦長而昏黃的臉的時候,她認出這人是秦夕佳的哥哥,雜賣務的職事官秦睿。

“沈姑娘貴人多忘事,難道不記得秦某了?”秦睿朝絡秀走近了一步,笑著問道。

沈絡秀看著秦睿身後站著的五名黑衣男子,只覺得秦睿臉上的笑容帶了幾分詭譎,她面上鎮靜地答道:

“不知道秦大人這時候找絡秀有何貴幹?”

秦睿歪了腦袋,聽了沈絡秀這話,臉上的微笑變成了開懷大笑,說道:

“子時來找沈姑娘,那自然是來索命的,難道還是來陪沈姑娘閑談的不成?”

秦睿說完,借著月光看見絡秀的臉上有一道血痕,故作心疼地說道:

“呦,沈姑娘,你這是剛剛和誰打了一架,毀了容貌,不過你放心,待會兒,秦某準教姑娘臉上的血痕不止這一條。”

說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笑了起來,看向絡秀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歹毒。

沈絡秀握緊了拳頭,她本看著秦睿笑嘻嘻的樣子,一時不知他是玩笑還是認真,但瞥到他眼神中的狠毒後,心下了然。

“秦大人,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殺我?”沈絡秀緩緩開口,也許是經過了一晚上的變故,她此時竟出奇的冷靜。

“無冤無仇,”秦睿似是被這句話惹惱,他冷笑一聲,說道:“沈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沈姑娘奪我們秦家的事務,搶我們秦家的姻親,現在倒是輕巧開口,說無冤無仇,真不要臉。”秦睿看向沈絡秀,恨恨地說道。

沈絡秀聽秦睿這般言語,也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雜賣務的事務乃是世子吩咐爹爹做的,何來搶這一說?說道姻親,我更是從未聽聞世子和秦府有何親事,莫不是秦大人得了癔癥不成?”

秦睿聽了,臉上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叱道:

“你這小賤人幾時變得這麽伶牙俐齒。不過一個鄉下丫頭,仗著得了世子的寵幸便無法無天了不成,今日定要你命喪於此!”

說完,秦睿揮揮手吩咐身後的一人朝絡秀動手。

絡秀見一名黑衣男子朝自己撲來,忙往一側躲去,誰知被她穿著的石榴紅裙裙尾絆了一下,險些摔了一跤。她這才想起今日她穿著襦裙服,又無匕首小弩伴身,此刻形勢十分不妙。

“秦睿!”絡秀大聲喊道。

聽絡秀大喊,那名黑衣人的動作也暫停了,只見絡秀大聲說道:

“這京都乃是天子腳下,你們當街殺人,真活膩了不成!”

秦睿看著絡秀被絆倒的笨拙身姿,聽了她義正言辭的話,像是看到了什麽鬧劇,大笑著說道:

“哼,天子腳下又如何,像你這樣的螻蟻,只要秦某人做得幹凈些,便是碾死一窩又何妨?等你死後,你還真以為世子會追查到底?不過是皺一皺眉頭罷了。”

言畢,秦睿揮了揮手,讓身後幾人都紛紛上前,朝絡秀撲了過去。絡秀一把撕下裙尾的羅布,砸向了黑衣男子面前,轉身往後跑去,卻見他伸手欲抓自己。她靈機一變,一個彎身,扯下胸前的披帛繞向那人頸脖,同時拉臂拱身,動作目不暇接,將那人摔倒在腳下。

絡秀動作時,卻防不過身側幾人都舉劍朝她揮來,絡秀一時不敵,左臂被劃出一道血口,退到了巷角,此地是個死胡同,她無路可退,躲避時又中了一腳,倒在了地上。

秦睿接過了黑衣人手中的劍,慢步走到絡秀面前,唇角斜了斜,輕蔑地看了絡秀一眼,道:

“想我秦睿出身書香門第,十三歲入京,摸爬滾打多年,方得世子賞識,憑什麽你這個粗野丫頭一來便搶了我們秦家苦心經營方有的差事,還厚顏無恥阻我妹妹的姻緣!”

他看著絡秀右手捂著左臂的傷口,臉上因疼痛而眉頭緊皺,配上左臉的血痕,整個人看上去潦倒極了。他略微平靜了下來,可惜地說道:

“沈姑娘,本來去年你走我秦家的那趟鏢時,你就該死了,誰知那日只死了一個胡人。你也算撿了條命,多活了幾個月,此時死了,也不算可惜。”

沈絡秀痛苦的臉上顯出震驚,她怒目圓睜,顫抖著對秦睿說道:

“竟真的是你!是你殺了臧師兄……”

秦睿看著沈絡秀眼中的憤怒,忽地來了興致,笑著說道:

“誒,說起來,不是我殺了你的臧師兄,而是沈姑娘殺了臧師兄。若不是你和你爹貪得無厭,屈屈鏢門也敢和我們秦家爭,你師兄也怎麽會死?”

