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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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師還沒成為江老師的時候,叫做江邇,這名字他自己也忘了是怎麽來的,是自己父母取的吧,可他都不記得自己父母是誰,長什麽樣子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只記得紮根在緬甸深山中一畝畝的紅罌粟。

他是被拐賣來金三角的,周圍是和他一樣的小孩。人家都說,孩子們遇到了一起,是最能夠成為朋友。

可他們不是,他們是來互相殺死對方的。

江邇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變態想出那樣的規矩,總有人把刀塞進他的手裏,推著他站上擂臺,對面站著和自己一樣拿著刀會渾身發抖的小孩子。

他至今都還記得將刀子塞進他手裏的那個人的樣子,長得肥頭大耳的,嬉皮笑臉地拍著他的臉,“混小子,殺了他,你才能活下去啊。”

周圍是一群人的吶喊聲,明亮亮的燈光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恐懼和求生的欲望頃刻間朝他襲來。

很多年以後,他都會在夢裏見到那一晚潑墨般的紅色。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生活在這樣的地方,活在這種無止境的殺戮和恐懼當中,直到他見到了穆初。

和江白編的故事不一樣,江邇見到穆初是在鬥場裏,他依舊是那個站在擂臺上求生的人,而穆初就站在底下,站在當時還是孩子的戚堯身邊,一雙清澈的眸子就落在他的身上。

場上的鈴聲敲響,他握著一把淩厲的匕首,拼著全力朝對方捅去。那時他已經在鬥場裏活過了十年,知道該怎麽打才能讓底下看戲的那些人感到知足——只有見血,只有死亡。

頭頂上明亮的燈依然刺眼,江邇殺紅了眼睛,被高高揚起的匕首閃過淩厲的光芒,落下又揚起的一刻,刀身沾滿了鮮血。

少年的殺意泠然,著實叫底下的所有人聞著血腥味而興奮了起來。

只有穆初,瞳孔裏閃過一絲的難過,目光和場上的江邇遙遙相對。

江邇想,為什麽要這麽看著他?是在可憐他嗎?

可他最恨的就是別人的可憐。

那晚,他從鬥場裏溜了出去,跟了穆初一路,直到在一處陋巷中,那個男人靠著墻,手裏撚著煙絲,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江邇腳步一頓,同樣面無表情地盯著穆初看。

穆初走到他面前,“跟著我幹嘛?”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清澈,似乎一潭清水盛在了他的眼中,江邇從那裏頭看到了自己。

他垂下視線,“剛才在鬥場裏為什麽那麽看著我?”

穆初沒想到他問了這麽個問題,楞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你就為了這個跟了我幾條街?”

“你在可憐我?”

“我為什麽要可憐你?”穆初輕輕揚眉,反問了他一句。

江邇楞住。

穆初逼近他的臉,一字一句道,“被殺的人不是你,殺人的才是你!”

穆初的話猶如電流,刺啦就點燃了江邇腦中的炸彈,他驀地用力地扯住穆初的領子,嘶啞地低吼,“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他不死,死的人就是我!”

“咳咳咳......”氣管的驟然緊縮,讓穆初止不住地嗆咳了起來,他握住江邇青筋暴露的手臂,“你......放開!”

江邇倏地松開手,低頭看著彎著腰順氣的穆初,拳頭攥得咯吱響,“我不想殺人,可我也想活著,到底是誰逼著我們去殺了自己同伴的,難道不是你們這些變態嗎?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指責我?更有什麽資格同情我?”

嘶啞的質問聲落在陋巷裏,頃刻間就被淹沒在街上的吵鬧聲裏,很像他這些年執著地求個答案找生路的樣子,投了一個破石頭,沈入海底,沒有回聲也沒人在意。

江邇後退了幾步,自嘲般地看著穆初,然後憤恨地轉頭離去。

“江邇。”

身後虛弱的聲音響起。

江邇腳步一頓,回頭看著慢慢直起身子的穆初。

“我跟你老板買了你的身契,你要跟我走嗎?你想要用你自己的力量去毀了鬥場嗎?”

江邇跟著穆初離開了鬥場,去到了七爺的地盤上,跟在穆初身邊。

他叫穆初穆先生,這個稱呼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做著毒品交易買賣的毒販,像是他曾經在鎮上見到學堂裏的老師。

可穆初給他的感覺的確像是個溫溫和和的老師,他大多時候都是冷靜而清冷的,人往哪裏一站,你就會覺得他並不屬於這個地方。

他比穆初小不了幾歲,倒是更願意叫他一聲哥。可穆初不應,他說如果他在家,他要叫別人哥哥的,他就想當個小弟,不想當別人哥。

江邇不明白,但也沒問,他向來也是個悶性子。

穆初喜靜,戚堯不來吵他的時候,他都會在院子裏坐上許久,手裏捧著一本書,就著落在腳下的陽光,津津有味地讀半天。

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去到山頭,望著向北的地方站上許久。

有一次,江邇問他,“穆先生,你一直在看什麽?”

