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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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這三年未見,您看上去更加威猛雄壯了。”李楨騎著馬,走在京都外城的步道上,看向身側的李翼,讚嘆道。

李楨今日穿了一身絳色的緊身騎裝,頭發高高豎起,沒有插花,眼角也無鉛華,看上去比平常清秀俊俏,少了些嫵人的氣息。他今日特意一大早出城迎接舅舅回京,此時眾人走過外城,就要進南熏門了。

李翼身後的副將王皎聽了李楨的誇獎,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驃騎大將軍領軍在閩越三年,那地方潮濕悶熱,日照時間長,加上戰事艱苦,將士們都瘦了,連大將軍也比三年前清瘦了不少,膚色深了幾分。這晉王世子竟說大將軍看上去比之前威猛雄壯,可真會溜須拍馬。

“楨兒看上去倒是比三年前懂事不少。”李翼的眼睛和李楨一樣,都是丹鳳眼,不過他的眼尾不似李楨向上翹,而整個眼睛是平直的,使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便瞇成了一條縫,讓他身上多了些親和力。

李楨憨厚地笑了笑,看來舅舅聽了這話還很受用。他正準備乘勝追擊,繼續說兩句舅舅的好話,卻聽見城內傳來了絲竹之聲,仔細一聽,不止絲竹,連雲鑼嗩吶都在奏演。

“呦,舅舅,您聽這樂聲,定是知道驃騎大將軍凱旋,城中都為您舞樂呢。”

李翼閉上眼,隱隱也聽到了曲聲,似有十餘種樂器在同時演奏。

“是啊,大將軍,定是城內百姓知道您回來了,自發為您奏樂呢。”王皎也在一旁說道。

李翼沒有說話,卻禁不住眼角透出笑意,說道:

“馬上就要進城了,吩咐下去,讓將士們把兵器都收起來,莫要嚇了百姓。”

“是。”王皎得了命令,調轉馬頭,往身後的大軍中去了。

李翼見王皎走後,看向李楨正全神貫註地騎著馬,問道:“楨兒這番如此有心,可是有事要求舅舅啊?”

李楨見舅舅這麽開門見山,丹鳳眼揚起,笑著回答:“舅舅,您不愧是我親舅舅,我這一點小心思都逃不過您。”

“說吧,什麽事兒?”李翼嘴角帶笑,懶懶地問道。

李楨清了清嗓子,說道:“舅舅,我聽說朝廷要在刺桐重開市舶司?”

李翼斜眼看了一眼李楨,嗯了一聲,問道:“朝廷是有這個打算,怎麽了?”

李楨觀察了一下李翼的神色,見他表情平和,想來心情不錯,就小聲地說道:

“舅舅,我想去刺桐。”

“你去刺桐做甚?”李翼瞥了李楨一眼,不解地問。

“我想去刺桐,隨著市舶司的商船遠洋,看看海外風物,增長自己的見識,也為我大梁開疆辟土。”李楨振振有詞地說著,又看向了李翼,眼神中充滿了祈求。

“你怎麽忽然有了這個想法?在京都呆著不好嗎?”李翼擡了擡眼,問道。自己這侄子一向與常人不同,他這一出又是打了什麽主意?

“不好不好,我早就呆不下去了。”李楨嚷道。

“那你去東都,找你娘親,住上些時日。”李翼於是提議。

李楨聽到了“娘親”兩字,剛剛的胡鬧氣焰一下子熄滅了,搖搖頭說:

“我寧願在京都呆著,也不要去東都和母上住。而且母上是戶部尚書,朝務繁忙,不可打擾她,再說了,我去了東都,若是做出什麽混賬事來,被天子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呀?”

“舅舅,你就幫幫我嘛。”李楨撒嬌地說道。

李翼沒有說話。眼看著部隊已經走到了南熏門下,門邊的士兵們紛紛向李翼行禮,為他打開城門。

“這事我得想想。”李翼雖然寵愛外甥,但去市舶司非同小可,自當多考慮些。

李楨見舅舅沒答應,心下一亂,抓緊了韁繩,說道:“舅舅,我之前給您的信中寫了,我在京都開了個香鋪,若是能去市舶司,我還可以將我香鋪的胭脂水粉遠銷海外呢,也算給祖上添光!”

李楨鮮少騎馬,這騎術也爛得很,他說著說著,一激動拉了韁繩,正巧官兵們拉開門樞發出了尖銳的聲音,李楨身下的棗紅馬驟然受了驚嚇,擡起前蹄,嘶吼一聲,穿過微開的城門,帶著李楨逃竄了進去。

絡秀和元鎮大步走在路上,元鎮雖然加快了腳步,但他畢竟長居京都,腳力速度都不比絡秀。絡秀擔心馬羌會逃出城,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說道:

“弘景,我先趕去南熏門,不能讓馬羌跑了。”

