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懾魂奪魄

關燈
陸徜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放棄現在這個報仇的念頭, 若在一個月前,他也許會想盡一切辦法,哪怕是強迫也要逼她放手, 現在終於聽到她親口說出改變心意的話, 他應該高興的,應該欣喜若狂的, 然而他卻並無喜悅。

心底隨之翻湧而上的,是細密的疼, 在胸膛中擴散、蔓延……

他不知道她做出這個決定時經歷了怎樣的掙紮矛盾, 那必定是個艱難而痛苦的過程。

“明舒, 我留下, 不是用自己來威脅你的。”陸徜伸手撫上她的臉頰, “你無需為我改變主意, 我……雖然希望你能好好的, 但更不願你終日活在痛苦愧疚中。”

明舒伸出雙手,在他面前攤開,平靜道:“我阿娘病逝的時候,家裏只剩我和阿爹兩個人。我阿爹很想阿娘,每日茶不思飯不香, 連金鋪的事務都沒心思打理, 我很擔心他又不知道如何勸他, 後來他把自己熬病了也不肯吃藥, 我只能拉著他的手勸他。我和他說, 左手是阿娘,右手是小月亮, 阿娘走了, 他的小月亮還在……如果他生病不吃藥, 他就不能陪他的小月亮……我阿爹抱著我嚎啕大哭,後來漸漸就好了。”

她母親病逝的時候,她才九歲,她壓根不記得自己和父親說過這番話,這些是簡金海後來當成笑話般說給她聽的。

可沒道理,九歲的她都明白的道理,十八歲的她卻看不懂。

“左手,是死去的人;右手,是活著的人。我不知道這二者之間孰輕孰重,我只知道,我不能讓疼我愛我的人因我踏上絕路,因我傷心欲絕……”她掂了掂手掌,道。

那空空的掌心中,仿佛盛滿這世間最重的東西。

她最終妥協的,並非放下仇恨,而是生者的牽絆。仇恨永遠都會存在,三十七條人命,她無法忘記,哪怕僅僅只是一個無辜的曹家人,她也永遠不會原諒。這是她過不去的坎,沒有任何一個以道德亦或正義為名的光明正大的道理,可以讓她放下。

她選擇放手,僅僅只是因為,她有陸徜,有曾姨,有在汴京願意不問緣由籌銀給她的夥伴……她的命,很重要。

“明舒……”陸徜心緒難抑,如同明舒的淚水通通流進他心底,融進骨化成血,烙在心頭。

“陸徜,你就站在我右手之上。”

她就是如此無可救藥地喜歡他,沒什麽道理可言。

陸徜再難克制,伸手將她摟入懷中,緊緊抱著,頭亦埋入她頸側。

“陸徜,你哭了。”明舒靜靜站著,任由他抱著自己。

襟口處似乎有什麽滴入脖子。

陸徜沒有反駁,也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她。

明舒反手撫上他的背,單薄的衣裳下,她能輕而易舉感受他後背的溫熱與力量。

“我們認識十幾年,我都沒見你哭過,終於也輪我安慰你一回了。”明舒拍拍他的背,溫柔道。

她想,他們都是有些固執驕傲的人,不愛低頭,不聽勸說,可最終都向對方妥協了。

陸徜手臂稍松,從她肩上擡起了頭,眼眸如洗,平靜而溫柔地凝望她。

明舒踮起腳,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拉下,閉眼吻上去。

腰上的手又是一緊,明舒腳尖騰空,人被他掐腰抱起,旋個身便被抵在墻上。

唇瓣相纏,難舍難分。

簪在他發間她的木簪“咚”一聲落地,滿頭青絲散下,明舒的手穿過他的發,另一手揪著他中衣衣襟,所有的感知只剩唇間那火焰般的舔。

這般抵死相纏、肌膚相觸,似乎能夠讓她短暫地忘卻世間愁苦。

陸徜的唇最終停在她耳側,他用力咬了下她的耳垂松口,額頭頂在墻上,大口喘氣。

不能再繼續了。

食髓知味會一發不可收拾。

明舒嗚咽嚶嚀一聲如同貓叫,摧魂般落進陸徜耳中。他不是好女色之輩,從前不近女色,不解其中滋味,可明舒喚醒了他的本能……他己瀕臨失控。

“明舒,夠了。”他不敢看她,僅存的理智拉回了他。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他們的關系也不對。

“現在……不行……”他匆匆放下她,轉頭就進了竈間。

明舒也緩緩吐出口綿長氣息。

陸徜在竈間獨處了許久,才覆歸冷靜踏進屋裏。天已暗透,昏黃的燈火仍舊照不透房間,明舒已經縮到床上,抱著膝靠著墻,半搭著薄被坐在床裏側,聽見他的動靜望來。

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目光借這昏昏光芒看清彼此。

陸徜心中又是陣起伏,明舒微歪著頭,正拿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直勾勾看他,仿佛在請他。

這邀請又帶著她的挑釁,一點點俏皮的壞心思,濃濃的天真無辜,懾魂奪魄的妖嬈嫵媚,仿佛在笑說——敢來麽?這張床這個人,你就算洗幹凈了,還敢上來嗎?