穆初沒有回答他,只是反問他一句,“江邇,你有什麽期盼的嗎?”

江邇,“期盼嗎?殺了鬥場老板算不算?”

穆初蹙眉,“除了這件事,你沒有什麽其他想做的事嗎?你不想去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嗎?”

江邇一楞,自己的生活嗎?

是什麽樣的生活?

是那種無憂無慮,不用擔心死亡是不是下一秒就降臨的生活嗎?是那種自己有屬於自己的家,有家人和朋友的生活嗎?

那樣的生活,他也配擁有嗎?

他垂下眼眸,搖了搖頭。

那些太遙遠,太虛無縹緲了,他不敢想。

“江邇,”穆初叫他,“世界不是只有金三角這麽小的一個地方,在別的地方,人們安居樂業,親人朋友相伴在側,那樣的生活,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擁有的,你也可以!”

“穆先生.......”江邇怔住幾秒,“我也可以過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像他這樣常年生活在黑暗中沾滿著血腥的人,也能去過正常的生活嗎?

“可以的,江邇,只要我們逃離這裏,並且毀了這裏。”穆初堅定地看著他。

“那穆先生你也想過那樣的生活嗎?”

江邇不知道自己說的這句話哪兒有魔力,讓穆初神色一下溫柔了起來,他又望向遠方,“江邇,你知道嗎?我有個兒子,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去見見他,你一定會喜歡他的,他也會很喜歡你的。”

山谷裏的風自低沈卷了上來,江邇的耳邊風聲呼聲不斷,其中夾雜著穆初溫聲細語的話。

許是那聲音裏有太多的期盼,連帶著他也一同期盼了起來。

可是期盼還未到頭,就被掐滅在黑暗中。

他在一個最不恰當的地點見到了阿恒,那個穆初提起來就會笑的孩子。

倉庫裏悶熱地叫人透不過氣,血腥味在鼻尖消散不去,他就躲在角落裏,喉嚨幹澀得要著火,近乎絕望地透過鋼筋看著穆初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懷裏的孩子,目光越過重重人影和他相對。

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裏此刻寫滿了大義和堅定,並輕輕地搖了搖頭告訴他別沖動,別出來救他。

可他怎麽能不救他呢?

他的這條命是穆初給的,如果不是穆初,他早就死在了鬥場裏。

可變故的發生來不及他的出手,戚堯忽然興起的賭約,倉庫裏接連響起的槍聲,隨即而來孩子的痛哭聲,都在活生生地撕扯著江邇的神經。

他看著穆初變得死灰的瞳孔,只覺得眼前恍然一黑,回到了自己最無助的小時候,那會兒他也這樣的絕望,無能為力。

只是那時候他為了自己的命,這時候為的是穆初。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喉嚨裏嘗到了一絲的甜腥味,心臟仿佛間被緊緊地攥住,呼吸沈在肺腑裏,就像是千斤重的石頭,一寸一寸地壓下去。

穆先生,對不起。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一定會護著阿恒長大。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金三角的冬天聊勝於無,總歸就是衣服多穿了幾件,樹禿了幾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小孩這會兒正在院子裏受罰,手裏端著兩把槍,高高地舉直著,顫抖著。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落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江邇踩著皮鞋走到他的跟前替他擋著一點毒辣的陽光,才覺著他和穆初真的長得很像,那雙眼睛,神韻都是相似的。

聽說他被戚堯嚇得發了高燒,閻羅殿走了一圈回來後什麽都不記得了,記憶裏一片空白,戚堯就將那個白字當成了他的名字。

其實他有個很好的名字的,穆初說過阿恒的名字取自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叫穆之恒,不是空白的白。

小孩仰著頭看他,也不說話,就是看著,神情戒備,生怕下一秒就挨揍一樣。

江邇覺得心疼。

他彎下身子,接過他手裏的槍,笑了一下,“小白,我是江老師。”

往後你跟著我,我護著你長大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一個簡短的穆初和江老師的過往。

在金三角的時候,穆初沒什麽願望,只是想回到家,看著他的阿恒長大,把秦毅文當做大哥,把秦昂當做自己的另一個兒子,平生所願不過如此。江老師也是一樣的,只不過想要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踩在國慶最後一天發,我是個有始有終的人!國慶假期要結束了!其實我是個已經讀書好幾天的人了(哭了)希望大家好好學習好好工作!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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