見元鎮點頭,絡秀就直接在京都的街道上飛奔起來,一瞬間將元鎮遠遠落下。絡秀擔心,若是馬羌在他們趕到之前出了城,那可就麻煩了。

“多加小心。”元鎮的叮嚀散在了風裏,也不知道是否傳遞到絡秀的耳畔。

南熏門白日裏不會開,於是絡秀打算直奔南熏門旁的蔡河水門。馬羌背著一袋子玉器出門,蔡河水門的衛兵一定會攔下他,對他加以盤問。可經過南熏門的時候,絡秀卻瞧見一匹棗紅馬正瘋了似地穿過半開的南熏門,在街道上沖撞,這馬明顯是受了驚嚇,而馬上的人正大呼著“救命”,顯然對身下的馬兒無可奈何。

絡秀定睛一看,這棗紅馬上一身紅裝的不是別人,正是楨公子。那馬橫沖直撞,亂跑亂踢,連連撞飛了好幾個路人。

“救命啊!救命啊!”李楨在馬上驚恐地喊道。

眼看著那馬要撞向路邊驚慌失措的老婦和兒童,絡秀掏出了腰間小弩,毫不猶豫地射了出去,只見這箭擦著馬鬃射到了遠處的樹上,飛箭驚了棗紅馬,硬是逼著它轉了馬身,向空曠的地方跑去,未傷害到一側的弱小。而就在這時候,另一只飛箭直中馬身,馬兒向前跑了幾步,就後腿一軟,倒了下來。李楨順著馬背滾落,幸好未被馬蹄踩到。

絡秀迎著射箭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女子騎在馬上,舉著麻沸箭,對著馬身。女子的身邊,百姓們都紛紛往內城逃去,絡秀卻瞥見一個高大渾圓的身影,斜著身子背著行囊,逆流而行,趁亂想出南熏門。

“馬羌!”絡秀朝那背影喊道。

前面那身影頓了頓,朝南熏門跑了起來。

“馬羌,別跑!”絡秀一邊跑,一邊朝馬羌喊道。然而馬羌似是鐵了心不回頭,飛奔起來,想趁亂出城。

絡秀再次舉起手中的小弩,拿起剩下的一只羽箭,射中了百步外馬羌的小腿。

馬羌趴在了地上,手捂著傷口,想努力爬起來卻又跌倒了,絡秀趕緊跑了過去。

“馬羌,快將那些偷了的貨物交出來!”絡秀望著跌坐在地上的馬羌,行囊裏的玉器滾落了出來,她義正言辭地說道。

馬羌的臉上因為疼痛沁著汗水,五官擠出了個笑容,說道:“交?老子早把這些貨物給賣了。”

絡秀聽了這話,一股怒氣直沖起頭,吼道:“那你都賣去哪裏了?你跟我回去,將這些貨物一一找回來,不然我就報官!”

“報官?”馬羌嗤笑了一聲,“我是你們千嶂門的鏢師,千嶂門偷了貨物,你還敢去報官,小師妹,你不擔心整個千嶂門遭殃嗎?”

“你這個千嶂門的叛徒,爹爹對你那麽好,你竟然做這麽下作的事情。”絡秀眸子裏滿是怒火,對他吼道。

“對我好?”馬羌因為小腿受的傷嘶叫了一聲,也吼道:“我跟著沈炎走了十多年的鏢,可他還是按月給我些微薄的例銀罷了,我為他拼命這麽多年,可銀子卻進了他一個人的口袋,這叫對我好?”

“可你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師兄弟中例銀拿得最多的,爹爹對你還不好嗎?”絡秀怒氣沖沖地說。

“爹爹,”馬羌不屑地冷哼了一聲,眼神一轉,盯著絡秀,說道:“沈絡秀,你真以為沈炎是你爹爹嗎?我告訴你,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小雜種罷了,在我跟前橫什麽?”

馬羌的話像雷暴般震觸了絡秀的心,她楞了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而馬羌卻趁這個時候,從行囊中拔出了藏中的大刀,揮手向身前的絡秀砍去。

“小心!”元鎮的聲音在絡秀身後響起,驚醒了絡秀,絡秀只見著一把長刀在太陽下泛著亮光,朝自己劈了過來。

絡秀上身往後一倚,卻心知躲不過這一刀。太晚了。難道自己就要命喪於此了嗎?

然而兇悍的長刀卻在離絡秀半寸時陡然沒了力氣,直直地落在了地上。絡秀低頭,看到馬羌的胸口中了一箭,箭羽是上好的貓頭鷹翎子,馬羌的神色中透著詫異和痛苦,他直直地倒了下去,鮮血順著胸口淌了一地,溶到了腿邊的那灘血跡裏。

“絡秀,你沒事吧?”元鎮跑到絡秀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雖整個人呆住了,但全身完好無損,沒有傷口,才喘了口氣。

元鎮看到地上已經沒了氣的馬羌和一地的血跡,吸了口氣,他想安慰絡秀,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封住了,一時開不了口。

絡秀搖了搖頭,臉色微微發白,她回過頭,循著箭射過來的方向,又看見了剛剛馬上的那名女子。她已經下馬,身材高挑,身穿著黑色騎裝,手中仍然持著弓箭,絡秀看見她背後的箭袋裏有幾支倒刺的鐵質箭鏃,那貓頭鷹翎子和馬羌身上的那支箭一模一樣。

那女子膚色偏深,額頭飽滿,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她收起弓箭,朝絡秀走了過來,眉毛微微揚起,對絡秀說道:

“小丫頭剛才好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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