從前在汴京,兩人住在一塊,他便常會受她吸引,但那些無意識的,暗生的情愫,又怎比今夜,這種種從未示人的妖嬈嫵媚全都明刀明槍地沖他來了。

從沒有哪一刻像今晚這般,讓他如此徹底地明白,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陸徜閉閉眼,他有預感,今晚將會異常難熬。

“睡覺。”他攥著拳躺上床。

明舒看著他直挺挺的模樣,全無平日的行雲流水,忽然笑出聲來。

“陸徜,你叫我覺得自己是戲文裏的女妖精,專門吸食書生精魄。”明舒還坐著,反客為主逗他,“窮書生,你怕什麽?”

陸徜忍了忍,伸手將她拉到被裏:“簡大小姐,你是真不害怕?”

明舒翻身向內看著墻,感受到後背傳來的他胸膛的溫熱,閉了眸:“我乏了,睡覺。”

過了良久,也不知她睡沒睡著,陸徜卻在她耳畔低聲道:“江寧的窮書生陸徜心悅簡家的大小姐簡明舒,真心求娶,許一生一世一雙人,生不離死不棄。明舒,你可還願嫁我為妻?”

明舒的回答,也過了很久才響起:“三年,陸徜,你等得起?”

他要用他最好的年華,等她三年孝期過去。

“等得起。”陸徜抱緊她。

一輩子,也等得起。

————

八月隨著這一夜過去,九月秋濃,屋外的天地似乎又冷了幾分。

明舒今天果然拎回一簍子河蝦並四只河蟹,另外又弄了半只野鴨子,還有豆腐、嫩姜、菘菜等物,明舒還采了把野菊花。

小屋的門關起來,秋風被擋在外面,照舊又是滿室熱火朝天。

秋蟹正肥美,用姜和菊花一起上鍋蒸熟,滿屋子飄香。蟹蓋掀開,滿滿的膏或黃,剔凈心肺胃嘴,滿滿一殼子的黃,澆上姜醋,一口悶幹凈,姜醋去腥,只留滿頰鮮美,口舌回香,餘味難絕。

這是明舒最喜歡的吃法。

陸徜雖然把四只蟹膏與蟹黃剔好,全都讓給她,但又怕她吃太多寒物胃疼,可看她吃得盡興,臉上俱是這段時日難得的愜意,便將擔心咽下,只叮囑她多嚼些姜絲。

剩下的蟹身蟹腿,明舒不愛吃,就都扔給陸徜。

陸徜將蟹腿肉最多的那段掰斷,拿蟹腿尖尾往蟹腿殼內一捅,那肉便完完整整從另一頭擠出。陸徜餵到她嘴邊,她想也沒想一口咬走。

“不是不愛吃?”他取笑她。

明舒“嘿嘿”一笑,那不是嫌麻煩嘛。

吃完蟹,那鍋蒸蟹剩下的湯也沒浪費,下入菘菜與索餅,最後加一點點鹽與香油,清淡中帶著蟹香,叫人回味無窮。

中午吃了蟹,蝦就留著晚上再吃。

一日三餐,陸徜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既餓不著她,也吃不膩她。

這樣的日子,明舒覺得自己可以過到天荒地老。

可日子再好,始終也要言歸正傳。

“陸徜,你這趟離京,帶了多少人手?”吃過飯,明舒捧著熱熱的茶,坐在狹小的房間裏問他。

陸徜沒有隱瞞:“先前魏叔給我的人,都跟來了,一直潛在屋子四周保護,共八人。”

所以,她根本無需擔心焦春祿的盯梢,只要對方有一點動作,陸徜就能先一步得知。

明舒瞪他一眼:“只有八個人?”

陸徜便又從腰間摸出一方不足巴掌大小的烏青令牌,輕輕按在桌上:“魏叔的信物,憑此信物,若遇急險情況,可就近請各州府廂軍協助配合。我們在臨安,這兒由臨安廂軍駐守,不在曹海轄內。”

話雖如此,可要請地方廂兵配合,也只能是些小事,但凡涉及到地方兵事,可就另當別論了。

“臨安的廂兵不能與江寧廂兵為敵,但如果是剿滅轄內匪患,臨安廂兵就有充足的出兵理由了。”明舒啜著茶,慢慢道,“曹海以盜匪的名義養私兵已用,既然是盜匪,若是來了臨安,不就有理由了。”

陸徜蹙了眉:“明舒,你想做什麽?”他思忖著又搖了頭,“你不能……那太危險了……”

“陸徜,我雖然改變心意,不對曹家人下手,但曹海……我定是要親手捉拿的。”明舒冷道。

曹海,焦春祿,那些曾經沾染過簡家鮮血的人,她一個也不想放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