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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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絡秀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到這幾日發生的事,想著隴西,翻來覆去,毫無睡意。她行鏢後才知道原來隴西之外還有這般廣闊綺麗的世界,世間還有這麽多不平之事。她看過大漠孤煙,也經歷過與盜賊的搏鬥,比起在千嶂門,她似乎更喜歡隴西外的天地。

她還賞過京都的繁華,不知怎得就想到了元大哥,躺在床上的絡秀,紅色悄悄暈染了臉頰,他和隴西的男兒是那麽不同,唇紅齒白,見多識廣,待人溫柔善良,內心卻又有自己的堅守。她是何其有幸可以認識這樣的男子啊。絡秀想起自己和元大哥站在街亭上,她遠眺著亭下的繁華風物,只覺得心潮澎湃,甚至想和身邊人攜手,在京都留下屬於自己的燈火。

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亂了絡秀的思緒,這麽晚了還有誰來找她?難道是江姐姐嗎?

她下了床,打開門,卻看見門外並無一人,而地上放著一個木質的托盤,盤子裏是三個金橘團,玲瓏可愛。

絡秀心中一喜,探出腦袋左右張望,卻不見有人。她將盤子端進小室,細細品嘗起金橘團,心卻撲通撲通亂跳,她心中隱隱有了答案,卻不確定是不是他。

京都九月,夜涼如水,金橘團卻是溫熱暖人,絡秀小心地咬破金橘團,那熟悉的酸甜之感一下子盈於口中,絡秀的心也靜了一些,她又咬了一口,汁水從團子裏漫溢出來,她卻覺得隨著汁水似有別的進了口中,她一嚼,還有絲絲甜味。絡秀心下奇怪,慢慢咬了一口,這次吮盡橘汁,沒有咀嚼,只感覺到那東西小小的似是米粒,卻又比米粒大了一些,絡秀從口中拿出來一看,竟是一粒小小的紅豆。

絡秀的心跳得飛快,她吃了這麽多次金橘團,卻沒有一次在金橘團中吃到過紅豆。這紅豆應是特意放進金橘團裏的,絡秀又嘗了另外兩個金橘團,果然都有幾顆紅豆藏在團子裏。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絡秀默默念道,相思寄於紅豆,這是否是對自己吐露了衷腸?會是他嘛?絡秀的腦中又浮現出那個那人的模樣,一襲青衫,頭發高高束起,膚白如凝脂,人情高誼,對她笑時一雙桃花眼微微翹起,如彎月似花瓣,藏著無限溫柔。

會是元大哥給自己送的嘛?絡秀雖這樣問著,可心中已經肯定就是元鎮親自做了金橘團送給自己,她的心被激動填滿,臉上的五官都因欣喜而湊近在了一起,她將小小紅豆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掌心裏的不是紅豆,而是相思和情意。

絡秀側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將紅豆放在自己的枕邊,她望著小幾上的空盤,腦中走馬燈似地回放著和元鎮的點點滴滴,嘴角揚成了月鉤,不一會便入睡了。

絡秀晚睡,但早起的習慣還是讓她卯時一到就起來了,洗漱過後,她拿起桌子上給爹爹寫的信,就出了豐慶樓,找信差送信去了。

京都還未完全從睡夢中醒來,小販們剛擺好攤位,叫賣聲稀稀落落,絡秀迎著菜河在白霧中走著,看著遠處的日光一點點染上天空,太陽緩緩升過河上的一座座石橋,然後似是攀爬累了,在空中找了一處滯著不動。

絡秀走到驛站,鴿籠裏嘰嘰喳喳,信差打了個哈欠,像是剛睡醒。

絡秀從腰間掏出了信件,問道: “最快什麽時候可以送到?”

信差又打了個哈欠,接過信件,說:“最快也要五日才能送達。”

絡秀常年走鏢,自是知道除非官府加急,五日已是民間送件的最快速度了,但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就答應了下來。

等她從驛站出來,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牢牢地在東方找了個舒服的地方,懶洋洋地散發著和煦的秋光,此時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三三兩兩趕著路。絡秀看到龍津橋前的楸樹都黃了葉子,搖搖欲墜,不由來了興致,跳起來摘了一片楸葉。她聽著龍津橋邊老者悠悠的胡琴聲,邊走邊將楸葉疊成了小船的形狀。

等她到達豐慶樓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元鎮站在豐慶樓外,不知道在等誰。他今日還是穿了一身青衣,頭發高高束起,卻有幾絲亂發在風中飄著,有些淩亂,絡秀還是第一次見到元鎮這樣發冠不整,準備喚他的時候,卻看見他朝自己跑了過來,寬大的衣袖在秋風中晃動。

“元大哥—”