絡秀渾身顫抖著,她想起臧師兄慘死,不禁悲憤交加,看向秦睿的眼神裏充滿了恨意。

說道這裏,秦睿的臉上有了不平之色,憤憤說道:

”若你們就此作罷,秦某也不會這麽狠心,可你偏偏還要嫁入王府,你爹在隴西整日吹噓著要做世子的岳丈,螻蟻得志,真要騎到我們秦家頭上來,那就休怪秦某趕盡殺絕,否則我秦氏豈不如巨魚失水,反遭螻蟻之欺。”

絡秀心中洶湧,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秦睿,他的一番話毫無悔意,好似身為平民,就活該被人踩在腳下。她腦海中浮現出臧師兄中箭後無力地躺在自己的肩頭,背後的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淌,她的雙手浸滿了鮮血,絕望而無助。

絡秀看向了自己垂下的雙手,只覺得這雙手上也沾滿了鮮血,一片赤紅。為什麽?為什麽人什麽都不求,隨俗浮沈,最終卻命如草芥,死不足惜?為什麽,為什麽自己盡心盡力,仗義行事,卻如春蠶自縛,到頭來事與願違?為什麽,為什麽她不甘為螻蟻,生了妄念,就活該如臨深淵,束手就縛?又為何,天子腳下,惡人橫行,而良善之輩卻身不由己?既然天地如此不仁,這世間皆為樊籠,那她沈絡秀便斬縛焚籠,哪怕朝生夕死,也得一時自在!

絡秀此時只覺得心中氣血翻湧,看向秦睿的眸子漸漸生了淩冽之氣。

她趁秦睿說話之際,右手偷偷摸向了地上的石塊,冷笑了一聲,看向秦睿的眼神裏帶了殺氣,輕聲開口道:

“秦大人可聽說過一句話?”

秦睿見絡秀視死如歸的模樣,只覺得她自不量力,笑著問道:

“什麽話?”

“螻蟻至微,微而有知。”

絡秀說完,猛地將手中石塊向秦睿的眼睛砸去,同時整個人躍起,趁他躲避之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了他手中的劍,挑鋒上擊,縱身崩劍,那一刻,她終於將全身的力氣都融在了劍裏,劍尖向前,再無躲避。

秦睿被刺穿了手腕,疼痛難忍,咬牙喊道:

“給我殺了她!”

五個黑衣人朝巷角的絡秀沖了過來,她沈默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如炬,只見她提劍直刺,招招狠厲,全不給自己留退路,眼神中的恨意讓那原本昏暗的月光也肅殺了幾分。這五人一時不慎,竟被絡秀打得節節敗退,臉上也現了驚恐之色。

絡秀的劍法本就極快,如今心境豁然,所有的力量都宣洩了出來,力通劍身,劈刺點崩,擊提挑截,加之破釜沈舟的氣勢,竟劍如飛鳳,四人或死或殘,再不是絡秀敵手。還有一黑衣人見形勢不妙,趁絡秀劈劍之時,趁亂遁走了。

秦睿手腕上的鮮血汩汩流著,他身為官家子弟,何時受過這樣的劍傷,絡秀走近他,看他蜷縮在地上,瘦長的臉都擰在了一起。

“沈姑娘……沈姑娘饒命……”秦睿忍著疼痛,求饒道。

絡秀冷眼看他,此時她的巾幗髻早因打鬥而散成一團,數縷黑發披下,逆著月光,讓秦睿看不清她的神色。

“沈姑娘,沈姑娘若是放過秦某,秦某,秦某定記住……姑娘的仁義,日後沈家在京都,秦氏,秦氏……定盡犬馬之勞……”

絡秀握緊了手中的劍,秦睿的話語讓她心中覺得諷刺,甚至惡心,她只冷漠地看著他手腕上湧出的鮮血,沒有說話。

秦睿見絡秀不語,以為她軟了心腸,忍著痛說道:

“沈姑娘,若是,若是殺了我,死罪難免,就算,就算世子開恩,姑娘,姑娘,日後也無法,在京都待下去,更不可能,進王……”

絡秀冷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極輕但吐出的幾個字卻如催命詞,讓秦睿臉色煞白,只聽她低聲吟道:

“這京都,我真是待夠了。”

言盡,手起刀落,一劍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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