“絡秀,你是要走嗎?”元鎮劈頭蓋臉的一句話問住了絡秀,她正覺得驚訝,卻看見面前的元大哥臉色有些發白,眼瞼下熏了一圈的灰色,眸子裏也滿是焦急和落寞。

“元大哥,你這是怎——”絡秀不由得問道,可還未問完,就被元鎮打斷。

“絡秀,”元鎮盯著絡秀,眸子裏蘊含了太多情緒,急急地說道:“我知道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賬房,在這京都不過是無名小卒,我亦是罪人之子,這一生不能科考,無緣功名,註定一介草民。”

“元大哥,你說這些—”絡秀眸中的困惑更深,可元鎮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止住了。

“可是我是真的心悅於你。我昨晚親手做了你愛吃的金橘團,還在裏面塞進了紅豆,就是想借此向你表明心意,我對你的相思之情不是一日兩日,而怕是早在你初來京都之時就已種下。我知道自己情難自已,唐突了你,你若是從此離開,再不見我,我也曉得,但是—”

“弘景,”絡秀第一次喚了元鎮的字,還是那麽擲地有聲,元鎮楞了楞,眸子裏的慌亂再清晰不過。元鎮沒有再說話,只看見絡秀伸手掏向了腰間,在看見她的手靠近腰間的小弩時徹底涼了心意,垂下了頭。

“你看,”絡秀說道。元鎮擡起頭,見絡秀對他張開手,手裏是兩顆玲瓏的紅豆。

絡秀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從手中的紅豆移上了對面人的臉龐,看著他眸子裏的慌亂褪去,被狂喜取代,昨晚臨睡前思慕的桃花眼此時正彎曲成半月,連眼角的每一處細絲都透著欣喜。絡秀也揚起了嘴角,深邃的眸子裏是對面人的笑意。

當臧明走出廊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兩人站在門邊笑若燦花的情形。

臧明剛想開口問兩人傻笑啥呢,但看清二人的眼神時,心中有了計較,便開口說道:

“絡秀,你在這裏呢。賬房先生剛還問你去哪兒了,我只說你出去了,你跑去哪兒啦?”

絡秀斂了笑意,可眸子裏的光亮卻藏不住,她答道:

“我去給爹爹寄了封信。”

“給鏢頭寫信?”臧明微微皺眉。

絡秀點點頭,正色道:“我懷疑馬羌這幾日根本沒有去送貨,而是將這些貨物都典當或交易了。”

臧明的神色一下子嚴肅起來,他問道:“你這話可當真?”

絡秀擰了擰眉,將她這兩日看到馬師兄博易和在八仙樓闊綽的場景的都告訴了臧明,她又說道:“馬羌有完整的貨物清單,但他定不會給我們,我就寫信給爹爹,讓他給我們發一份完整的單子來,這樣我們對著單子就知道,馬羌到底有沒有偷東西。”

“對了,馬師兄現在在哪裏,臧師兄你知道嗎?”

臧明聽了絡秀的懷疑,也覺得這事不妙,他說道:“大概半個時辰前我碰見了他,他說最後還差了幾件貨沒有送,就出去了。我問他去交什麽貨,他也沒理我。”

絡秀聽了眉頭緊鎖,腦子裏一片混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絡秀,有沒有可能真是這馬羌在哪裏發跡了?畢竟偷貨這事可是非同小可,要是被發現了,後果嚴重啊。”臧明說道,他還是有點難以置信馬羌會幹出這樣的事情。

絡秀嘆了口氣,轉向一旁的元鎮,問道:“元大哥,你對京都的茶坊可還熟悉?”

元鎮看出了絡秀的焦急,他脫口而出:“我對京都的茶坊還算熟悉,好些茶葉都是在那裏得到的。”

“絡秀妹妹,叫我弘景叫好。”說完,元鎮又補了一句。

這話一出,臧師兄直拿窄袖遮面,可惜還是露出了他大臉下的那張咧開的大嘴,絡秀也不免紅了臉龐。

只聽她嗯了一聲,又說道:“臧師兄,麻煩你和元大哥,弘景,一起去京都大大小小的茶坊找找,看能不能發現馬師兄。他若真要偷了這些東西,名不正言不順,估計是沒膽子去典當鋪。”

臧明點了點頭,問道:“小師妹,那你呢?”

“我去秦府。”千嶂門每次進京都會為秦府送些物品,多是隴西的秦大人和秦夫人為其子添置的家私和玉石。若是秦府沒有收到馬羌送的貨物,那說明他將這些貨品私吞了,這幾日壓根沒有送貨。

說完,絡秀轉身就要向秦府趕去。

“小師妹!”

“絡秀妹妹!”

絡秀聽到背後有兩道人聲叫她,不由回過身來。

元鎮拱了拱手,讓臧明先說,臧明則擺了擺手,讓元鎮先講。

元鎮望著絡秀,大聲說道:“一路小心。”

“到時候豐慶樓會合啊。”臧明沖著絡秀嚷道,絡秀點點頭,往秦府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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